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沉溺。

【一】

睁开眼睛的时候，依然是一片黑暗。我的眼睛就那么一直睁着，因为睁开和闭上没有什么区别，只有黑暗。我看了看手机，现在是凌晨两点。也就是说我从睡着到醒来只用了十五分钟。

头疼欲裂。点了一支烟来到阳台，夜色下黑暗涌动。潮湿的空气在深夜里散发出腐朽的气味。我突然有一种想要从窗台纵身跃下投入这无尽黑暗的冲动。

最近的幻听幻想很频繁。我在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会被这些东西折磨的疯掉。我总是会在各种场合看到颖，看到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她那张布满伤疤扭曲了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眼睛却充满愤怒与仇恨。

我每次看到她后都会情绪失控，我会大声尖叫，我会嚎啕大哭，我会跪在地上不停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知道，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听到这三个字了。

因为她现在正躺在疗养院里，或许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那场灾难使她变成了植物人。

如果不是我的任性与小气，颖不会变成这样，彦也不会死。

彦和颖因为工作的关系，要去四川的一个小地方出差。我不放心他们一起去，因为我知道颖一直深爱着彦。我讨厌颖，我害怕有一天颖会把彦从我身边抢走。于是我们一起去了。

在工作结束的时候我建议多留一天大家一起到附近的小镇上去玩。颖本来是想回去的，但是我硬拉着她留下了。因为我想要让她来观望我和彦的幸福，我要让她对彦彻底死心。

很多个不安的梦里我都会见到那天的情景。我挽着彦，一路上又说又笑，还不时跳上彦的背让他来背我。我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来偷看颖，我看到她总是默默地走在我们的旁边或是我们的身后，精神好像不是很好。

看到她失落的样子，我的心里充满了计谋得逞的快感。可是正当我得意之际，灾难发生了。

我们在一家饭馆用餐的时候，突然间房子剧烈地摇晃起来。我还来不及反应，彦就一把将我的抱过来搂在了他的怀里。我听到了巨大的轰隆声，才知道房屋倒塌了，是地震。房子在剧烈地摇晃，不断地有东西掉下来砸在彦的身上。我听到彦因为疼痛而发出沉闷的叫声，我感觉有温热而粘稠的液体落在我的脸上，是彦的血。我大声叫着彦的名字，我的眼泪和彦的鲜血混在一起在我的脸上肆虐。

彦给了我一个温暖的笑容，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对我说，壁虎，你要好好活着，活着……你不可以死……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彦的笑容在我的眼睛里渐渐消失，就这样永远消失了……

我听到颖的哭声，我看到她被掉下来的天花板压住了双腿。我很想过去帮她抬走压着她双腿的重物，可是我被已经被死去的彦抱的紧紧的，根本动弹不得，我的手只能触到她的脸。

不断地有东西掉下来，最后颖停止了哭声。房顶上夹杂着尘土的硬块落下来砸在她的头上，她失去了知觉。颖，颖……我叫着她的名字，我使劲用手拂去了堆积在她脸上的尘土，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脸，因为她的脸已是血肉模糊了。我用手去探她向她的鼻子，发现她还有呼吸。我知道她没有死，一定是晕了过去。

我已经记不起那没有日夜的两天是怎么过来的，彦就那么抱着我，但是我们已经相隔了茫茫的生死。唯一支撑着我活下去的是彦最后对我说的话，壁虎，你要好好活着，活着……你不可以死……

我很幸运的获救了，但是彦死了，颖经过抢救后也活了下来，但是始终恢复不了意识，最后变成了植物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我为我丑陋的内心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会发现脸上一片潮湿，我知道我对颖和彦的愧疚已经变成了赶不走的梦魇，注定终身将我缠绕，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二】

是谁说的，善恶终有报。我这个始作俑者活了下来，却比死了的人还要痛苦。我在想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是有人在安排着一切，我必定要赎回我犯下来的罪，必定要让我丑陋的心灵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就算是睡着了，也会马上被可怕的梦魇惊醒。我向单位请了长假，因为我已经无法再正常工作了。体重开始明显下降，我已经没有任何吃东西的食欲。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整日抽烟。不敢照镜子，因为我会在镜子里看到颖的脸。她的伤口在流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对着我，她笑的时候嘴角流出血来。

我觉得我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我冲进了颖的病房。我看到她依旧躺静静地在那里，那张布满了疤痕扭曲的脸现在是如此安详。

