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无华
——献给中越自卫反击战作战三十周年
军人,永远是最可爱的人!也是最可敬的人!军人是我们的支撑,在和平年代,厉兵秣马;在最需要的时候,冲锋向前!向所有的军人致敬!
在祖国南疆,山茶是极普通的植物,既无华丽的外表,又无扑鼻的芬芳,然而,它却能静静地开放,灿烂地笑对尘世。
30年前,象普通的山茶花一样,我和班长曾以特殊的身份和使命参与共和国历史上空前规模的自卫反击作战。
1978年,我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324部队汽车运输第七十八团服兵役,3月底新兵训练结束后被分到团部司机训练营学习驾驶汽车,我的师傅叫段飞章,是一个服役6年既未提干又未复员的老兵,担任司训营二连三排九班副班长,段班长是陕西白水人,瘦高的个子,有点驼背,一脸的胳腮胡子衬出英俊的五官,尤其是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发起火来,双目一瞪还真有点吓人,段班长只上了小学三年级,讲起话来是“掂扛子进城门直进直出”,还每每说出白字,但他的话的确很在理儿,尤其是长年驾驶车辆在青藏公路上执行任务,从西宁到拉萨不知跑了多少趟,开车和修车的技术在整个司训营首屈一指,是地道的CA—10B解放汽车的土专家,车子有故障他一听一看一嗅准能找出问题所在,有一手绝活,所以得了一个绰号叫“解放通”。段班长当兵第三年在老家娶了媳妇生了娃,年年闹着复员回老家,可团里就是不批,好不容易等到1978年11月,上级又来了命令,有战备任务,不办理复员转业,段班长倒也想得通,兵不在老不老,只要有用武之地,再干上两年也无妨。段班长所说的“用武之地”是指南方,从广播、报纸上隐越感到中越边境的火药味。
我记得很清楚,1979年元旦下午,司训营正在开新年联欢会,团部的谢参谋长突然出现在晚会会场,表情凝重严肃,他对大家说:“总后首长命令,让我们团抽出10台车,30人在10天内抵达广西龙州编入第41军后勤部训练待命,团里已经研究决定,从司训营抽三台车9个人,三天内完成政审和选拔”,谢参谋长又补充到:“这次战备任务是总后首长对我们团的信任,也是一次非常光荣、艰险的任务,选拔的同志必须是思想好,作风硬、技术精的又红又专的干部战士,不过有个前提条件,是独子的不选拔,超期服役的不选拔”。谢参谋长话音刚一落,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举起手。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段班长个子高,手也举得高,嗓门更大;谢参谋长示意大家安静,深情地说:“我很感动,大家都清楚,这些年来我们国家天灾人祸,刚刚闭幕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拔乱反正,制定了一条振兴中华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正确路线,但南边曾经是号称兄弟加朋友的那么一个国家,在我们后背上捅刀子,我们能答应吗?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军人的天职是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但这次选拔的人是有前提条件的,你段飞章是超期服役的老兵,又有妻儿,这次就甭考虑了”。
“我不同意,我必须上!”段班长大喊一声打断了谢参谋长的话。“好阿,算你段飞章有血性,敢跟我较真儿,你说说你的理由”。
“说就说,我段飞章是党员,是个老兵,论思想咱不落后谁,论技术团里技术比武从来没拉下前三名,去年你谢大参谋长在唐古拉山口汽车抛锚,还不是我修好车子救了你?我家兄弟四人,其他三个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就数我在部队上干,我这两年申请复员你们总是说我这个‘解放通’离不开,现在倒好,有了这么光荣的任务又不让我报名,我想不通,我明天就去找马团长,跟他来个华山论剑”。段班长一边比划一边说,一双眼睛瞪得老圆,还真把谢参谋长给唬住了。
