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吊自尽了
古老的乡村,一份素朴却令人温暖的亲情,一位苦命又善良的老人,风风雨雨中的艰辛令人心痛。唯愿老人在天堂安息!情感饱满,叙说清晰,期待你的精彩!
我家有个表奶奶,听娘说她是个童养媳,当年父母携儿带女闯关东,生活艰难,把她卖到这里的,从此和父母失去了联系,杳无音信。
前几天我又听说,表奶奶死了,是上吊自尽的,心里十分难过,一个不幸的女人,终于走完了她人生的全部路程,她的苦和乐,悲与伤,也随着她的离去全部带走,留下的是世人的一声长叹!
随着一个个生命的结束,旧中国遗留下的一些陈规陋习也慢慢消失、结束,表奶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一说表奶奶,明白人就知道这是一位亲戚,因为,奶奶的前面加了一个“表”。也不是至亲,是通过至亲而联系在一起的亲戚称呼。而我这位表奶奶,只是我本家老爷爷的一个外甥媳妇。我这个表奶奶,她不像革命京剧《红灯记》里的表叔那么有神秘感,她是一个极真实、普通而又具有时代性的女人。是我们的邻居,我母亲情同手足的伙伴。因此,几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彼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最合适,我这个表奶奶是一个童养媳,娘家好像是微山湖那地方的。不知什么原因她流落在我们家乡,凡是做童养媳的,不是父母身亡,就是家中遇到什么不幸,生活没有保障,才出此下策,否则亲生父母是不会把一个未成年的骨肉弃留它乡。有一个原因可能性很大,是我以她的祖籍来猜测的,也许当年她的父母是闯关东的,在路上实在照顾不过来,为了保住一家人的性命,把她卖到此地的。对于这个问题的真实性,我母亲可能知道,我没有敢当面询问过,生怕勾起这位老人家的伤心事,增加她的痛苦。
这位老人今年已经过世,在近几次回家时,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回来加以琢磨,应该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再出现的原因。我这个表奶奶也有80岁的高龄了,比我母亲小十岁左右,大概从它一走进表爷爷的家,我母亲就是个见证人。
表爷爷也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他是我们家一个老爷爷的外甥,应该是父母双亡后无人照料,代养在外公外婆家里。后来老爷爷为他买下了这个童养媳,也算是对这个孤儿有了交代。再后来,这个童养媳正式成了表爷爷的媳妇。老爷爷老奶奶便没有遗憾的离开了人世。自打我记事起,就知道表爷爷和表奶奶带着一大群孩子,过着衣不遮体,食不温饱的日子。一年到头,吃了上顿没了下顿,表爷爷和我父亲一样是个窑将,靠他一个人的劳作,养活这一大家子实在是困难。又加上当时我们家乡十分贫穷,十年九不收,幸好,做窑将的人不分冬夏,比别人多一点微薄的收入,一年有八九个月是靠吃救济粮过日子,再不够的就只有借讨,那年月,借讨也找不到门路,日子实在没法过的时候,只好带着孩子出去讨饭。
再艰难的日子,也要熬下去。人活着不能不过日子,记得表奶奶家的大儿子,媳妇是娶到别人家的旧房子里,自己盖不起房子,彩理也会少得可怜,但儿子大了,成亲也算是一桩大事,这样,表爷爷和表奶奶就算完成了一个大任务。儿子媳妇住在人家的房子里,一住就是十来年,幸好我们这里要整体搬迁,后来才有了自己的房屋。没有为儿子盖上几间房子,大儿媳妇一直耿耿于怀。
一连串生了五个儿子的表奶奶,当然很希望有个女儿。后来这个愿望还真的实现了,“花”的出生,给这对期盼女儿的老夫妻带来了欢乐,可对于生活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在父母眼里,不管生活多么艰难,孩子就是爹妈的心头肉,“花”成了这家人的宝贝,也成了爹妈排解辛酸的一剂良药。
表奶奶的二儿子、三儿子和我小哥哥同龄,并从小一块长大,我和他家的四儿子同岁,记得小时候我跟在哥哥的屁股后面,那些玩伴大多是这一群臭和尚,印象最深的是,他们用一截直径半厘米的粗铁丝,磨地尖尖的,绑在一条几米长的木棍上,去水沟里穿青蛙,那些年我们家乡年年下大雨,村子外面沟满壕平,到处水汪汪,小孩子无事可做,又没有好玩的游戏,就去穿青蛙,悄悄的走近青蛙,然后冲着青蛙的身体一下刺过去,动作要快,要灵敏,一只青蛙就被穿在了铁丝上,任凭它挣扎也无济于事了,它的命运就是意思。把它从铁丝上拔下来,然后一手抓青蛙头,一手抓青蛙腿,再然后两手用劲冲相反的方向一拧,活蹦乱跳的青蛙,顿时肢体分了家,成了两块,扔在地上的身体和头部,还喘着气在地上挣扎一会,然后就一动不动了,成了苍蝇蚊子的美食。