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棍
读完这篇小说,犹如走进了这个村庄,看到了这个叫王齐山的光棍汉。这似乎不仅是他个人的宿命,还是大地上所有村庄的宿命,让人感到乡村大地上的苍凉。
在一个叫水晶村的地方,生活着一群贫民,因为穷,计较的便多,譬如村里十之七八的成年男人都是光棍,谁家的媳妇走在大街上被这群人多看上两眼,不走运被公婆或者小姑发现,便要找上门去堵着家门骂上三天街方才罢休,能把全村的小孩都招引来观摩和领教这门生命力旺盛的乡土艺术。弄得当事人憋在屋子里,五天之内不敢在白天抛头露面。
水晶村里摊上这种事超过六次以上的人当中,尚且活着的就只剩下一个三十七岁叫王齐山的光棍汉了,乡下人有个习惯,他们认为一个人的全名是要用在笔下的,而经常挂在嘴边用来喊的则不是乳名便是绰号,他们觉得只有这样才够亲切才出味道才够过瘾,所以王齐山的这三个字只被村长在喇叭上偶尔喊两声,其余的时间便不知被冷落在哪个小角落的哪张烂纸片上,通常村里的人都叫他宽棍儿,至于如何由来却早被人们忘却了。
村西头的高坡上立着一个坟,里面躺着一个孤独的老人,是上一任的老村长,老人无儿无女,多少个风吹草折的深秋,多少个夕阳残照的黄昏,宽棍儿和他的羊出现在坟前,每逢祭日和过年宽棍儿总要挎个篮子买些祭品去坟上和老村长说说话。听村子里上了岁数的长辈们说,当年宽棍儿到水晶村的时候是个要饭的乞丐,昏倒在村口的大杨树旁,老村长见他可怜就收留了他。起初村长分给他地让他种,使牲口的时候不会用,被牛踢过两次,第三次被从河堤上直接踢到了水里,还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把播种的时节也耽误过去了。无奈之下老村长问他学过什么手艺没有,他说他从小学过唱戏,让他唱一段,他就摆开架势真个甩开嗓门儿唱了起来,还带手势。
麦子一种上就不忙了,男人修修渠道喂喂牲口,女人就做鞋做饭织毛衣。老村长让宽棍儿先在自己村上唱,去听的人全凭自愿,有的拎棵白菜有的拿个萝卜,还有拿玉米棒拿红薯的、捧把麦子的、给个鸡蛋的,起初人们图个新鲜前去捧场的也不少,但由于宽棍儿的功夫实在太浅,会的少,几段戏翻来覆去的唱,渐渐地去听的几乎就没有了。老村长出谋划策让他去附近的几个村子寻求营生,谁知情况更加不容乐观,第一天七零八碎的还有些人,再去就几乎成义演了,只有村里的一群小孩一边玩着游戏一边为他捧场。更加不幸的是那天他从外村回来,刚出村口就被一条大黑狗盯上了,他一害怕撒腿便跑,那狗几步追上咬了他几口,从此卖唱这事便被搁浅,不过在水晶村的晚霞和炊烟里还会时不时从风里飘出一两句他的唱腔钻进人们耳朵里。
老村长得了神经分裂症,失眠得睡不着觉,白天黑夜地睁着眼睛,忍受不了痛苦的煎熬,最终喝了半瓶农药解脱了,宽棍儿在他坟前唱了三天戏,算是送了老人最后一程。依照老村长生前的嘱托,让宽棍儿跟村上的理发匠刘光头学手艺,混口饭吃。那个时候的水晶村没人讲究发型,只要把家伙磨利了,只管剪短刮光就行,小小的一间房就盖在村口的大池塘边上,一年四季都不缺少懒散的闲人或在那里打牌或无所事事地东拉西扯说三道四。有人来便忙乎着干活,闲的时候就凑几个人在一起打牌,接近年关的那几天由村长领着他俩挨家挨户的征粮,算是忙碌一年的报酬,每年去李屠户家的时候收获最丰,猪肠子牛心肺装了满满一桶,他是理发店的常客,村子里出了名的一大闲人,不过杀起牲口来一点都不含糊,他有个哥也是屠户,在杀牛的时候因为失误被牛给踢死了,就因为这件陈年旧事,宽棍儿打消了要跟李屠户学手艺的念头。
村子里用上了电,刘光头盘算着买两把电剃刀,他卖了两只羊,走了五十多里的路来到县城里。没有见过火车是啥样,去凑热闹的时候被拥挤的人群挤到了车轨里,火车呼啸而过,血溅了旁边的老太太一脸,村长和宽棍儿带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连夜用马车把血肉模糊的两截尸体运了回来,宽棍儿哭了一路,村长劝了几回没劝住,也跟着哭了一会儿。棺材是用宽棍儿院子里的大槐树做的,有三十多圈的年轮,那本是宽棍儿打算留给自己的,这事儿他给村长和木匠都商量过,木匠对宽棍儿说如果省着用做小一点够两个,宽棍儿没答应,交待要把木材用完,做成后宽棍儿把刘光头生前用过的东西都放进去了,还有一条死狗,那是经常跟在刘光头屁股后的一条狗,放树那天,墙被树砸倒了,它被墙砸死了。除此之外放进棺材里的还有一把二胡和一箱皮影,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可惜到了他这儿就失传了。坟就在老村长旁边,下棺时用了十条麻绳和二十条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