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

【娜娜】

在返程的火车上认识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我找到座位的时候她对我生涩地笑了笑，往里面挪了一点。我也对她笑了笑，坐了下来。车开动的时候我感觉她老是盯着我看，于是我也扭过头看她，于是我们都笑了。

就这样开始熟络起来，她是属于那种不怕生的孩子，性格很好很外向。一路上她不停地对我说话，都是有关于她自己的话题，其中不乏对不平生活的一些小情绪。我低着头静静的听着，时而会被她很有意思的一些话逗乐。

这样的情景让我想起了《娜娜》。小松奈奈和大崎娜娜也是这样在火车的一节车厢里偶然遇见，在举杯庆祝的时候发现她们有相同的名字，相仿的年纪。当时小松奈奈也是这样对大崎娜娜不停地讲自己的故事，大崎娜娜抽着烟静静地聆听，这是她们最初的相识。

其实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对自己憋在心里的一些话从不会对自己最熟悉或最亲密的人讲，但是却可以毫无顾忌地把一切都讲给一个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十八岁】

渐渐熟悉后，我侧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长着一张有些婴儿肥的脸，脸颊上有几颗青春痘。细小的眼睛，但是很清澈。绑了个脏脏的马尾辫，手很粗糙，看起来很邋遢。

她看到我在看她，楞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不是很能说啊，呵呵……

我说没有。只是觉得你的性格很好。

她笑了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很亲切，很想和你说话。我们俩年纪应该差不多大吧？

我说我比你大呢，至少五岁。她不相信，要看我的身份证。我拿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又看看我，然后说，你可真年轻……像十八岁。

我被她的这句话逗乐了，我们又呵呵笑起来。

安静下来后我在想，我的十八岁是什么样子。那时候还在上学吧，比眼前的这个女孩要幸福许多，绑着两个麻花辫，在一所女子学校念书。每天唱歌跳舞画画弹琴，日子就像清澈的流水一样，无忧无虑，好不快活。

十八岁，只是一个数字就可以让人产生很多回忆与遐想。当然，这只是对于我们这些已经经历过那个年龄的人来说的。只是这一个数字就足以让我们的回忆如同过电影一样刷刷地从我们的脑海里匆匆而过。这里面有很多或快乐或悲伤的往事，是我们每个人都觉得不够完美却又值得铭记一生的青葱岁月。

【现实，丑陋的疤痕。】

车厢里很热，她挽起了袖子。我看到她的胳膊上有类似烧伤的丑陋疤痕，皱皱的，从手腕开始，一直蜿蜒到胳膊肘以上。

是烫伤的……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很坦然地说。

噢。我觉得有些失礼，连忙转移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确是一个很随意而又坦荡的人，对自己那条丑陋的疤痕没有丝毫的遮掩，让它们暴露在车厢夹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里。

随后她又告诉我这条疤痕的来历，是两年前她在饭店打工的时候不小心烫伤的。被烫到后，饭店的经理根本没有把她当回事，说是小伤不碍事。她只好忍着疼在凉水下冲了冲继续工作。但是下班后到医院包扎的时候受到了医生的责备，医生说她这是重度烫伤，明天来的话恐怕半个胳膊都要锯掉。她这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惊慌的哭了起来。这天给伤口上药打点滴就花了几百块，第二天去找饭店报销的时候经理不但没有给她报销医药费，而且还以她的手不方便上班开除了她。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一听到开除两个字就慌了，苦苦哀求经理只要不要开除她，医药费自己出。经理这才答应了她的请求。但是最后因为她手受伤什么也干不了，还是被开除了。带着对人性的失望和对前途的迷茫，她离开了这家饭店。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抚摸着疤痕似是自嘲地说，你说我当时怎么就那么傻呢，还又跪又哭地求他。呵呵……真傻。

虽然是这么不经意地说出来，但我却很为她难过。这件事带给她的除了这条丑陋的疤痕，还有比疤痕更丑陋更肮脏龌龊的东西，那就是这个太过于现实的社会和险恶的人心。

这个肮脏的世界摧毁了所有人最单纯的梦想，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拼命挣扎却又无能为力。

【妹妹】

不知道聊了多久，睡意渐渐袭来，我趴到桌子上睡着了。半睡半醒的时候发现她的头枕在我的胳膊上，睡得一脸安详。

其实我是很不喜欢和陌生人这么亲近的，尤其是这样一个不爱干净甚至有些邋遢的女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丝毫都没有什么厌恶或者是嫌弃的感觉。相反却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觉得她就像是我的一个小妹妹。

我也是有妹妹的，但是在她刚出生的第三天就被二伯抱走了。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她每次回来我都对她很排斥，老是欺负她。她有着像小鹿斑比一样清澈的眼睛，很懂事，对我总是很谨慎很小心，也总是让着我，仿佛她是姐姐一样。现在我这么大了，懂得疼爱她关心她了，我们之间却出现了隔阂。她对我说话总是很客气，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但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她是一个不善于言表的孩子。她的爱总是再一些小小的细节上体现出来，让人不易察觉。这一点，她像极了我去世的父亲。

有些时候，爱是不需要说出来的。在我们不经意间察觉，感受温暖。

【告别】

天微亮的时候，我们都醒了。

又说了一会话，她说，我们是十几个小时的知心朋友。我笑了，说比起朋友你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妹妹。我看到她眼里闪烁出欣喜的光芒，然后羞涩地笑了。

我到站的时候，她又睡着了。正午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黄。本想叫她起来说声再见的，但看她睡得那么熟实在不忍心打扰，就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撕了张纸，想给她写些什么。可是想了很久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她让我在枯燥的行程中感受到了快乐。

最后我只写了一行字：谢谢，再见。希望你幸福。

我知道，她会明白的。

这个十八岁的善良可爱的女孩。比起同龄人来她过早地体验到了世间的人情冷暖，看到了太过于现实的社会。我不知道再过几年之后，她到了我这个年龄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还会不会在旅程中对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一脸单纯的倾诉心声，毫无顾忌的枕在一个陌生人的胳膊上睡得一脸安详。

我想，不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