麻烦是福

他满脸阴霾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长久以来，他已经养成了一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阴沉下脸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记得，待会儿把柜子里的那提酒和那盒蜂蜜带给你姑婆，知道吗？”母亲的声音再次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诚诚似乎根本就没打算听妈妈的话，就连眼皮都没抬起一下，仍坐在原处纹丝未动。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今年多大了，十八岁了，也该帮爸妈做点事了！你爸今天单位里有事，妈妈得为来咱家拜年的亲戚做饭，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叫你去你姑婆家的。你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吗？”母亲厉声喝道。

“我讨厌过年拜年这一套，全都是假的！虚情假意！哼——”诚诚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低沉冗长的鼻音，彻底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怎么假了，怎么虚情假意啦？这是一种风俗，是过年不可缺少的礼节，知道吗？”妈妈有点被激怒了。

“你看，长辈给小辈压岁钱，心里明明想接着，嘴上却还得推辞着不要不要的。再说，亲戚之间本来就不应该送礼，更别说送礼就送钱的，亲情难道是靠金钱所维系的吗？另外，说到拜年，客人买来礼品送到主人家，不久，这些礼品就会被主人家又回送给客人的。这不纯粹是没事找事吗？完全是形式主义！”诚诚愠恼地说道。

“不管是形式主义，还是形五主义，总之这是一种礼节，只要你是个中国人，就免不了。好了！你别跟我在这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这是乘车的二十元钱，放好啦！早去早回啊！如果实在太晚就在你姑婆家住一晚，明早回来！路上注意安全！好，快点去吧！”母亲用力系了系围裙，反身走向了厨房，算是对这件事的最终判决，不容辩解了。

诚诚无奈地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喂！天磊吗？我是詹诚呀！今天我有事要去市里一趟，下午的同学聚会估计来不了了，真的好遗憾呀！……”

坐在奔驰的客车上，诚诚紧紧盯着那盒蜂蜜，目光一动都不动。倒不是担心这盒蜂蜜经不住车子的颠簸，从货架上颠落下来，此时他是在心里沉思着：这是个什么牌子，不知是不是假冒伪劣产品，到时别喝了没有吸收到营养，反倒弄成食物中毒就麻烦了。这么想着，诚诚心中不由地生起了一丝隐忧，之后又立马自我安慰了一番：“即使真的有问题也不打紧的，反正姑婆最后转眼还是会送给别人。”

“今天拜年送礼的人真不少！”同车不知哪位乘客耐不住沉默，首先开启了话匣子。

“今天是阴历年初三，本来就是拜年走亲戚的日子，拜年的人不多才怪嘞！”售票员不厌烦地回答着，眼白翻了翻，写满不屑。

“拜年这事，还真是麻烦！有客人来家里拜年，先得招呼人家吃点东西，最后十个人中八成十一个人是吃不完的，结果每天都增加了不少的剩菜剩饭，每天忙着收拾，麻烦死了！”那名乘客似乎没有注意到售票员厌烦的眼神，仍然播放着他的话匣子。

“这有什么好烦恼的，春节拜年本来就图个送个祝福，热闹喜庆嘛！”有人替他接住了话头。之后整车乘客就七嘴八舌地聊开了，完全摒弃了由于陌生的隔膜和顾忌。

诚诚静静地听着，心中对那位对拜年同样满腹牢骚的乘客充满了感激涕零的情绪，恨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就与他磕头拜把子。“原来世上还是有不少明白人的。”他心中暗暗地想。

姑婆的家在一条七扭八转狭窄的巷道尽头，诚诚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她的家门口。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诚诚就看到姑婆门口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孤单地坐在的冬日的暖阳中，脑中不由得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黄昏下，垂柳畔，一位孤单的老人眼睛直直地盯着村口的小路，望眼欲穿地盼着亲人的归来。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念头，但鼻头却不争气地有点泛酸了。

“姑婆，我给你拜年了。祝你身体早日康复，以后都健健康康的，心想事成！”

“啊？！原来是我的诚诚来了！来给姑婆拜年的呀！快点，快点，快屋里坐！吃饭没，姑婆给你弄点吃的，你自己坐一会儿啊！”诚诚清楚地感受到姑婆语气中的激动和慈爱。

不一会儿，一大碗鸡肉粉条就摆放到了诚诚的面前，油光四溢，香气扑鼻。

“姑婆，我吃不了这么多！”诚诚苦恼地说。

“傻孩子，什么吃不了这么多！你现在是大小伙子了，吃这么点没问题的！放心吃，锅里还有的！边吃边陪姑婆说会儿话啊！”姑婆慈爱地说。

“你爸爸妈妈的身体怎么样？好不好？”

“他们都很好！姑婆，你的病恢复得怎么样了？”（詹诚的姑婆去年夏天突发脑血栓，出院后一直在家静养）

“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右手还使不上力气。”姑婆边说着，边示意性地握了握右手，诚诚发现她的右手还是不能握成拳头。

“对了，姑婆！怎么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在家，我表叔表婶咧？还有昊昊（表弟）呢？”

“哦！他们今年没有回来过年，工作比较忙，而且来去都不方便，干脆就在你表叔打工的地方过年了。”姑婆轻轻地叹了口气，眼角涌出了泪水。

“那家里就姑婆你一个人在家过年？！我表叔怎么这样，他们至少得陪你吃个团圆饭吧！况且你身体不好，他们这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家，不回家过年陪你过年……”诚诚愤愤不平地说。

“他们也有难处，你不能这样说你表叔。再说吃不吃团圆饭的没什么关系，只是少了说话的人。正好你今天来了，就陪姑婆聊聊天，好不好？”

结果最后诚诚那大碗鸡汤粉果然如那位乘客所言，没有吃完，诚诚不好意思地说道：“没吃完，又给姑婆你添麻烦了。”

姑婆脸上挂着微笑回道：“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一边吃力地将碗筷收进餐盘端到厨房漱洗去了。

诚诚独自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出的洗碗声，心里暗暗说了句：“麻烦是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