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

无愿同亦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1-09 14:42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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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淳朴的爱恋,终究难以圆满;好在,心底有一份喜欢,即便怎样的失落,也会化为一份希翼,伴随着自己。

放羊的爷爷采了朵三色堇放在村西头的坟堆里,石碑上的文字模糊不堪。

村里的孩子都知道放羊的爷爷每天都会到村西头的坟堆里放一朵极力盛开的鲜艳花朵。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花开好了,她就回来了。没人听得懂只是好奇的问,到了后来也没人再去问他。村西头的坟堆里各种枯萎的花散了一地。

很久以前的时候老人们就在村西头的土里散满了大粒的盐和石头,说是以后留下来葬人用。按当地习俗若是坟堆里长满了花是种不吉利的象征。从那时起村西头的坟堆上再也没有长出花。

这件事村里的人都知道,除了一个人。他生下来就不爱说话见了人只会笑。村里的人见他笑的可亲到也不讨厌他。只是在傍晚几户人家闲谈时,说起他傻。傻得讨不到姑娘。有人也说他有种病,让他变得傻。村里的小孩听到父母这么议论他,便开始戏弄他,用石头丢他,还大声的喊,傻根,傻根,没人爱。他躲到班驳的土墙后面,笑容一下子凝固。用带着愠怒的眼神看着小孩们,孩子们被吓到了,轰的一下子散开了。傻根用手拍拍身上的土,回家看到母亲在哄小弟吃饭,他一个跨步上前挡在母亲和小弟中间,用极其严肃的口气问母亲,娘,你爱我么?母亲一听愣了下以为傻根又犯病了,用手拍了他两下说,没事别挡在这,回屋里去。语气严厉。那一年他16岁,是个需要得到肯定的年龄。却被村里的认为是傻子。他想的很简单,只是觉得需要笑。母亲避讳的回答,说明了母亲对他的失望。他兀自在屋子里苦思,疼痛的时候,偶尔抬起头透过窗外明媚的阳光竟看见母亲哄小弟时流露出那样甜美的笑,那种笑是在他单薄的记忆里没见过的。如果这笑是冲着他的,那该多好。

那以后傻根为了躲避那些讨人厌的孩子,每天无聊的时候不再在村里瞎窜了,除了帮家里做农活外,他就搬个小木凳坐在自家院子的门口,眯着眼睛看着枝头筑巢的雀儿,阳光大片的洒在傻根的身上,暖暖的舒服极了。偶尔能看见小弟拿着几颗糖果从他面前经过,他伸手去要,小弟一摊手给他一把泥土然后嬉笑着跑到母亲身后躲起来,漏出个小脑袋冲他眨眼睛。傻根逆着光对着母亲和小弟笑着,院子里的泥土被印上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夜里,屋外下起了大雨,雨滴大颗大颗的砸在窗棱上,“啪,啪”的响着。傻根晚上睡的很浅轻易的就被这雨声吵醒了,他打开窗户,窗外漆黑一片,像一卷不可触及的黑幕。傻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晚上的雨,雨水彻夜的下着,洗刷着整个村庄的污秽。那夜,傻根透过浓重的黑色,看见了远方的山,一重叠一重的。颜色灰灰的,像极了村西头的坟堆。傻根很高兴的告诉母亲,母亲只是揶揄似的应了一声。中午的时候,天空也被昨夜的那场雨洗刷干净了晴朗的很。傻根依旧坐在院子门口,看着树上的雀儿。欢快的山歌从远处传来,傻根顺着声音看见邻家的姑娘喜花走了过来,手里的篮子里装满了花,各式各样的,有兰色的,黄色的,有大支单朵的也有小朵的一簇一簇的。傻根瞧见那么一大篮的花便笑了,笑得很欢喜。喜花走过来问傻根笑什么,傻根笑着指指她手里的花篮。喜花又继续问道,你喜欢么?傻根点点头。喜花取出篮子里最大最艳丽的一朵递到傻根手里说道,喜欢就送你一朵,今早我刚采的,多亏了昨夜的那场雨,山上的花开的格外的好。你要是喜欢我每次采花回来都送你几朵。傻根笑得更开心了,对着喜花直点头。傻根看着喜花离开的背影觉得她是这世界最美最善良的人。

傻根把那束花插在瓷瓶里放在炕头,没事的时候就看看,不知不觉就笑了。以后每天的中午,傻根都会搬着他的小木凳坐到院子门口,等喜花给他送花。喜花总是把篮子里最大最艳的花给傻根。傻根把花都插瓷瓶里,看着花的时候他就想起喜花。笑得很开心。