经过反复的软磨死缠,段班长和我以及我们团的10部车30个同志,由谢参谋长带队组成特勤连,如愿座上了从西宁发往南方的闷罐子列车。经过三天三夜的折腾终于抵达广西龙州,稍后进入一个秘密营地进行训练。
快过春节了,龙州这个祖国南方的边陲小城鲜花盛开,满园青翠,但却没有一点喜庆样子,因为战争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这几天,广州军区、41军的首长不时光顾我们的训练营进行指导和动员。我们是青藏线上的汽车兵,平时几乎不用枪,现在到了前线首先就是要会使用枪,一个星期下来,给我们配发的半自动步枪就玩转了,段班长还获得我们特勤连慢谢实弹第二名。同时我们还对战时条件下的汽车驾驶技术、车辆行进速度、间距等作了反复的演练,尤其针对可能遭遇的敌特袭扰,作了详细预案和演练。在龙州训练期间,经过各级动员,我们对即将爆发的战争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在认识上更趋一致,用段班长的话说:“人活脸,树活皮,人不要脸百事可恶。我们忍饥挨饿,用血肉之躯支持越南抗法、抗美,几乎是举全国之力,把能够动用的物资源源不断地支援他们,但这帮不要脸面的家伙,穿着我们支援的军装,端着我们支援的枪炮却在我们背后下黑手,炸我边寨、伤我人民、扰我边境,不断挑起事端,的确是忍无可忍,教训这帮家伙在理在情在义”。
越临近春节,战争的气氛越浓,除夕夜,我们接41军命令,即将开赴前线,要求每人给亲人写几句话,给组织提一个要求,交给军部,这实际上既是请战书、也是遗书。大伙心里像装了铅块,沉甸甸的,和我一同住账篷的藏族新兵齐布一边写一边抹眼泪,段班长在一旁急了:“有什么好哭的,是军人,是男人就该顶天立地,大不了再吃不上这一斤半,还给国家节省粮食”(当时军人配给的粮食每月45斤,每天一斤半)。我却抑止不住情感,一想到我妈,一想到战争的残酷,心底里谁不颤栗。段班长轻轻搂着我,一遍一遍地摸着我的头说:“兄弟,我要死了也就罢了,我要是死不了,就一个要求,复员回老家,搂着老婆孩子靠自己一双手过日子,要是残废了,只要求安排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有点收入养家糊口就行”。我知道在如此气氛中,豪言壮语是那么苍白无力。但我心里真的是难受极了,段班长讲的是真话,实话啊。
1979年2月15日午夜,我们接到命令,满载军火和给养由龙州训练营地出发向边境小镇硕龙集结,整条马路上整齐行进着炮车和运兵的带篷车,黑压压一片一眼看不到头,望不到尾,向南、向南、再向南。
2月16日夜,我们准时把军火、给养运送到指定位置,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次任务,又马不停蹄返回龙州装载物资,回程的路上段班长把车交给我开,还不住地鼓励我大胆一些。我当兵后一直师从段班长,他爱兵、疼兵,凡事都处处干在前头,在班里颇有威信,齐布是来自青海格尔木牧区的藏族新兵,刚到班里时,和班里的战士不合群,一了解原来他从不洗澡,晚上也不洗脚,战士们对他有看法,谁的话也不听,段班长耐心给他讲个人卫生很重要,你一人不洗澡拖累全班的内务得分,但齐步根本听不进去:“我长这么大就这样过来的,我是牧民的儿子”。段班长一下子被惹火了:“怎么啦你是谁,你以为牧民的儿子就可以随意,你现在是军人,是战士,是人民的儿子,就得守纪律,听命令”。他让我找来三个战士,硬是把齐步架到澡堂子洗了澡,还悄悄把齐布的球鞋刷洗干净,这让齐布很是感动,打那以后齐布不仅注意了个人卫生,也和班里的战士们融洽了。
段班长开车胆子大,追求快和猛,他说在部队上开车就得利落,一旦打起仗来,只能是“大坑不管,小坑闭眼”,只要按时完成运输任务就行。我就讨厌婆婆妈妈的,粘粘糊糊的。他让我们握方向盘时不必按教员讲的必须象抓钟表似了左手抓“九点半”,右手抓“四点半”,他说这太机械了,等你把车开熟了,哪儿舒服就抓哪儿,有紧急情况时还可以两手都抓住“十二点”,抡起方向盘来有劲儿。段班长还实地操作给我看,的确两手握住“十二点”是来劲儿。有一次段班长在教练学员当车速六十迈时体会下雨天开车的技巧课目时,他对我们几个说:下雨天可不能踩急刹车,否则可能造成车子侧滑或翻车,我们正愣神听着,冷不丁他大喊一声,“扶好”。一脚下去闷死了刹车踏板,只听“嘎嗞”一长声,整个车子在原地竟然来了个360度的转身,可把后边的车队吭苦了,只好都来了个紧急刹车,险些相撞。我们几个吓得腿肚子直哆嗦,段班长却一脸正经:“看到了么,咱讲话从来都是钉是钉,柳是柳(把铆念成柳了),这不应验了吗?因此,在下雨天和冰雪天气行车时,切不猛踩刹车呀!”。这刻骨铭心的一幕至今我仍记忆犹新。
