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
一气读完,没有渲染却溢满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中奖前后的不同境遇,更提醒了人们平安是福。有趣耐读的故事,推荐共享!
清晨,下岗街边的一个小院里,住户们早热闹开了。
熟悉的牛腩香味弥漫着整个院落,卖牛腩的李姨忙着摘菜;糖水档的老张正在骂儿子起床,这是每天例行的战争。
马老三被一个梦缠住久久不能醒来。他身上被汗水湿了大半的背心,耸拉着卷在肚皮上方,脸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黄油,整个人像一条刚刚捞上来的油条。老婆正煮早餐,在仅有20平方的屋子里折腾了半天也没把他吵醒,只见他翻了个身,嘴里咂巴几下又睡过去,脸上还带着满足的微笑。
哟,一个臭卖冰棍的,一天挣的钱还没有我拣垃圾挣的多,你说他有什么好笑的?老婆看不惯他那臭美样!
“马老三!还赖着不起!梦见美女了呢!”
“……”
“马老三!……喂!买冰棍啦,给我拿支冰棍……”
“去去去……我……我今天不卖了……做富翁……”
“什么?”老婆一听火了,“你还长翅膀会飞了是吧?”她伸出大手掌使劲推了几下,楞是把马老三给揪了起来。马老三不情愿地睁开眼,咧嘴嘻嘻笑。
“嘿嘿,老婆,死鬼老头向我报信,说咱家的风水转了,要出大富翁了!我想,这大富翁不会是我吧?可能是咱儿子,咱们得赶紧生儿子啦!”马老三嬉皮笑脸地往老婆怀里钻。
“生你个大头鬼!”老婆伸手一巴掌落下来,“生个女儿还要我娘家帮你养着呢,你生儿子喝西北风去?”
马老三一下子耸拉了脑袋。
二
太阳不知不觉爬上树梢,热辣辣的风吹在人脸上留下一层盐花。七月的油城像被榨干的甘蔗,干巴巴的能做导火线。
此时茂名最好的生意是糖水和冷饮。马老三推着自行车,拉着满满一箱冰棍,穿行在大街小巷上。“冰冰爽,透心凉,马仔冰棍味道长……来一根马仔冰爽棍咧……”
马老三从16岁开始卖冰棍,父母过世剩他一个时,冰棍就成了他亲戚。他喜欢这活,到处溜溜走走,聊聊天,边玩边做生意。他那张白净的小脸加上滑溜溜的嘴巴,把顾客哄得比吃了冰棍还要爽。如果说茂名“十大杰出青年”评选项目里,有个冷饮业销售突出贡献奖的话,马老三一定当之无愧捧回一个销售冠军奖,说不定还可以当选为行业协会主席呢。后来他和冰棍还多了个亲戚——老婆翠兰,他卖冰棍时天天经过人家门口,最后终于瓜熟蒂落。
下午三点左右,知了也叫哑了嗓,安静地睡去了。马老三停在新湖公园东门前的一排绿荫下,这里是他叫卖的黄金地段。算命的、卖古董的、理发修眉的、成衣店的……这阵都在屋里憋不住了,三三两两聚在树阴下乘凉打牌聊天,马老三的叫卖声一起,人堆里马上哄开了。
“马仔冰棍来了,谁打输了谁请吃冰棍……”
“喂,马帅哥,你这‘夏天里的一根冰’比我那‘冬天里的一把火’强哟!”大锅狗老板拿走了几根冰棍,“来咯伙计们,先凉快凉快……”
“哎呀,三哥,一天不见如隔三年呀,知道我有多想念你——的冰棍吗?”发廊里几个洗头妹嘻嘻哈哈地跑出来。
一转眼就卖出了20多根,马老三眉开眼笑,跟大伙高声闲扯。
“喂,马三仔你过来,”算命的王伯喊起来,“你小子最近印堂发亮,面有喜色,时来运转啊!”
“来咯。”马老三赶紧递上一根冰棍。
“等等,今天你是请我吃的还是卖给我的?”王伯盯着冰棍上冒出的白烟,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啊呵呵……哈哈……难得王伯您老爱吃,不过……最近物价上涨……”
“你小子别那么小气!”王伯一手抢过冰棍,塞进嘴里美美地舔了一口,“冰棍才几毛钱?今天,你听王伯赠几句,明天发达了包管你不用再卖冰棍!你印堂饱满,鼻准圆润,本是有福之人,可惜……可惜根基浅了点……把你的手掌给我看看……”王伯捏着马老三的手掌仔细比划,“哎呀!不简单!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今天遇到贵人啦……”王伯非常激动,他把冰棍含在嘴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马老三看个遍,迅速抓起笔,唰唰写下生辰八字,口中念念有词但听不清,冰棍融化的水不停滴下来,他全然不管,脸色凝重,目光如炬。
良久,王伯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抬起头盯住马老三,嘴角挂着一丝神秘微笑:“你是大富大贵之命,今年是你大运之年,有飞来横财,只不过……”
“不过什么?”马老三往前凑。
“有点麻烦……”王伯压低声音,“五鬼六害多,若无贵人相助,恐怕……这样吧,我想办法帮你处理一下,看在街坊邻居的份上,刚才是赠你的不收钱,现在就这个数,帮你消灾解难!”王伯伸出五个手指头。
“啊呵呵……”马老三笑嘻嘻站起来,“谢谢你老,我还要赶紧卖完今天的冰棍,要不今晚回家老婆打屁股!”