这两天,傻根心情格外的好,干农活的时候还会哼起常听母亲哼的曲子,不过也就一两句,每当哼到“山那头的姑娘,看看这头的花”就断了,母亲说这是山里的汉子思念远方女子时唱的。傻根不在意这些,他唱歌时为喜花唱。没有思念只有执念。

村里最近热闹的很,好几家的姑娘都嫁人了。基本上都嫁给外村的人,好象是远方的一个村子,那里的每家人都有三四头牛,粮食每年都能堆满谷仓。村里的老女人们议论这件事的时候眼神里好生羡慕,后悔自己早生了些日子嫁给本村的这些穷男人们。每次出嫁的姑娘走出村子的时候总有很多去看,每个人的眼睛都在说一句话,去了那一定能过好日子。姑娘的脸上也是写满幸福的,即使她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

盛夏的时候,天黑的很晚。吃晚饭的时候,天还尚亮,傻根吃饭的时候从小弟那里听说,邻家的喜花很喜欢花布,是那种红色衬底上面有大朵大朵芍药花的。傻根不知道什么是芍药花,只是依稀的记得母亲的柜子里也有一块花布,是红色的。第二天傻根趁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的从母亲的柜子里拿出那块花布藏在自己的怀里。午时,傻根坐在院门口,双脚紧靠在一起,两手互拥着,表情慌张的很,头上不时的冒着几滴汗。但当喜花走过来的时候,傻根一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对着喜花笑着,喜花递给傻根一朵花,那花开的很大是鲜红色的,黄色的蕊在微风下摆动着,像个手舞足蹈的婴儿,可爱极了。喜花说,瞧,这是牡丹,多漂亮啊,你要记住!傻根笑着点点头。记忆一下闪过他从母亲那拿过来的花布上的花也是这个样子的,傻根猛的一下有些失落,但他想到喜花是喜欢花布的,只要是花布就好了。在喜花没有注意的时候傻根悄悄的从怀里取出那卷花布塞到喜花的篮子里然后搬起凳子飞快的跑回屋里,跑得太快,院子里干燥的尘土一下子被扬的很高,使傻根的背影看起来灰蒙蒙的。

当晚,母亲就发现花布不见了。找来傻根寻问,母亲每问一句,傻根的头便更低。问什么,他都不应。只是脸色很难看,母亲一瞧变知道是傻根拿的。一气之下取来笤帚朝着傻根的脊背就是狠狠的一下,傻根还是不应。母亲便更生气了,用力的抽打着傻根,用很高很尖的声音骂傻根,败家子,傻子,废物。傻根双手紧紧的抱着头,蜷成一团躲在角落,任凭母亲打骂。末了,母亲气消了,傻根回到屋里,身上被打得一块青一块紫的,躺在床上疼的睡不着,便坐起来打开窗。风从外面悄悄的吹进来,抚着炕头的花。傻根看见花朵的摇曳,笑了。午夜的时候,月亮被整片的乌云遮住了,屋外的天一下子黑的很纯净,不留一点光亮。傻根望着窗外,慢慢的睡着了。梦里他到了上次他看到的远方的山,山不是灰色,山上是开满花朵的。美极了。还梦到了喜花,她在山间的花簇上奔跑,傻根一直追不上她,能听到喜花在前面大声的唱着山歌,歌声一直回荡在远方的重山间。

夏天渐渐的褪去了她的温度,傻根家种的青菜蔓了一地。母亲采了一车的菜,叫上傻根一起到集上去卖。集市上很热闹,不过都是村子周围的人,傻根吆喝卖菜的时候,瞧见一对男女迎面走来。男子手上攥着一大把的花,好看极了。忽然男子拉住女子把花递到女子手里,女子笑的很幸福。傻根想到了喜花送他的花,也是大朵的,绚烂的。傻根问母亲,男子为什么要送女子花?母亲说,是因为男子喜欢这个女子,不定将来他们会成家。傻根听到这句话觉得自己一定是喜欢上喜花了而喜花也一定是喜欢上他了。忽然傻根觉得自己很幸福,心里确定了一件事,他觉得他能追上喜花了,能让喜花在他的耳边小声的唱山歌了。回去的时候,傻根把驴车赶的很快,嘴里哼着那句“山那头的姑娘,看看这头的花。”母亲在后面言语到,今天生意不错,回去给你做两好菜。傻根回头对母亲笑,脸颊红红的。太阳垂在西边,橘红色的阳光印到傻根的身上。傻根冲着太阳一直笑着,感觉自己幸福的和门前的雀儿一样。