颖你不要再装了。我冷冷地笑着，伸手抓住了颖穿着病服的领口。但是她没有任何反应，如同睡着了一般沉静。

但是这样更激怒了我，我大声尖叫着，颖你不要再装了，你不是恨我吗？你给我起来！我摇晃着她的肩膀，我的双手掐上了她的脖子。

突然涌进来很多人。他们拽着我的头发使劲忘墙上撞。我听到他们在叫，疯子，疯子。你已经把她害成这样了，你还想要了她的命吗？

是颖的家人。

我的额头被撞出了血，许多医生和护士围了上来拉走了他们，把我带到了休息室。

我浑身发抖，思维混乱，我觉得我刚才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我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我感觉自己处在即将崩溃的边缘。

对我的伤口上药包扎后，有一个像是护士长模样的女人倒了杯水递过来说，小姐，你的情绪好像有些失控，把你家人或是朋友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好吗，我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她对我说话的样子小心翼翼，就像是对待一个神经病一样。一定是我刚才的举动吓到了她。可我还是从手机里翻出了好友琪的电话交给她。半个钟头后琪匆匆赶来，刚才打电话的护士把琪拉到了一边，对她说着什么。我看到琪的表情从惊恐到不确定，然后低头又沉思起来。

过了好一会，她走过来拉我的手。壁虎，回去了。

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一直往前走，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我能感觉琪担忧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她总是欲言又止。在路过一个公园的时候我说琪，我们进去走走吧。

由于今天是礼拜天的关系，公园里很热闹。我们在湖边找了一处人比较少的长椅上坐下。

阳光穿过树枝的缝隙，斑驳的影子洒在我的身上。不远处的孩子们在玩耍嬉戏，他们如同银铃般的笑声不时传来。那边石板路上有来来往往穿着时尚的年轻孩子，他们的身上散发着逼人的青春气息。年轻的夫妻带着他们年幼的孩子，丈夫把孩子举过了头顶，孩子快乐地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这个世界依然很美好，可我这是怎么了。

【三】

我对琪说，可不可以帮我买饮料，我渴了。

琪说好，但是你可不能乱跑哦。她说话的神情和语调就像是在对待幼稚园里的小孩子。我笑了，点了点头。

我看着面前的湖水。正午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折射出了点点美丽的金黄。我捡起脚下的石子投向湖中，湖水泛起了一圈圈温柔的涟漪。我觉得这些泛起来的涟漪是在是好看的很，于是又投了几颗。

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人跳下去湖水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泛起更大更漂亮的涟漪呢？我很想试试呢……

跳入水的那一刻，我无比清醒。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尾鱼。

彦以前问过我，说如果有下辈子，你想要自己是什么。当时我正在看海底世界，就随便回答了，是鱼啊。那你呢？彦笑笑说，如果你是鱼，那我就是鱼缸，我养着你，这样你就离不开我了，我们下辈子还在一起，好不好……

我嘴上说你的回答好奇怪啊，但是我心里却感到很温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听到我想哭。因为我看到了彦在回答的时候眼里的那份认真与执着。

我的温暖，我的幸福，都是你给我的。

彦，我来了。我们都不会孤独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下沉的一刻我想起了小时候溺水的一次意外。那时我六岁，大人们都在午睡的时候我一个人偷偷溜出来在池塘边捞蝌蚪，但是却失足落入了水里。池塘很深，我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我拼命挣扎着，水在不断灌入我的胸腔。那时的我被巨大的恐慌和无助的绝望包围，强烈求生的欲望包裹了我小小的身体。

或许就是从那天起，我就深刻地感受到了生命的宝贵，能够健康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地呼吸新鲜空气，就是一种莫大的恩惠了。所以当时我被救上岸的那一刻，我努力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差点就要永远都看不见的世界。那时候我就在想，以后无论如何我也要好好活着，因为我发现自己是如此地留恋这个美好的世界。

这次我不会了。

我感觉到了快要窒息时那种频死的快感，我想我很快就会见到彦。在我意识混沌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触到我手的哪一刻，我完全失去了意识。

我怀疑那个时候的感觉是否真的存在过。我的灵魂游移在身体的周围，那种灵魂脱离了肉体的感觉是那样真实。我甚至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琪在使劲摇晃着我的身体，拍打着我的脸，她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

我看到自己的身体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反而有一种解脱后轻松的快感。我在想，或许一切都可以就此结束。我想就这样静静地睡去，永远都不要再醒来。这样我就可以与彦相见，而不是在幻觉里。

没想到我再一次被救了。被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的途中我看到了彦，他在微笑着向我摆手，越走越远。

不要走，不要走……

【四】

我从内科转到了精神科。我觉得真是好笑，精神科。我没有病，我只是想摆脱这个让我感到万分痛苦的世界，仅此而已啊。

但是我慢慢开始质疑自己的存亡，到了不确定自己是活着的境界。还是会随处见到颖的身影，她依旧用她那张狰狞的脸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仅仅是这样，就足以让我疯狂。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许多医生和护士跑过来摁住我，给我注射镇定剂。