1979年2月17日拂晓,中央军委命令所有参战部队向越军阵地发起攻击。在祖国南疆广茅的战线上,由广州军区和昆明军区共4个军组成的强大攻击集团,兵分24路,东起广西龙州,西到云南金平,越过国境展开史无前例的中越自卫反击作战。当天出版的人民日报在头版刊登了评论文章,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也奉命播报战事进展情况。忍无可忍,奋起还击成为当天所有媒体的共同语言。
前两天的战事进展异常顺利,我军由“喀秋沙”火箭炮、加浓炮、榴弹炮、追击炮组成的强大火力覆盖了越军布置的雷区和前沿防线,两天时间向南推进了5—20公里,由于弹药消耗太大,我们的车队连轴转,不断把弹药和给养运送到前线。也许是前方打得好,一连几天我们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只是道路被炮弹和地雷炸成大坑小洞,好在段班长的“双手握住十二点,大坑不管,小坑闭眼”起到了作用,10部车四天时间跑了6个来回,受到41军后勤部首长的表扬。
第七趟的运输任务命令是2月24日下达的,要求我们运输的物资在攻击高平的战斗打响后必须在26日下午17时前到达越南境内的高平市以北5公里的集结地点。我们从谢参谋长那里了解到,这次自卫反击作战主要是在两条战线上展开,一条在东边的广西龙州地区展开,战略目标是夺取高平;一条在西边的云南河口地区展开,战略目标是夺取河江。我们所在的第41军主要负责东线作战,我们隐约感到攻打高平就在眼前。高平是越南北部一个省的省会,北距中越边境80公里,南到河内仅200公里,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而且是越南北方参战越军重要的物资集聚地和补给枢纽。拿下高平不仅能摧毁越军重要的军用物资补给基地,而且能进一步威慑河内,更重要的是从心理上和战略上占据主动。
攻克高平的战斗异常惨烈,每推进一公里都要付出巨大的牺牲和物资代价,英勇的41军、42军、161师等参战部队前赴后继,给了越军以毁灭性打击,于2月24日完成了对高平的合围。
1979年2月25日凌晨5时56分攻击高平的命令下达,一时间,万炮齐发,震天动地。越军精心构筑的高平外围第一道防线顷刻之间化为灰烬。然而,狡猾的越军并不示弱,采取了小股分散,节节抵抗的战术,双方伤亡惨重。
我们的车队艰难地在越南境内通往高平的公路上前行,公路两旁一片狼籍,尸体的腐臭味和炮火的硫磺味交织在一起,不时能看到被我军摧毁的越军用印有“中粮”字样的米袋垒砌的工事,袋子里流出的大米经过雨淋,加上高温度变成了黑青色,要知道当时我们国内给城镇居民配售的大米每月仅有5斤!公路两旁还不时能看到被我军摧毁的越军武器,大部分是中国制造的,像12.7毫米的高射炮,53式重机枪,60式火箭发射炮、56式冲锋枪等,连越军穿的军装都和我们一模一样,都是中国援助的,越军装备的移动电台也多是中国制造。看到这一切,一种愤怒,一种无奈油然而生,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辽阔大地以及这块土地上勤劳善良的人民,从自己的牙缝中省吃俭用,无私地无偿地拿出来支援越南,而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竟以恶劣卑鄙的方式不断袭扰我边境,以恶报善,天地不容。段班长紧咬着嘴唇,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这帮不要脸皮的狗日的,该狠狠地揍!”。
2月26日中午13时许,车队距离高平愈来愈近,离集结地最多只有5公里了。谢参谋长让大家停下来,再次做了安排和动员,他提醒大家一定要小心,这段路山大沟深,周围是密密的热带雨林,虽说已被我41军控制着,工兵事先也清理过了地雷,但这一带敌特活动仍很活跃,大家一定要加倍小心。谢参谋长又将车队重新进行了编组,让运送压缩饼干、罐头的两部给养车在前,由一名连长押车开路,我和段班长的车装得是炮弹排在第五位,每辆车间距30米。我们把配发的半自动步枪子弹全部上堂,时刻准备战斗!
