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

季穆翁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1-12 18:59 责任编辑:紫逸飘絮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1830
编者按

过年了,该回家看看。突然冒出个干儿子,是否回去看看呢?开篇构思不错!

1

腊月二十四晚上的十一点钟,终于把明天要与读者见面的晚报最后一个版面加班做完了,我从电脑前的办公椅上,缓缓的站起了身来,随即做了一个伸腰舒展的动作,真想好好的活动活动坐麻了的身子,想想明天就可以买火车票回老家享受春节假了,心里不由得就有了几份惬意。刚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铃声突然的就急促响了起来,心想都这么晚了,谁还会给我打电话,我慌忙的拿起了手机一看,亮晶晶的显示屏上,显示的是老家发小栓子的号码,接着我便按了接听键对在了耳边,手机里便瓮声瓮气的传来了故乡熟悉的乡音:

“喂(wai)!冬生——!都腊月二十四了你个狗日的也不回来啊!二十七是你干儿子的百岁纪念日,那天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赶回来。”

这俨然已是命令的口吻了,“干儿子!”我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个干儿子。我心里自个问着诧异的自己,此时感觉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待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里接着又传来了一连串的打嗝声,不用问我也知道栓子又在家里喝酒了,鼻边无缘由得就感到像是有股酒气飘过来,我捏了捏自己的鼻子长舒了一口气,才听见手机里又开始说话了:

“哦——!都忘了告诉你了,秋天你嫂子又生了,这回给我生了个带把的。”

听着栓子说这话的口气,显然他已经很兴奋自豪了,这时我也不敢再多想什么,赶紧给电话那头的栓子回话说——那天我一定赶回去,一定赶回去。

接听了发小栓子的电话,我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心里真有些佩服起这小子来了。六年前,我在市里复读高四的那年冬天,刚满二十岁的栓子和我们邻村的一个姑娘结了婚,大一寒假时我回家过年,他们的第一个女儿已经出生了,大学生活了四年从毕业到现在的五年间,栓子已是四个儿女的爹了,而我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难怪每次还乡娘总是拿栓子作例子——说服我让我赶紧结婚。有时候想想老天爷真的很不公。有一次寒假我回乡时故意问栓子说:

“现在国家都实行计划生育哩!你们两口子不但不贯彻国家的基本国策,还生这么多孩子!难道你们就不怕政府罚款吗?”

栓子那时候嘻嘻哈哈的冲我笑笑说:“咋不怕政府罚款呢!但这有什么办法呢!都怪你嫂子的肚子不争气,一胎一个丫头片子,这还不是没有个带把的儿子吗!”

他说这话的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份无奈,我听了又开导性的对他说:“现在都是二十一世纪了,女儿和儿子还不都是一样吗!”

他接着我的话又争辩道:“那哪里能一样呢,儿子就是儿子,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咱自家的种儿,女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一长大成人后都成了别人家的人,我这一辈就是我们老黄家的单传,俗话说的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总不能让我们老黄家在我这一代断了香火吧!”

我听着他这一句比一句颇有“道理”的话,心里也不知道该给他再说什么了,便只好哑口无言的冲他满面冷笑笑。

得知了栓子儿子百岁让我回老家这事儿,又让我想起了中午我们主任找我的事。中午十二点以后刚吃过午饭那阵儿,我们编辑部的主任打来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说是有件事要给我商量。明天就要放年假了,我心里这么念叨着,也不知道主任究竟有什么事要同我商量。听了自己顶头上司的调遣,我不敢有半点丝毫的懈怠,随即便起身向主任的办公室走去了。

主任的办公室,还像平时一样就那么敞开着,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他又在呜哩呜啦的不知给哪里打电话,还有那满屋子烟雾弥漫的纸烟气,主任几乎每天都是这样,他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抽不完的烟。我轻轻的敲了敲门框,主任听见了回头向我招招手,那意思是让我进去。我得到了指示,径直的走进了主任的办公室,步态迈得很是轻捷,生怕弄出声响来影响了他打电话。

