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笔
高考,考的不仅仅是孩子,也是一个家庭的综合素质。因为愚昧,导致的种种,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但愿所有的家庭能够真确面对孩子考试的失败与成功。
六月七日,夏日的暑气浸透了鸣蝉的薄翼,飘洒洒地浇灌到这片饥渴的土地上。这是一个渴望得到收获的季节。
县重点中学的大门外早已人头攒动,家长们就像河滩上的碎石铺陈在校门外,杂乱而繁多;在他们关切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孩子们如缓缓的河水般流进了校内。高考给了家长们同等的待遇,无论你是县长,是富商,还是农民,都只得乖乖地伫立在烈日下,享受同等程度暑气的烘烤。
“壮子,你回来一下!”刚准备跨进校门的壮子突然听见身后父亲的呼唤。
父亲在随身的手提袋中摸索了半天,从里面掏出一个暗红色长条形的木匣。刚入目,壮子已经知道匣中之物,那是父亲的“宝贝”,是他们家明朝时的一位先祖高中状元时所用过的毛笔,父亲亲昵地称之为“状元笔”。
“你把这个带上,这可是你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我也说不清楚了,反正是我们家的祖先曾用它考中过状元。你拿着,待会儿考试可以沾点祖先的灵气,保佑你考上个好大学咧!”父亲乐呵呵地说着,额上皱纹的沟壑中充盈着亮晶晶的汗水,让壮子不由地想起自己菜园中的灌了水的菜畦。
“我不要!高考是有明文规定的,除了考试必备的笔和纸之外,不准带其它的东西进考场,否则抓到了按舞弊论处,会取消考试资格的。”壮子有意将最后一句语气加重,期望父亲知道这样做明显是画蛇添足而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这么严重?那还是不带进去了!但你至少得摸摸吧!摸一摸,也许也可以沾到祖先的灵气。好孩子,听话!就摸一下!啊!”母亲站出来给父亲圆场。
壮子无奈地揭开盒盖,配合地用指尖刮了刮毛笔的笔身。但内心猛然觉得这样也许不能令自己爸妈满意,就索性抓起毛笔,随意地在面前热腾腾的空气中比划了几个连自己也不认识的符号,然后在父母亲会心的微笑中把笔重新安置到木匣中。
“壮子,现在你得到了祖先的保佑,进去后好好考啊!千万要好好考啊!我们全家人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父亲的语气有点哽咽,近乎一种乞求。
壮子很反感父亲在开考前竟然这么啰嗦,这让他突然想起周星驰主演的《大话西游》中唐僧与孙悟空的那番对话,但潜意识告诉他不可对自己的父亲不敬,遂只好坚决把这念头清扫出脑海。他扭过头去,目光紧紧盯着离自己不远的一对母子:那位母亲正将一张寺庙里祈愿得来的符咒装进儿子的口袋。壮子摇着头苦笑着:为了子女能够上个好大学,天下的父母亲都是煞费苦心,用心良苦呀!
这么思忖着,壮子用后背将父母亲渴望期盼的目光统统回收,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考场。
摸过状元笔的手似乎并没有给壮子带来犹有神助的境况,或许是因为壮子摸笔时真心不诚,亦或者是壮子的祖先根本没有见过晚辈——壮子的模样,故而无法施以援手。壮子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眼前甚至还出现了一种幻觉,正在流逝的时间挑逗似的在他难以动手的题目上荡着秋千。
当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壮子感觉灵魂掉进了冰窟窿,从里到外都冷飕飕的,怎么爬都爬不出来。父亲看着目光呆滞、面无血色的壮子走出考场,心中也猜到了一二,就将脸一沉,蹲在地上自顾自地猛吸着香烟。母亲见状,赶忙推了父亲一把,说道:“孩子都这样了,你就别再给他施加压力了!”复又转过身来安慰壮子:“没关系的!明天不是还有两门吗?把明天的两门考好,咱还是有希望的。”
但世事未必尽如人愿,壮子的文综和英语相继告急。他拖着如行尸走肉般的躯壳挪到父母面前,用梗咽的喉音说:“爸、妈,我上不了大学了!”这次父亲竟出奇地大度宽容,他用手掌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走!我们回家再说!”
谁曾想,迎接壮子回家的是父亲与母亲之间爆发的一场“口舌之争”:父亲执意让壮子复读,大有不上清华北大决不罢休的势头。父亲口中振振有词:“我们家自那位考中状元的祖先之后就再没有出过一个像样的读书人,难得我们的壮子像个读书人的样子,说不定让他复读真的可以读出点名堂来!”;母亲是持家的能手,所以她更多的是从家庭经济负担来考虑这件事的,让壮子再读一年,就得多付一年的学杂费,还有其它杂七杂八的费用,但家里的经济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父母都觉得各自在理,因而相持不下,使争吵有继续升级为谩骂的趋势。壮子看着这两个给予他生命的人,正在把自己的前途与命运当作商品一般在讨价还价地交易着,心中沮丧异常。“我想复读!”不堪忍受的他终于爆发出自己的呐喊。这声炸雷,将父母亲的火药味义一扫而光,他们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儿子看,仿佛在看一头怪兽。
片刻之后,父亲最先回过神来。他走到壮子跟前,再次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出息!咱不听你妈的话,听爸的话,你去复读!不过爸有个条件,你答不答应?”“什么条件?”壮子眼中闪着希翼的光芒问道。“就是复读时,你必须每天用这支状元笔练一个小时的字!这次考试没有得到祖先保佑,可能就是你马马虎虎地瞎糊弄了一下,没有得到祖先身上的灵气。现在让你天天练,不信祖先不保佑你!”说完,父亲沾沾自喜地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了。
壮子觉得自己被一种莫名而来的疑惑和惆怅包裹了,心头上有个疑问一直在萦绕:到底是因为愚昧才有了考试,还是因为考试才导致了愚昧?
壮子心中反复地辨证着这个问题,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香案上供奉着的状元笔,久久的,目光如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