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的娘亲

叫声娘亲泪花流。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受。

说实话，其实我不太敢和我的老同事谈起他的母亲，因为每当提起时，他那伤心的样子让我看了也难过。他的伤心不完全因为母亲早已去世，主要的是他的母亲，那个慈祥的老太太，她的一生太苦。这样的苦，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苦，它来自生活，也来自那清心寡欲的那半生守候。

早在我的同事四岁时，他的父亲离家出走后就再没有回来，从那时起，他的生活中就没有了父亲那高大挺拔的身躯，他的生活中的顶梁柱，就成了母亲那娇小的身影。那时候，一个女人带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的生活之苦可想而知。他的母亲并没有因为生活之苦而舍去她的守候，她就这样带着他的儿子和信念，在生命的长河中跋涉，品尝着生活中的苦难与艰辛。

我只是听老人们说过，远在五、六十年代，我们的生活曾相当艰难。因为他们说，那时有很多饿死的人。这你不得不去相信，因为我的朋友中就有这样的。他的父辈老兄弟七个，最后只活下来四个，那些人都在十六七岁时饿死了。那时，人们除了不吃人，把地里面的东西全吃了。那时候人们还是在生产队干活，劳力们是按工取酬，你一年到头挣多少工分，年底就给你分多少粮食，家中没有劳力，日子绝对地好不了。但我那同事不但活了下来，并且还在学龄时候上了学。你都无法想象，一个女人要付出多少的艰辛。

他头脑中对苦难的印象记住的不是太多，他想着有一次推着母亲去坐车，那年他十二岁，要走二十多里路。母亲的脚缠过，很小，走路很吃力，所以每次母亲要出远门时，总得他去送。母亲出门后他就在家照看母亲喂养的那些生灵，或是看着院子里种的那些东西不让它们糟蹋了。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搭便车，等到他能推动车子后，就由他来推着母亲送她。那次母亲像是到舅舅家去借粮食，母亲跟他约定好了回来的日子，让他到时候再去接她。

那次是他自己走那么远路，所以母亲不放心。在等车的那儿等了好久，终于碰到个邻村的，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地托付人家往家领一下自己的孩子。才下车的那人把自己的行李放到了他的小推车上，母亲对人家说，他哥，你路上可替换孩子一下，他才十二啊。说着母亲的泪就下来了。很小的一个场景和片段，但每当说起时我总感到他的声音哽咽，很想哭的样子。其实在他的生活中，他碰到这样的事情非常多，也许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送母亲，所以他的印象才那样深。这时我问他，那人可替你推过小车。他说没敢让他推，怕他不给我的小车了。那时，他确实是个孩子。

单亲妈妈带着他生活，对他的疼爱更甚，他说小时候妈妈不舍得打他，但调皮的他也曾经挨过一次，那一次母亲竟然狠心在他的屁股上生生地把一把扫炕用的笤帚把儿打散了。在他看来，为了那点小事儿母亲不该发那么大的火，但就是为这，母亲却那样打了他。

在他家的炕梢，有一个小木柜。在他看来那不亚于一个百宝箱，母亲总能从里面变戏法似地拿出很多好吃的东西，一个糖果，一个罐头，在他长病或身体不舒服时，母亲总能从里面给他带来安慰和惊喜。不过，上面那个小锁头上的钥匙，母亲藏的很严实，再说母亲也不轻易打开那个箱子。在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他看到母亲晾晒里面的东西，其中有一件藏青色的粗布外套，对襟处的扣子是那种小葫芦疙瘩，很好看。他意识当中，没见有人穿过，他想母亲不穿那应该是件男人穿的。有次他和几个小朋友做游戏，分好角色后他们发现少套教书先生穿的行头，最后他终于找出了钥匙把那件衣服偷了出来，他穿在了身上，还真的很像个袍子，当完了先生他们又点火玩，飞溅的火星在他的前胸处烧了个很小的洞。在他看来，这也没什么，一件没人穿的衣服，并且还是破了那么小的一个洞。但母亲知道后，竟然是那样生气，二话没说，抓起笤帚朝着他的屁股使劲地打，最后笤帚把儿散了，母亲和他都哭了。母亲那压抑的哭泣，饱含着他不理解的愤恨和哀怨。自此，他没敢再打开母亲的那个小木柜。

母亲临终时，用手指着那个箱子，他就一件件地往外拿里面的东西，在箱底他找到了那件衣服。母亲脸上露出了欣慰地笑，接过来费力地抖开，轻轻地对他说起了往事。母亲说，这件衣服是我们结婚时，你爹穿过的，看来我是等不到他回来了，兵荒马乱的，那时出去了就没个好，我本不想让他去，可生活所迫呀。他知道父亲那时出去做买卖，从那一去无回。母亲用手轻抚着衣服，目光轻柔地看着，像是又走进了那段浪漫的往事。母亲说，坟地里不能有孤坟啊，我死了你就用这件衣服裹我的骨灰吧，就当和你爹合葬了。这样你也就了了这桩心事儿，孩子，你也跟着娘受苦了，娘能为你做的，也只能有这么多。衣服上曾经的那个洞，娘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心形，像是一点风干的泪痕也像是一滴血。他就依了母亲，墓碑上就写上了爹和娘的名字。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了这件衣服，为什么挨那么一顿打。

那远去的母爱啊，就像是涓涓细流，慢慢地就汇成了爱的江河，在我们一生中滋润着我们，伴我们成长。有些人，我们真的不敢去想，想了就怕泪水打碎那脆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