车队慢慢地向前开进,正前方是一个急弯,大约有500米长的公路修筑在两山之间的沟洼上,周围是密不透风的森林!当一号车行驶到这个路段时,不幸发生了,“轰轰”,一阵巨响,大约有3个集束的地雷群被车轮压着了,顷刻间车子被炸得七零八落,谢参谋长即刻命令其他车辆停住,留下一组人守备车辆,其余的人跟他火速跑步赶往救援。等我们跑到出事的一号车跟前时,大伙都惊呆了,好好的CA—10B车被炸成几个火团,车上的饼干、罐头、人的躯干铺满了一地,车上的三个同志全部被炸飞了,其中有连长、还有我们班的小齐布。那个惨景叫人揪心地疼啊!我们含着眼泪拣拾战友的尸骨,赶紧清理完车辆的残骸,用最快的速度挖土填好弹坑,修好路。很显然,地雷是越军的特工趁我不备刚埋下的。
谢参谋长用电台呼叫41军军部,请求派工兵火速支援,清理道路上的地雷,否则整个车队也动弹不得。41军后勤部的首长在电台里大声对谢参谋长说:“工兵营全在高平纵深地带排雷,压根儿抽不出来,你们只有自己克服困难,用最小的代价将弹药和给养送到集结点”。谢参谋长听后完全绝望了,他用近乎沙哑的声音再次陈述:“报告首长,地雷不排除,如果我们冒然前行,很有可能引发弹药车的连环爆炸,后果不堪设想啊!”电台里首长的声音更加斩钉截铁:“下午17时前,弹药必须运上来,就是飞也给我飞过来,要完不成任务,你我都得上军事法庭!”
天哪!上有死命令,前有地雷阵,时间所剩无几,这可怎么办?此时此刻段班长段飞章同志硬生生从队伍中站出来,他涨红着脸对谢参谋长说:“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用一辆空车在前趟雷滚雷,杀出一条血路,才能绝处逢生!请求把我车上的弹药卸装到其它车上,我只身驾车在前开路”。谢参谋长沉思少许,动情地说:“只有这样了,但要滚雷的是我,我是参谋长,我是共产党员,咱们是青藏线上的运输铁军,就是死也要完成任务,为咱们铁军争口气。事不宜迟,马上行动”。段班长横在谢参谋长面前:“不行,你不能去,连长牺牲了,你再光荣了,谁来指挥车队,再说了这明摆着是玩咱的技术活儿,轮也轮到我,我光荣了,比你代价小得多嘛!”如此生死面前,段班长还忘不了幽上一默,我知道,这是在拼命呀!“要去也带上我”,我扑在段班长的怀里嚎啕大哭。“兄弟你还小,路长得很昵,我不是去送死,去排除万难争取胜利嘛!”等卸好车上的弹药,大伙忍不住上前紧紧拥抱段班长,然后列成一队向段班长庄严地行军礼!
段班长拉开5号车的车门,朝着大伙儿回眸一笑。我相信,这是我一生当中看到的世界上最男人、最无畏、最真切、最凄美的笑容!
车队在段班长的带领下,轰鸣着向前,一公里过去了,两公里过去了,三公里、四公里过去了,远远地我们已经看到了集结地飘扬的八一军旗,胜利就在眼前!突然,“轰”地一声,5号车腾起一团火球。不好,段班长的车触雷了。但他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开着着火的5号车又向前滚动了30多米!……
段班长被炸断了三根肋骨,左下肢被炸断……
41军的嘉奖令对青藏线上的运输铁军特勤连出色完成运输任务给予高度评价,记集体二等功。称赞段飞章同志表现出了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记一等功。连长、小齐布和一个战士追认为革命烈士。
一周后,我军攻克高平。稍后,我军奉命全部由越南凯旋回到中国境内。
全国人大常委会、中央军委对中越自卫反击作战的部队发出嘉奖令:“为了保卫我国神圣领土不受侵犯,保卫祖国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事业,你们肩负祖国人民的重托,对越南侵略者进行了坚决的自卫还击,圆满地达到了预期目的,为祖国建立了卓越功勋……”
从1979年3月起,围绕中越边境的老山、者音山等地的争夺,中越两国展开了长达近十年的较量,双方伤亡数以万计……由此产生的“老山精神”“猫儿洞文化”“血染的风采”“高山下的花环”等文化符号,影响了中国乃至越南几代人的生活和思维……。
段班长治好伤光荣复员,在乡政府看大门当门卫28年,于2008年10月退休……
“生,亦我所欲,义,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兼得,舍身而取义者也!”
历史将永远铭记祖国英烈们不朽的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