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往事
古来多少英雄事,总是相伴情与爱。
很多年后,在唐帝国的边疆,当我垂垂老矣,当朔风漫漫卷矣,在衾枕冷如铁,刀剑冻于鞘之际,我枯瘦的手滑过她赠的同心结,曾经在帝京度过的岁月遽然涌来,充塞满这静寂之夜。
我不知生于何处,但长于长陇,五岁习剑,十五剑成,随即离开故里,到帝京长安去寻找一个人。
“记住,一定要找到你父亲,不管他生或死,一定要找到他,跟他说……”母亲临终前未说完的话语始终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搁在我心口,我无法忘记她那决绝的眼神,所以,我踏上了向长安之路。
帝京长安,占地八十四千万亩,皇城外围四大街,街外城郭,内外千万人口。当我于此地寻找一个素未蒙面,不晓其名,甚至连生死亦难知的男人,无疑于大海捞针,终于,我抱着仅剩的一点希望和漫天的风雪相拥,倒在了朱雀大街上。
承天门,庆康坊,此间主任是一位神秘的女子,庆康坊在她手下,从最初一个无名酒坊摇身一变成为当今最负盛名的才子聚所,天下文人骚客皆以入庆康坊一游为荣。
我醒来时,便是在庆康坊。而在我半睡半醒之际,我竟似看到了母亲,温慈如昔,喂我饮水,当我哭泣时亦一如以往轻抚我脸,柔声安慰。
数天后,我离开庆康坊。我并不是这种地方的人,尽管每日梦中都会见到母亲,都能闻到她的香味,但我还是决定离开,只留一封书信向未曾见面的主人道谢。
庆康坊外有一行巨大的槐树,那隐隐飘扬的槐花香,像极了母亲曾种过的一盆花。我一跃而上,踏着未开花的槐叶,一路飞离去。
不知又在帝京呆了多久,我见到了许许多多的外来人,精明的胡商,豪放的吐蕃人,恭谨的倭国留学生,传播奇特教义的波斯僧侣,漆黑的昆仑奴,艳丽的新罗歌女……我整日混迹于长安市中,凭一手好剑结交了许多任侠之客,却始终得不到关于父亲的任何线索。
终于,我的剑法名气传到太子府,太子召见我,见识了我剑法的犀利后,太子大为兴奋,即刻允我入府。我成为一名太子亲卫。入太子府那晚,我独自一人在屋顶喝得大醉,并决定从此将我那个所谓的“父亲”驱离我的记忆,永世不再想起,就算母亲会在梦中流泪,也决不!
七天已过。
太子府给我的差事本就清闲,太子对我的重视更在他招了数名西域胡人高手后一落千丈,我并不在意。七年中,我除了太子府之外,呆得最久的地方便是庆康坊外直通朱雀大街的那一列槐树下。每年春天,槐花在枝头盛放,就像两条飞溅莹白花朵的清溪淹没了一段段的墙,我在飞舞的白花中纵跃,总会隐隐约约感受到一双明亮的眼眸,然而我始终不曾停下寻找它,因为,就在飞跃中,母亲与我同行。
那天清早,竟异常地刮起大风,在本是生机勃勃的初春里,我感到一股可怕萧杀的凉意。
太子与往常一样,更衣,用膳,然后入宫,我虽是亲卫,那日却无须跟随入宫。我独自漫步于皇城中,当我行到玄武大街时,看见一列平日里不曾见到的黑甲精骑匆匆经过,随后入宫,玄武大门亦随关闭。听着那声巨大的关门声,我忽然想起方才在那列铁骑身上感受到的东西,心内不由颤了几下,那是久经沙场才能拥有的杀气呀!而能够指挥这一支队伍的人,整个朝廷,只有秦王!
黑骑方进去不足一刻,又有一列人马开了玄武门,匆匆而出,他们都只是最底层的兵士,却脸无异色,拥着一辆马车,快步行来,我侧身让过,无意瞥见马车内的事物,只让我觉得五雷轰顶——那里面,赫然是太子身边那几个西域高手的尸身,他们早上都随着太子入宫,难道……
我当即决定,离开太子府,并带走了一件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
三天后,高祖昭榜天下:太子李建成失德,并意图谋反,秦王李世民诛之大功,改封太子。五天后,高祖退位,太子登基,改年号“贞观”。
一场宫闱之变,就这样消散无影,当槐花落下之时,已无人谈及玄武门了。
清明又近,我回到长安,见了一个人。昔日炙手可热的太子府管事,今日竟沦为为人役车的车夫。他是太子的亲信,在太子府中待了数十年,忠诚不二。我将我的计划告知他,他没有丝毫迟疑,慨然答应与我一同入宫。
刺杀失败,我带着流血不止的伤口,竭尽全力逃出皇宫,没有为伤而痛,也没有为失败而痛,只一遍一遍想起太子府管事在皇宫侍卫万箭齐发时扑到我身上,脸上带着笑意,在瞑目之前喃喃道:“很像,真的很像……”他在太子身边那么久,莫非早就知道了?
母亲,在梦中我又见到了母亲,这次,她一脸怜惜,一脸泪水,在我身边轻声说了好久好久,久得我不愿醒来。
承天门,庆康坊。我睁开双眼,立刻警醒,这个熟悉的地方,我又被救到这里了。
“你醒来啦?”一个在梦中百转萦折的声音轻轻响起,那不是母亲的声音吗?我转过头,顿时一阵恍惚:在漫天风雪里,她将我拖到屋里;她的手拭去我的泪水,柔声安慰我;她展开我留下的信,泪水盈眶;她在角落里黯然望着槐树下的身影愈去愈远……仿佛漫长的一生,她站在我面前,在她眼中,我看到一幕又一幕的过去,她身上和母亲极其相似的香味。
我带她到太子府,那里已是一片荒凉之景,昔日的金碧辉煌,昔日的豪华奢贵,尽皆被葬于三三两两的杂草之下。
在太子府旧宅里,我告诉她一个故事,一个女子为一个逢场作戏的男子苦等一世的故事。
那故事遮掩了许许多多的往事,我拿出一柄我在太子府旧书房寻到的纸扇,当初入府之时,太子便即将书房赐予我,岂知我在当中找到了这样一件事物,尽管它破旧不堪,可是纸上那女子的容颜和另一男子的身影,就清晰依旧。这一个故事,太子早已遗忘,可他却不知,那扇上的女子,却苦等一世。
她听完故事,泪流满面,我知道,她对即将而来的离别伤心欲绝,我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紧紧拥住她。她忽然仰起头,擦干泪水,从怀里掏出一个同心结,郑重地拨下一根发丝,紧紧缠于上面,然后,小心地将同心结系在我腰间,再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去,背影坚定决绝。可是,我分明看到一行泪渍,从她方才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她脚下,然后停住,“不管如何,我都等着。”最终她消失在茫茫槐花中。
我再一次把剑架到了皇帝的脖子上,只不过,这一次他身边的护卫无法近身,他们将团团围住,睁着一双双血红的眼睛。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沉声道:“只是可惜了……”随即闭上眼。
我挥剑,斩落。一束黑发飘然散落,我靠近他身边,淡淡说道:“我父仇已报。”他睁大眼睛。
我抬起头,剑随落下,空中,仿佛飘来淡淡的槐花香味。
皇帝没杀我,对外称刺客已死。然后叫人带我出宫。
我没有回庆康坊,也许这样,她才真正自由。
数年后我在边疆加入军队,在无数个冷清的夜里,无数次抚着同心结,终于将那段记忆,连同那柄扇子,一起埋在心中最深的地方,让边疆的朔风,永远将它压在另一个国度,无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