“你小子太小气!可别后悔……”王伯舔了最后一口冰棍,气忿忿地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三
夕阳西下,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得人暖烘烘的想睡觉。
马老三骑着空车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边走边算账:今天生意不错,用不了多久就能养个儿子了,看她还能威风到什么时候,你娘家有什么了不起……
马老三想着儿子,陶醉在灿烂的霞光中。
突然,前边出现一条醒目的横幅:本投注站3D喜中50万……原来是路边一个彩票站打出来的标语。50万啊!如果我有50万……别说一个儿子,生他十个八个,冰棍爱吃多少就多少,啊不不,还吃冰棍?我他妈的天天用鱼翅鲍鱼养着他们!
咦?我怎么不去试一试呢?昨晚的梦境……王伯的赠言……百万富翁……飞来横财……我马老三说不定真是时来运转了!不就是2块钱吗?就当少卖几根冰棍!
马老三停好车走进彩票站……
四
两个月后。
富丽豪庭花园别墅内。晚上12点。
底层的车库间里,探出一个脑袋,脑袋机警地转了一圈,又缩进去。两秒钟后,一个戴草帽的黑色身影箭一般射向楼梯间,飞快地掏出钥匙开门,兔子一样跃上楼去。
七楼某单元房里,坐立不安的翠兰听到门铃声,马上站起来,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的黑色身影,紧张地声音问:“谁?”
“我呀,老马!”
翠兰迅速开门,马老三狼狈地滚进来,环顾一下屋子,确定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才关上门。
“哎呀,你可回来了!”
“回来了,可累死我了!人都走光了吗?”
“刚走不久,你四舅、我六姨,还有村长、居委会主任,对了,咱村的小学说要建教学楼,年底想修路、建祠堂……”
“好了好了!饿了,快拿吃的来!”马老三扔掉草帽,脱下外面的土布黑衣,露出笔挺的西装。他一屁股落在皮沙发上动也不想动了。
翠兰赶快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来,马老三狼吞虎咽吃起来。
“老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哪?”翠兰看着马老三,眼泪又要流出来了,“想想自从你中了那100万,我们就没好日子过,每天上门的亲戚踏破门槛,搬了几次家还是给他们找到,他们拿到钱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反而大吵大闹说你忘恩负义……特别是你几个舅舅,听说要去你妈坟前告你……”
“你娘家人还不是一样?每人给了5万还嫌少……”
“我娘家可不同,咱女儿还在娘家养过,给5万不多吧?你舅舅也有5万,你四叔公都分到3万,想想还是亏了我兄弟……”
“亏了亏了,那你全给他们好了!把钱都搬回你娘家去!”
“马老三!你敢说这样的话?我天天起早摸黑伺候着你,还要捡垃圾受尽白眼,没有我娘家,就凭你卖冰棍会有今天?你这没良心的!”
“我卖冰棍怎么了?”马老三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告诉你!我买彩票就是用了卖冰棍的钱,跟你娘家有什么关系?你别不知足!”他一不留神碰掉一只碗,“哐”一声,翠兰冷不丁跳起来躲。
“你!马老三!你这没良心的!”翠兰的嘴角扁了扁,提高声调:“看我不顺眼回家摔碗来了?想把我也换了吧?说!这三天你躲在哪个狐狸窝里过的?”翠兰越说越激动,一下子扑上来。
“你疯了!”马老三顺手一推,翠兰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我跟你拼了!”翠兰扯着嗓子号哭,扑上来又撕又咬……顿时满屋子是哭声、骂声、碗碟破碎的“砰砰”声……
夜,很静很静。
翠兰哭累了睡倒在沙发上,马老三脸上多了几条抓印,埋头抽烟,双眉紧锁。
凌晨5点,翠兰突然醒过来,她一翻身坐起来,习惯性地大叫:“老马赶紧起来,天亮了,再不走他们又来……”转身一看,马老三正红着双眼看着自己,马上住口,气呼呼扭过身去。
“老婆,我今天不走了,”马老三平静地说,“我受够这种日子了,有家不能归,有钱不能享受,差点众叛亲离连老婆也不要我了……”
“死不要脸的,是你想换老婆!”
“好了不吵了,我们想过好日子的话,得想想办法!”
“什……什么办法?”
马老三揽过老婆,两个人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天,渐渐亮起来。
五
一年后。夏天。新湖公园东门前的一排绿荫下。
算命的、卖古董的、理发修眉的、成衣店的……三三两两聚在树阴下乘凉打牌聊天。
“冰冰爽,透心凉,马仔冰棍味道长……来一根马仔冰爽棍咧……”马老三的叫卖声一起,人堆里马上哄开了。
“马老三还是卖冰棍来了……”
“听说他根基太浅,享不住福啊……”
“做人不能太小气,听说他当年太小气,惹怒了亲戚朋友,连老婆都跑了……”
马老三消失在树阴尽头,人们的议论仍然没停止。
入夜,凉风习习,马老三避开人群,躲在公园的角落里打电话:“喂?老婆……吃了……咱儿子呢?睡了?女儿的转学手续办好了……我过两天就过去……晚上锁好门……汽车年审和保险?我去了再说……”
打完电话,马老三直奔火车站售票大厅:“两天后,到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