主任身前的办公桌上,零散的放着一叠打印好的材料,上边有主任用红笔圈点的圈圈框框,不知又是哪个公司花钱送来让我们晚报刊登的软广告;软广告的旁边,是一桶桶装的“康师傅”方便面,桶顶上边还压着一本什么书,我一看就断定主任肯定还没有吃午饭。我在办公桌左侧的沙发上稍坐了片刻,主任的电话便打完了,他趁空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点着又吸开了,见此我忙站起了身问主任有什么事,主任倒一点也不急,他随手的拿起了方便面桶上压盖的那本书,顿时热腾腾的蒸气就向桶外散发了出来,满屋立时就弥漫了烟味和清醇的牛肉面混合的气味。主任似乎是抵御不住眼前美味的诱惑,他俯身低头狠狠的喝了一口清汤,才抬头笑着问我说小刘你吃过午饭了啊!这话问得我一时居然不知所措,好象我来这里就是向他报告吃没吃过午饭似的。接着主任随即在他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双一次性筷子,顺手的就给掰开了,看来他打算要吃这桶面了,我看到了这一切,心想就等主任把面吃完再问他吧!让我没想到的是,主任刚吃了一口就开口给我说话了,他一边吃面一边语调不匀称的对我说:

“小刘——!找你过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你看明天咱们就要放年假了,本来呢今年的年假应该排到小唐值班,可是你知道的人家小唐今年春节要——结婚!你看你能不能春节替小唐值值班。”

主任的这一番话,像一颗隐型炸弹抛给了我,我当时真不知道该给他说什么好,脑中却快速的回想起了去年春节自己值班的往事。去年冬天,我刚应聘到这家晚报作编辑,年关放假时开会说是春节期间由新来的同志值班,我二话没说就接受了这项“艰巨而光荣”的值班任务,当时固然心里有些不高兴,但那又能怪谁呢!谁让咱是唯一一个新来的同志呢!

主任见我半天没说一句话,他站起了身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似乎看出了我不言语的心思,随后又温和的对我说:

“小刘——!没什么不好开口说的,我就是找你商量商量,你要是不愿意我再想办法找别人替小唐。”

说话途中主任还不忘抽几口烟,看着他满口吐出的浓浓烟圈和没有再低头去吃面,我猜想他桶里的方便面可能已经吃完了。

经主任这么一说,我才吞吞吐吐不好意思的说:

“主任——!去年春节——我值班——就没有——回家过年,前天我妈——还——打电话来——说——今年无论如何——都要我回去。”

主任听我如此一解释,他好象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接着就用手拍着他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的说开了:

“哎——!你看我这脑子糊涂的,去年就是人家小刘值的年假班,今年怎么又能让人家小刘再值呢!这脑子真是没记性不够用了——!”他说完这话,抬头透过烟雾看看我,脸上似乎又多了几份自责的表情。

我满怀感激的离开了主任的办公室,一路上心里默默的念叨着主任能够体谅下属的好,想起了今年终于能够回老家过春节了,浑身兴奋得简直像一只飞翔的小鸟儿,整个身子就差长出一双翅膀了,如果真有了翅膀,我就会连夜的飞回到我日夜思念的故乡。

2

明日就能还乡这个好消息的持续兴奋,造成了我难得一见才会有一次整夜失眠。那一夜我几乎是在无边无际的回想中度过的,整个人虽然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但脑海中老是控制不住的回想起了老家中的一切:

一会儿回想起了我家宽大的院子,一回儿又回想起了我家大棚里栽培的蘑菇,就这么没完没了的回想起了这个,又没完没了的回想起了那个,最后就连平日逗留在我家屋脊上的鸽子,放野在院子里闲跑的芦花疙瘩母鸡,逞强扑逮墙头上嬉戏麻雀的小花猫,都一一想到了。

那一夜,不管心里是怎样的提醒着自己休息,但整个人始终就是进入不了梦乡。这种情形在我身上向来是很少才有的,难道真的是我思乡心切么!还是有其它的什么原因,我曾这样自己反复的询问着自己,可是最终也没有找到合理的答案。

一夜恍惚,不知不觉中外边的天已经放亮了,我扭头看了看枕头旁边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正好是六点四十五分,此时我伸出双手,顺势抹了一把自己已有倦意的脸,顿时昏沉的脑袋便感觉清醒了许多,随后又睁眼对着头顶发白的天花板思索了片刻,突然一个激灵窜过了心头,我像接到了什么命令似的,猛然就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再下一步便决定起床去火车站买还乡的车票了。

