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乞者

天气格外好，阳光抽金丝般在城市的街道拉成一张网，建筑、街道、包括熙熙攘攘的行人，全都被笼罩在金黄的温暖中，还有清凉的微风徐徐的飞。前两天冷风飕飕，街上行人寥寥可数。而今，路上的行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神色匆忙，似乎为弥补前些时不敢出门上街的欠缺。

兰，行走在街道，沐浴在这少有的冬日暖阳里，踏着黛色的泊油路。身边不时有人走路，或三三两两，或独自走路，如她。

兰其实是没有目的的，闷家里几天了，多少有些不爽，趁着天好，出来散散心，也许也能看点新鲜的什么不定。

沿路的桂花树淡淡黄黄、细细小小的花儿，你挤我我挤你的从绿叶中探出头来。四周都是声响，汽车的喇叭声，小贩叫卖声，人语路吼声，倒是这桂花树把喧闹做了个诗意的调节，眼下的世界才少了些许焦燥的声息。

兰站在十字路口的人群里，等对面红色的小人标示下面跳动的红色数字。看着身边的人群，忽然觉得一种神冥的，叫缘的概念很是让人不解。一起等时间的人，有人表情温和也有人表情冷漠，这时相遇在一起，就是叫缘了吧。咦，这阳光也有照不进的地方啊，那些冷漠着表情的人，他们的内心是不是依然冬雾迷茫？兰笑笑，甩甩头，暗笑了自己的敏感。

“5－－4－－3－－－－2－－－1”红色小人变成绿色时，人群一起抬步走，不成行的队伍在过了马路后四下散开去。兰，跟在人群里。

走过红绿灯后不久，兰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老人乞讨，那老人真可怜，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破旧毡帽，帽檐边露出老人灰白干枯的头发，老人穿了件破旧肮脏的灰色棉袄，腰间扎着一根打了几个结的稻草绳，最让兰不忍的是他用膝盖走路，深蓝色的补丁加补丁脏乱不堪的裤管拖在身后老长，拖动时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兰觉得这残疾的老人太可怜了，她一边掏着口袋一边走近那老人，那老人一脸的沧桑，鼻子和脸颊上灰尘扑扑，胡子拉擦的，但他的表情不见得有多悲戚，他追着人点头乞讨，喉咙里咕隆咕隆地响，但发不出完全的声音。就是拉着人点头作揖的乞讨，兰讨厌他的表情，讨厌他不悲戚还做这样的表演，他向兰挪过来时兰本能的绕开走，兰的脸上分明生出厌恶的表情，兰讨厌他的态度，心里生出憎恶之感。

兰走开后，边上有人特意走过去给他一块硬币，兰想知道自己的怀疑是不是对的，回头观察那个老人，兰分明看见那行乞的老人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那一元硬币，微微露出不屑的神情，头机械地叩着，作着揖挪向下一位，那布施的人给过钱后，望着兰好看的脸好几秒，满眼的瞧不起，然后才转身走路。兰被他盯得很不自在，不自觉地低下头走她的路，兰想也许自己不该怀疑那双膝跪地的求乞的老人，自己是个没有怜悯之心的女人么？给他一块两块的自己会少了什么呢？他态度不谦卑，表情不悲戚，或许是他在他的苦难里麻木了呢？自己怎么可以怀疑一个双膝跪地的行乞的老人呢？如果自己行乞，将会怎么样呢？自己一定希望自己的乞求有回报不是么？兰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脸红，觉得那个刚刚布施的人对自己的不满是应该的。兰暗暗决定，如果回来的路上再碰到这个老人，一定给他十块来弥补一下刚才自己对他生出的厌恶和疑心。兰又想如果自己乞讨，一定用谦卑的态度行乞，不做声但也不做态，让有心布施的人不心生厌恶和怀疑……如此想来，兰的心情稍稍好些了。回头远远看到有人给那老人钱，兰的心对那些布施的人生出许多的崇敬之意。

兰一路走一路晒着太阳，阳光所到之处都是金色的。看着温暖得很。隐隐约约闻到了桂花的香气，兰觉得这香气是在表扬自己的思想和精神上一次小小的进步。

返回的路好像短得多，一路上兰都没有再看到那个跪地行乞的老人，心里居然有些失落。又到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处，兰看到一堆破烂不堪的衣物散落在花坛里的矮树上，那深蓝色补丁加补丁的破裤管拖得老长老长。

“哦，天啦！那可怜的老人出了什么事呢？是被车撞了么？还是被嚣张的城管人员推搡着带走了？还是……？”兰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着急的四处张望，终于兰看到了，不远处邮电局高高的台阶上，坐着那个老人，他已经脱了他的破棉袄垫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他就坐在那上面，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毛线衣，很容易看得出是新织成的，破旧的毡帽像一条死耗子的尸体一样扒在他脚边，他正坐在那里，那神情好像他刚刚完成了一台非常成功的表演一样，乘着间歇补充元气似地，霸气地端着一个方便纸碗，大口大口地喝出响声，他的双膝处居然绑了厚厚的棉垫和硬纸板，他的双腿双脚健全得很，最气人的是他旁边居然有个比他年轻得多和他长相相似的男人，谦卑地立在那里等着他吩咐似地。

兰看着他霸气地喝着那碗汤，恨不得跑过去掀翻它！兰想起他装出的那可怜的样子，真想跑过去质问他！揭穿他的把戏！兰想要把这堆丑陋肮脏的道具踢飞到马路边的垃圾桶里去！兰气呼呼的四下张望，想要找到一根可以挑动这堆垃圾的棍子。

兰身边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他们也看到这堆垃圾，也有停下来观望的，但他们最后都走自己的路去了。

兰看到太阳还是那么暖。微凉的轻风还是徐徐的飞。桂花树里的小小桂花还是暗暗地吐着芬芳。兰没有找到那根棍子，最后也走她自己的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