而那两条像叉子一样的腿,肌肉上的神经还在手里抽动,然后是把青蛙腿上的绿皮虏下来,白白嫩嫩的青蛙腿便丢进了在这帮残忍的刽子手早已准备好的器皿里。就这样,一只又一只的青蛙,刚刚还呱呱大叫,一会工夫就命丧黄泉了,它们不会想到,再过一会,它们的肉就成了这群小土匪的盘中餐。当用白水煮出来的青蛙腿,被这伙土匪吃得只剩下一堆残骸时,个个吃得是心满意足,当然不会是满嘴流油,青蛙腿没有油,也不是用油炸来烹调,在当时的年景里,吃一顿清炖青蛙腿已经是美食中的美食了。然后用那双或许还沾着青蛙血迹的,并不太干净的手抿抿嘴巴,飞向不知哪个角落里玩去了。从来没考虑,这一顿盛宴残害了多少条生命。现在想起来,小小的年纪为什么会那么残忍。这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跟着这群男孩子,也练就了我的胆量,一点也不低于他们的勇敢。
几年后,这个外乡来的表奶奶,成了我们这里地地道道的农妇。街坊邻居,婶子长大娘短,呼来唤去,谁也不再提童养媳这档子事。但这个表奶奶却时常偷偷的流泪,时常想起她的亲人,也时常唉声叹气。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和我母亲相处最多的人就是她,一家人的衣服基本都是由母亲为她裁剪,就连一个领窝,也是提着去让母亲为她挖开,因此,关系和我母亲也最铁。
在我大约有十岁左右的那一年,父亲去世后,家里的日子过得很紧巴。被生活所迫,母亲便带着几个未成年的孩子和表奶奶一起去了一个靠近海边的地方拾庄家,一百公里的路程,走了足足两天,是哥哥拉着一架人力拖车,我和母亲坐在上面。表奶奶也带着她家的老三,在那段日子里,我们两家同吃一个锅里的饭,同和一个沟里的水,不多的干粮分着吃,面对向荒原一样的孤岛,比人都高的野草,只能看到天空的云和飞过的小鸟。大家从来不敢分开行动。那时,我们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生火做饭,拣一些生产队收割后漏在地里的红小豆煮粥喝,高梁、大豆就收起来带着回家。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有二十多天,同甘共苦,住在用草搭建的窝棚里,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段日子让我难以忘怀。因此,这个表奶奶在我的心里也根深蒂固。
表奶奶和我母亲是从艰难困苦中走过来的好朋友,好邻居。这一生的风风雨雨,她们两个人都是彼此的见证人。
表奶奶的辛酸,可能仅凭我的文字是不够详尽的,她是一个苦命的女人,童养媳的日子所受的苦难,人皆尽知,电视里和电影里都曾经有过很多的画面描述,生活中的苦难,和几十年的寒暑,也给一个女人烙上了无法抹去的印记,不堪回首的往事时常折磨着她的心,她会经常回忆起自己所走过的路,每当遇到难处,或老公孩子让她生气的时候,她就会泪流满面。特别是在她的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后,娶不到媳妇着急的她四处奔波,求亲告友,为儿子说媒,等定了亲事,又为儿子的婚事张罗个不停,盖房子需要钱,送彩礼需要钱,这许许多多名目的钱,对一个贫困,且多儿子的父母亲来说,又是一种何等的艰难。等五个儿子都把媳妇娶进家门,夫妻二人已经是筋疲力尽,到了垂暮之年。表爷爷早已做不动活,表奶奶也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这几十年的日子,表奶奶是伴随着眼泪度过的。她流的眼泪那真叫不计其数,用斗量也不为过。
总算完成了任务的两位老人,在稍微喘息的时候,已经到了暮年。这并不意味着从此就可以过上舒心的日子,尽管政策发生了变化,温饱已不再是问题,可这个有五房媳妇的大家庭里,怎么能安静得下来,经常是狼烟四起,今天这个不高兴,明天那个承诺还没兑现,隔三岔五,表爷爷和表奶奶的脸憋的如紫黑的茄子,喘了这口气,上不来另一口气。那些年里,经常从他家里传出雷鸣般的嚎叫声,一家人伤了和气,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会大动干戈,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少年,直到有一天,那个经常喘气很费劲的表爷爷,再也爬不起来命归西天,又把所有的是是非非,和一家大小留给了这个可怜的苦命女人。这个女人经常是以泪洗面,有老伴的时候没意识到他的重要,他为这个家撑着一片天,可如今,这个孤老婆子,在备受孤单的情况下,还要应付生活中的人情世故,周旋在一个矛盾的团体里,是何等的辛劳。本应该享受幸福晚年的表奶奶,儿孙满堂。可很少有笑逐颜开的时候,她的苦都藏在心里呢!