整个夏季的雨水充沛而辛辣,沙土被雨水聚齐,在阳光下再次舒展开来,像是繁花。夜晚天空云朵太厚,遮蔽了所有的星光。傻根吃了母亲做得丰盛的晚饭就上炕睡了,午夜天空像是裂开了一般。暴雨如瀑,母亲唤傻根去把院子的门梁垫高些,别让雨水进来了。傻根迷糊到了院子就被冰凉的雨水打醒了,雨水越过门梁溢进了院子了。傻根刚拿起铁锹准备垫就听见了喜花她爹老李穿着歪的蓑笠趄趄趔趔的跑过来,神色慌张。傻根一下子忘了给老李问好,傻傻的站在那。老李站到傻根面前,神情扭曲的说,根啊,喜花今天到山里菜花还没回来,现在又下了这么大的雨。这可咋办呢。傻根一听这话像是触电了般打了个寒颤,放下铁锹就冲了出去。路上太黑,傻根打着从家里拿来的旧电筒,在山路上寻着喜花。原本微弱的光线被雨水吞噬的只剩下短短两米的距离,傻根怕自己看不见喜花便大声的喊着喜花的名字。喊得时候,心像是提到了嗓子眼。他是第一次这么大声的叫喜花的名字,兴奋的心应是被恐惧与不安压了下去。傻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想他只知道他找不到喜花他就活不了。山上有片小杏林,平常上山的人渴了便去那里摘几个杏子。傻根一下子想到了这片杏林便顾不得脚下的泥泞跌跌撞撞的跑了去,微弱的光线照到杏树下,喜花坐在那紧抱着双臂像是脱离了襁褓的孩童在冰凉的雨水中瑟瑟发抖,傻根一看眼眶一热泪水便淌了下来。傻根蹲到喜花的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告诉过他没成家的女子是碰不得,他只是一个劲的哭,雨水太大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喜花把手搭在傻根的背上说,我脚扭了你背我下山吧。声音颤抖。傻根把蓑衣披到喜花身上,背起喜花朝山下走去。喜花受了寒,路上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靠在傻根的肩膀上。对于她傻根现在就是她的世界,只有他才能带她走。喜花温热的鼻息徘徊在傻根的耳畔,傻根觉得世界在旋转。心中一想喜花受了寒肯定难受的很,眼眶又是一热。喜花的母亲说,如果一个男人肯为你流泪,他定是真的爱你。可惜喜花只记得这句话却看不见为她而哭泣的男人。

第二天,天空放晴阳光热烈的照着大地,院子里的土地龟裂开来像是母亲织错的花布。喜花躺在床上喝了村里赤脚医生开的驱寒药正听母亲讲傻根救了他,母亲讲着讲着便哽咽了起来,说如果不是傻根真怕她被狼吃了去。喜欢安静的听着,心里却像是发了洪水的江,波涛汹涌。末了,喜花对母亲说,你去帮我煮些红鸡蛋,我明儿给傻根送去。他肯定也受了寒。红鸡蛋驱寒。母亲应了走出去,喜花翻了个身,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被脚。

太阳上到山头的时候,喜花估摸着傻根从地里回来了提着一筐红鸡蛋来到傻根家,傻根正坐在门口的凳上等着喜花,喜花把鸡蛋递到傻根手里,傻根接过来低着头问喜花,你喜欢我么?声音太小了,以至只有傻根自己听的见。喜花半晌没应,傻根抬起头去看喜花。喜花的眼睛湿润的如一泊湖水,喜花认真的看着傻根。两个人的眼神接到了一起像是原本被截断的时间接到了一起复原了一段故事。傻根一下子不敢再看喜花,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她,比山茶花还美的她。看久了,觉得亵渎了她。喜花用手托住傻根的下巴不让傻根低头,然后一字一句的说,喜欢。说出简单的两个字像是经历了好几个世纪而这几个世纪只有她和傻根。记住,我这一辈子只喜欢你。傻根不知所措的点着头。

喜花走后,傻根很高兴的搬着凳子回家告诉母亲,他要娶喜花过门,做媳妇。母亲一听这话赶忙上前用手捂住傻根的嘴说到,以后这话你可别乱说,喜花已经答应许给别村的人了,人家有三头牛,十几亩地,咱家可都没有。这么说,小心误了人家姑娘。傻根一听这话,便泄了气。笑容一下子被母亲的这番言语吹散了去,眼神猛然间失去了光泽。本来紧紧攥着母亲手臂的双手也软了下来。