沉睡了一夜的都市,随着东方第一屡晨光的出现,已逐渐的苏醒了过来。大街上犹如大小甲虫般的汽车,这么早就排起了长长的车队,不知是前边堵车了还是有了红灯,所有的车辆居然就那么原地踏步的发动着。一辆辆车屁股后面的停车尾灯,都那么一明一暗的使劲在闪烁,它们忠于职守的职责,是告戒身后的司机万不可冲动前行,否则造成的后果将不可想象。在车内等待的无聊的出租车司机们,焦急的摇下了车窗上的玻璃,脑袋从驾驶室里生气的探了出来,脖子伸得老长,向无尽的车龙前方望去。过了片刻,便有性急的司机按响了催行的喇叭,或许他会在心里抱怨这城市交通的拥挤,也许还会抱怨这么长时间的堵车,不知耽搁了他多少载客跑出租的生意。但这能有什么办法呢!最终还得这么苦苦等下去,随后他们也只能没好气的把这些牢骚抱怨,都一股脑儿发泄在了按响的催行喇叭上。于是,有了第一个人按响的喇叭,接着车前车后司机们的怒火也都被点燃了起来,刹时喇叭声便如传染了一般的爆响了起来。当我骑着自行车很随意的在司机们的车旁经过的时候,他们也许会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

大路两旁的健身场所已有了老人们锻炼的身影,卖油条豆奶的小摊周围,更是坐满了不少吃早点的食客;路上的行人,几乎人人都穿着臃肿的羽绒服,个个看上去像极了笨拙的大熊猫,甚至有怕冷的老太太,嘴上还戴着一块大白口罩,给人感觉又像是回到了骇人的非典时期。我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蹬着自己的自行车,一路向火车站的方向缓缓奔去。

路过“易初莲花”超市的时候,离远的就能望见几个年轻的男员工——他们站立在超市门口搭架的梯子上,笨拙的身体在一上一下的给廊沿下挂大红灯笼,我要不是看见那红彤彤的耀眼灯笼,几乎都忘记了他们是在迎接新年的到来。大都市里的人就是这样,他们过年过节的气氛一向都很淡漠,一天到晚只知道给腰包里赚钞票,而我故乡老家的乡下就与此大不相同了。每当年末日子进入了腊月二十五,村村镇镇乃至家家户户的乡亲们,早为过年忙乎得不可开交了,他们蒸年糕逛年集买年画,男女老少为迎接新春,操办着该操办的一切,此时的整个乡下便处处充斥着浓烈的年味。

随同着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的滚滚车流,很快我便赶到了北京站,就近找了个地方存放了自行车,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没感觉在路上走了有多会儿,已是上午的八点十五分了,心里正感叹着时间怎么就过的如此快,就听见有两个年轻男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嗓子沙哑的家伙说:

“我操——!他妈的这么多人在排队买票啊!”

这时我随同着那个年轻人的说话声,扭头望了望在车站门口外边排队等候买票的人头长龙,刹时一路上兴奋的心情就完全泄了气。

“我们还是坐大巴回去吧!他妈的这么多的人猴年马月才能轮到我们买票啊!”另一个背着行李袋子的年轻人,向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清了清嗓子给他的同伴这么说。

我弯下腰来低头系了系自己鞋上已脱开的鞋带,侧过身子也很自觉的站在了整个买票长龙队伍的身后,看着眼前一个个焦急晃荡着的脑袋,想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买到还乡的车票,心中也就有些茫然了。

刚排队站了还没十多分钟,就觉得下身的膀胱憋得难受,我知道自己得出去解决问题了,回头一看身后又陆续的站了五六个人,心想回来以后又得排在他们身后,不由得就抱怨起了自己的屎尿来的不是时候。

在窜动的人群里转过来转过去,好不容易才找着了车站的卫生间。天呐!这里需要解决问题的人也是如此之多,门口居然也排了好几位,看着他们一个个满面狰狞难受的样子,我也就感到自己快不行了。