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会发现自己手腕上会有被人用力钳制后留下的手印。而我却不知道我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琪告诉我，我就像是一头发了怒的野兽，眼睛是红的，一个人突然大喊大叫，把枕头丢出去后又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摔到了墙上。医生说我又产生了幻觉。

幻觉。记得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有关于幻觉的解释，幻觉只是一种虚幻的表象，正常人也会有轻微的幻觉，但是病人却会强烈地感觉它的存在。其实我是知道颖在疗养院里，她是不会来找我的，但我又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够看见她，听见她说，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也应该去死，去死……

我真的应该去死么。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死亡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恐惧可言了。

大多时候我都是精神恍惚，眼睛看着窗外发呆，只是在看到颖的时候会稳定不了情绪。清醒过来的时候依旧是看到手腕处的红印，甚至是胳膊上的牙印。颖告诉我说这些牙印都是我产生幻觉的时候自己咬的，可是我却丝毫没有印象。

琪问我要不要通知我的家人。我说还是不要了吧，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在病房里呆了一个星期后，琪被护士叫走了。

琪从回来后神色很凝重。但是她看到我后，马上换上了轻松的笑容。

医生说让你出院呢。哈哈，高兴吧！我收拾收拾咱们一会就走。

琪去洗手间的时候我从她的外套兜里翻出了我的诊断书。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心彻底沉了下去。

抑郁型精神分裂。虽然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单单是精神分裂四个字就足以说明一切。

看来，我是真的疯了。

我抬起头又看到了颖。这次，我出奇地平静。我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颖尖声大笑起来，满意？你不死，我怎么会满意呢？

【五】

回到家里吃了几片安眠药后我睡着了。在梦里我又见到了彦，他的眼睛依旧是那么明亮。壁虎，你怎么了？你要好好活着，你要快乐才可以呀……

仿佛积压了许久的疲惫和委屈一瞬间全部倾泻出来，我抱住他失声痛哭起来。

当初我应该和你一起走的彦……我不应该留在这里……让我和你一起走吧，求求你了。

彦什么也没有说，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然后，我听见他叹气的声音。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感觉轻飘飘的。

琪看到我醒了，说壁虎你睡着了却一直在哭，吓坏我了。饿了吧，我已经煮好了粥，你趁热吃一点，明天叔叔和阿姨就会过来看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医院……

琪在说到医院两个字的时候明显降低了声音，她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她说的，是精神病院。

可是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粥，对她笑笑，说，好啊。

粥没吃几口我就全都吐了出来，胃剧烈地抽搐起来。琪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我听见她抽泣的声音，回过头看她时她已是泪流满面。我抱住她，没事的，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琪哭的更凶了，她紧紧地抱住我，好像我随时都会蒸发掉一样。我知道，她也是不想让我去精神病院的。

我看到窗外夕阳染血。我突然觉得自己爱上了这种颜色，这种像鲜血一样的颜色，妖艳绝美。我想象着自己身体里的血液也一定会是这种颜色吧，想着想着，我笑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趁琪不注意，把少量的安眠药放到了她的汤碗里。不一会她就困了，看电视的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

琪，这些天照顾我很累吧，你应该好好睡一觉。有了我这个朋友很麻烦吧，我以后不会给你添麻烦了。你不舍得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对吧，你放心，我是不会去的，因为我要去到更好的地方，更加美好的地方。

【六】

在浴室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变得好可怕。我怀疑镜子里颓废邋遢且丑陋的女人是不是我。我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干枯的树枝一样，仿佛已经没有了血液。头发蓬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我想到了童话故事里递给白雪公主毒苹果的那个老巫婆。我现在和她的样子一定很像吧。

我找出了彦以前给我买的一条裙子，可是那时我太胖了穿不了，现在穿上居然还有些肥了。把一头乱发梳了起来，化了妆。我想我应该打扮的漂亮一些才好。

我找到了闪着寒冷白光的刀片。我抬起了手腕，刀片在切入皮肤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我看到鲜血猛地涌了出来，我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已经穿越了生死，已经没有什么疼痛可言了。

朦胧中，我又看到了彦。他正缓缓地向我走来，周身笼罩着白色的光芒。他在向我微笑，他的笑容很温暖，甚至可以说是慈祥。

壁虎，壁虎。

他在叫我的名字。

这一次我没有哭，我也微笑地向他伸出了手。

带我走吧，彦。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我不会隔着茫茫的生死来瞭望你，想念你了。

所有的伤害都会因我的离去而被原谅，颖不会恨我了。

我们就要在一起。

我们永远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