天空像是睁了下眼然后就狠心的闭上了,光亮像一盏油灯被人提走,光线越来越暗。这种短暂的光芒到底是温暖的还是灼痛的。傻根呆坐在屋里,看着瓷瓶里的花。阳光射入的角度渐渐逼近地平线。花还是花,只是已黯然无光。你还是你,只是要走了。心还是心,只是忘记了跳动。一整夜,傻根都在念叨着,娘说你要走了,你要走了。半夜的时候,傻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梦里喜花穿着他送的那块花布做的花袄嫁进他们家了,山上开满了花,红簇簇,蓝簇簇的一大团,蔓延了一地。傻根牵着一头驴驮着喜花往家里走,一直笑着。笑容比六月的阳光还要温暖。喜花在后面唱着山歌,声音不高,像是只是唱给他听的。有时候喜花还会亲昵的唤他的名字,傻根,傻根。傻根听见了,幸福的应着。深夜里,幸福的笑声从傻根屋里传出来,不过整个世界都溺在了夜里,人们都睡沉了,没人听得见。

世界像是包着一种巨大的黑暗,一直在膨胀。村里的老女人们做完农活后站在村口议论着喜花出嫁的事。

“知道么?老李家的喜花要嫁人了。”

“这么快,嫁给谁呀?”

“不知道呢,但肯定是远村的,没瞧见这两天她爹乐的!他家小儿子的病有救了!”

“唉,真好,远村的……”

傻根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低着头走得很快,脚步却很沉重以致将地面上的土扬起薄薄的一层,看起来像是飘过去的。傻根手里的茶水凉了很久,母亲唤他倒茶。母亲呷了一口凉茶顺口说道,过两天,邻家的喜花要嫁人,好象是十五那天,你要想看热闹就去吧。

喜花出嫁的前一天一如往常的来给傻根送花并告诉他这是她最后一次来送花了,说话的时候眼神格外忧伤。傻根坐在凳子上拉住喜花的衣角不让喜花走。喜花把傻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双手间,攥的很紧像是要把傻根与自己连到一块。喜花猛然哭了起来,泪水汹涌的往下掉,我不想走,真——的——真——的——你要相信我。可是弟弟病了,需要钱来医病。我喜欢你,我说过我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我一定做到。说道最后声音像是被撕裂般,一片一片的砸向傻根。傻根望着远方的山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然后就如坠落的星,是无尽的黑暗。傻根哽咽的问道,我想你。喜花转过身,肩胛抽搐的厉害,声音颤抖的说,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到山里采两朵芍药花。傻根带着恳求的语气问,那你还能回来么?能!等村西头的坟堆里开满了花,我就回来。喜花说完这句话便捂着脸离开了,篮子里的花洒了一地,尘土被扬起来把花朵遮盖住看不清了她们的颜色。

十五那天,傻根去看喜花出嫁。整个村子都很热闹,喜花的轿子很大,轿子口有红色的芍药花布的帘子。轿子两旁鼓乐的人很多,整片喜庆的乐响交织着,似一张红花布笼罩着整个村子,所有的人都红光满面的。傻根躲在角落看着,身后靠着一堵斑驳的土墙。喜花的轿子离开村子的时候,老李家放了一大串的炮竹,所有的人都在鼓掌叫好。声音嘈杂,庞大。傻根一个人在角落很安静的挥手。

后来的时候,傻根就不笑了。母亲给他找了个媳妇。新婚的晚上,傻根举着根棍子,叫着喊着把媳妇赶走了。那以后村里人都以为傻根真的傻了,傻得给了媳妇都不要。村里的老女人们常常在村口谈论傻根,时不时的发出一阵讥讽的笑声。那笑声如一阵有方向的风,穿过村里的每一户人家。

春天的时候,傻根家院门口的那棵树开满了花,粉艳艳的,漂亮极了。门口的那把木凳也一直在那,没人把它拿回去。

放羊的爷爷在村西头的坟堆边烧了一把火,把枯萎的花都烧了。火烧得很旺,风把燃尽的草灰吹到他花白蓬乱的胡子上,他看着眼前已经被火炙烤得发蔫的三色堇自喃的说,花开不开无所谓,我只要你回来!声音太小太弱一下子被风吹散了,那风一直吹到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