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
伤感的故事,却透着一份醇美,那是质朴且温暖的乡村风情,那更是至纯至美的亲情。愿天下所有的家庭幸福美满!
石头他婆又如约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太阳把她的影子从西头拉到东头,从长的拉成扁的。
她在这里等石头。
她知道,如果有一天,石头回来,肯定会从这条路上经过。
路是进村的必经之路。当年,她嫁进村走的是这条路,石头也是从这条路上走的。
等了快三个月,老槐树知道。
老槐树一百多年了,是这个村庄最老的一棵树。它默默地立在村口,注视着这个村里发生的一切。
七十五岁的人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世上停留多久,老伴临终前说,“每个人都是这个世上的一个匆匆过客,来了总要走的。”她想起了这句话。
但她清楚,只要还能挪步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要等石头回来。
她总是在恍惚中看到一个人从东边的路上走过来,极像石头,便拄着拐杖,迈着小步子,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迎上去,嘴里都囔着,“是我石头么?石头哎!我是婆!”近了,才发现,那只是本村一个赶集刚回来或是外村的一个人。
她一次次地失望,又一次次地希望。村里人都说,石头婆疯了,是想孙子想疯的。
谁叫石头不出息呢?石头从小就调皮、捣蛋,但凡掏鸟窝、玩弹弓、打架之类的事情无所不能,学习却是烂得一塌糊涂。经常是一个年级上两次,甚至三次,人送外号“老校长”。害得石头爸整天给老师、乡亲回话。当然石头也免不了一顿狠揍,最狠的一次,石头爸打断了两根木棒,是石头婆拼命护着才罢手的。石头爸气得扔了棍子蹲在一旁抽烟,石头却硬得像石头,不掉一滴眼泪。石头上完小学已经十七岁了,他不知听了谁的话,在外面打工可以挣到钱。于是,铁了心的不上学。好不容易上的初中是石头爸磨破嘴跑关系才勉强上的,石头却不情愿,“反正上学也学不懂,白浪费钱”。石头爸几次送石头去学校,前面刚走,石头后面就逃课捉鸟去了。有一天,石头真的走了。他偷了家里一千多块钱,卷了一床被子走了。走的时候,用歪歪扭扭的字给他婆写了一张字条“婆,我走了,争(挣)钱去了。”没有人知道石头去了哪里。
这是石头第一次出远门。以前,石头爸打了石头,他总会一个人跑到老槐树下坐上大半天,直到他婆拄着拐杖找他回来。这次不同,石头走了三个月,都没有回来。
石头婆为此哭了整整两天,打了石头爸又骂了石头妈,拐杖在地上跺出了一个个小坑。本来就已经单薄衰老的身体日渐消瘦,就像旧社会她曾点过的油灯一样,风一来,灯就灭了。
她天天去老槐树下等,在老槐树下回忆她七十多年来的往事,她看见了老伴当年娶她的场面,那时,她穿着大红袄,坐着大红的轿子,脸上满是一朵朵笑开的桃花;她想起了石头小的时候,在地上爬着叫她的情景……不免挣着嘴巴笑了。眼睛是越来越不行了,她仍天天去老槐树下。她知道,孙子最爱她,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的。有人说,石头在河南打工,他打工的时候见过;也有人说,石头在外面可能都死了。
石头婆都不信,她相信石头念着她,会回来的。她只有用剩下的时日去等,等孙子回来。但她不肯定,剩下的日子能否和石头回来的日子划上等号。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石头还不见回来。
石头婆走不动了,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只能躺在床上。她一次次地梦见死去的老伴召唤她,又一次次地梦见石头回来。
夜里睡觉时,她大多时候不想闭上眼睛,她怕这一闭,再也睁不开了。
那天晚上,外面的风很大,风像一个妖怪,在这个村庄的上空盘旋着,惊醒了一地酣睡的庄稼,惹怒了看家的大黄狗。石头婆在炕上睁着眼睛,她怕自己像那盏油灯,被今晚的风吹灭。忽然,她听到窗子底下有人在“婆,我是石头,我回来了”。她仔细地听了听,又是那个声音,她确信自己没有做梦或是幻觉,赶紧敲着拐杖,竭尽全力地喊,“石头爸,快给石头开门,石头回来了!”石头爸和石头妈听到响声,跑过来,哆嗦着半天才把门闩拉开。一家人呆了,石头满身油污,脸已经黑得像炭,衣服破得成了破烂,显然好久没有收拾过了,一副狼狈的样。顿时,一家人抱做哭成一团。“看把我娃可怜成这样子,婆还能见我石头一面”石头婆哆嗦着,泣不成声。
石头是扒着煤车从河南回来的,他在外面打工并不顺利。毕竟初经世事,他被招到一家煤矿打工,黑心的老板没收了他的行李,把他们一起的七八个人关起来在里面干活,还不给工钱,石头是瞅着机会跑出来的。石头回来的第三天就穿上了孝服。
石头婆埋在离老槐树不远的一个坟地里,那里有石头爷和祖上的一些先人。
临终前,石头婆把石头叫到跟前,叮嘱石头,“以后婆不在了,你可要好好生活,婆会保佑你的。”出殡的那天,照旧刮着风。
风吹起了孝服,和着一群人的哭声,在村庄呜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