都说我们中国人口众多,这句真言最能体现出它庐山真面目的地方,我看就要数春运时期的火车站了,你看看那黑压压的人群,托行李的带孩子的南方的北方的,高个的低个的俊的丑的,穷的富的乡下的城市的,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只要是属于人列范围之内的,这里真是无所不有。人们都在拥挤的人群里你挤着我我挤着你,个个都伸长脖子的探头探脑,恨不得能找个稀缝,窜到买票队伍的最前边去,偶尔有一两个不自觉插队面孔的出现,就能听见后边操不同方言的责骂声,这时候的人群就更拥挤了,原因是排队的人都怕再有人会插队,挤着挤着各种不同的声音就又适时而发了,有呼叫踩掉了他鞋子的,有叫喊着丢了东西的,嘈杂声就这么一浪高过一浪的在耳边不绝回响着。

我经过苦苦的耐心等待,终于舒坦的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出门时看着又续上了的问题大军,自己脸上不免就有些洋洋得意了。

心情愉悦的走出了具有别样气味的卫生间,我又快步的向排队买票的队伍长龙那边走去。到了跟前一看,那会儿在我身后的几个家伙,现在已经向前迈动了一大截,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二十几个人头,我真后悔那会儿不该去上卫生间。心里正抱怨着自己,就听见了排队买票队伍的左边,有个女人在骂自己的小孩,那骂声很是有些特别的熟悉,一听就是我故乡老家地道的土话,在千里之外的北京能遇上自己的老乡,这是很不容易的事,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倒没有流眼泪,就是感到心里有种抑制不住的激动,由于嘈杂的人声吵的比较厉害,我也没有听清那女人骂了些什么,只看见左眼上蒙着洁白纱布的小男孩,一个劲的要向西边的超市走,嘴里还不停的唧唧歪歪的骂咧着什么。

我推开身旁的人流,向几步之遥的母子老乡那边走去,到了他们跟前小男孩已经被女人抱过来了,小家伙还是有些不听话,老是想挣脱女人的手向西边的超市去。我上下打量了他们母子好半天,才开口问他们是老家什么地方人,女人迅速的上前抱紧了小男孩,一双眼睛很是警惕的望着我。我看见她这般紧张的样子,忙用我们老家的口音向她解释说,你不要多心我也是咱们老家的人,她一听我说开了老家话,顿时那会儿紧张的情绪就放松了,我又问她说你们也是回老家吧?买下了车票没有?女人扭头看了看自己右边排队的长龙人流,才告诉我说他们也是刚到的车站。

我还想跟眼前这对老乡母子寒暄几句,正在不注意的当儿,不知谁轻轻的拍了我两三下肩膀,我转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北京火车站票务中心主任的助理小张,小张以前因为工作关系去过我们报社编辑部几次,所以他给我就比较熟,我刚从惊鄂中回过神来打算给小张打招呼,这时小张倒乐呵呵的说上了,他笑嘻嘻的说:

“刘大编辑——!怎么你也是来买票啊!是不是急着要回老家过年了!”

我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又用手指指了指身前比乌龟的爬行还缓慢的排队长龙,叹息的说:“看来今天是没指望了。”

小张听了我满口无奈的话,脸上很是夸张的笑了笑,随后他又继续贫嘴的对我调侃说:“不就是买张火车票吗!这也能难得倒我们刘大编辑!”

我不好意思再开口说什么,嘴角却不经意尴尬的动了好几下,小张看着我一副茫然失望的样子,才凑近我耳边怪声怪腔的低声冲我说:

“你怎么早点不打电话找我,不就是几张火车票吗!包在我身上!今天晚上一准让你坐上回家的火车!”

说着这话,小张就手拉着我要向他们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的身子不由得向前趔趄了一下,这时就见身后的那个女老乡追上了我,她使劲的向我手里塞了一百块钱,并小声的给我说让我给她也捎带买一张,当我抬头向她望去的时候,才发现女老乡两眼对着我的竟是满目乞求之光。

我通过小张的内部关系,很快就顺利的得到了两张晚上八点的车票,而且还是内部的优惠价。走出小张办公室的时候,我很是自豪的向还在等待着买票的人群望了一眼,心里真是万分的感激小张及时雨的出现,心想怎么就把小张给忘了呢!转头再一想,还得感谢我所工作的晚报社。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位女老乡已领着她的孩子向我身边走来,我一看见他们,便把手里的火车票在空中晃了晃,当时自己潇洒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感觉神气极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