几十年前,我们两家是邻居,后来的这次整体搬迁,我们两家也是邻居。因此,表奶奶和我母亲情同姐妹,一辈子相互关照,直到表奶奶离去的最后一天。
去年冬天,听母亲说表奶奶生病了,病得还不清,在一次回家时,我还前去看望了她,她躺在炕上,眼含热泪,有气无力的对我说:孩子,还能见到你不容易,你表奶奶啥也咽不下去了,连口水都不想喝,快死了。在她几个陪床的儿媳面前,我没有敢让眼泪流下来,安慰了几句后,觉得不适合多呆,就匆匆离开。我非常害怕这样的情景,特别是面对这个苦命的女人,也许她的离去才算是苦难的结束,我回到家里这样想。
老伴去世后两年里,备受孤单,没有人与她患难与共,更没有人陪她吃饭喝茶,人老了,最需要的是有人陪伴和儿女的孝敬,这些孩子们的孝敬实在不敢恭维,一年给点粮食,给百八十块钱,有个头疼脑热根本见不到人,不是病得起不来,孩子们不会前来看一眼。不是忙得顾不上,就是怕妯娌之间说常道短,在农村,越是儿子多的人家,父母越得不到很好的照顾,这是一种普遍现象,大家都相互推诿,而不是主动承担养老送终的责任,在老家,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所以,越是受尽辛苦养育孩子的老人,到老了也改变不了种种辛酸,表奶奶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表奶奶寡居十年之久,如今的生活不再有忧愁,可身体却很不争气,她也患有哮喘病,白内障,等老年病证,遇到流感什么的,她就是那些病号中的一员,时常心疼医药费不敢就医,也时常憋的喘不过气来,不倒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是不会挂吊瓶。直到去年冬天,一病不起,几个儿子媳妇轮流值班,到也孝敬有加,治疗的也很及时。经过两个月的治疗和陪护,天暖后又可以下床走动,并可以到我母亲家来串门。每当我回家的时候,带点新鲜水果和家中买不到的食品,都会让她一起分享。老人总是很周系,从不多吃,坐一回就走。这样,这个表奶奶在我回家的时候,总是喊着我的名字,笑容可掬,让我感到亲切又温暖。看到他老人家从鬼门关拣来一条命,我很是高兴,有她在,我母亲减少很多寂寞,而且老娘们还可以相互照应,互相倾诉心中的苦闷。
表奶奶又犯病了,行动有些困难,母亲就每天拄着拐杖去她家,看看她做饭了没有。上次我刚到家,母亲就问我有没有买好吃的,说表奶奶一天没吃东西了,于是,母亲拿着杏子和樱桃走了,而我刚好不舒服,又有别的事情,借此在母亲炕上躺了一会,没能见到表奶奶最后一面。
在尔后的几天里,母亲常帮着表奶奶买馒头,看她有没有吃饭?忙碌的孩子们,还没有安排如何守护生病的母亲,表奶奶就失去活下去的信心,也许她太累了,也许她此生的任务都已经完成,该付出的、该得到的都已经圆满。寿限一到,就毅然的离开了人世。她的死按说应该很平静,人到八十古来稀,八十岁的老人瓜熟蒂落,一觉醒来就不见了,这倒让所有的人不太感到惋惜,让人惋惜的是,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最终使用非自然的手段解决了自己的生命,想起来心里就难过,她带着苦难走进了这个村庄,可她却悄悄的、没和一个人告别,就连相伴了一生的朋友,也没告诉一声。表奶奶走了,清晨,当儿子去看望她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前一天买得馒头一个没少,静静的放在锅盖上。
我能说什么呢?她的孩子们有没有要说的话?今天,我含着眼泪,留下这段文字,算是对天国的灵魂做一点安慰,遥祝她老人家在天堂里,远离苦难,与她相守了一辈子的老公过幸福的日子,听人说,天堂里没有苦难,没有人世间的风风雨雨。
安息吧!苦命的女人! (08年9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