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桌是冤家
两张办公桌上演绎出了勾心斗角的故事,现实中这类事情可能都是真实发生的。
郭百里和李外员同在集团党委宣传部工作,两人坐对桌,郭百里是理论科长,李外员是宣传科长。郭百里最烦李外员,李外员最恨郭百里,两人如水火不能同器,冰炭不能同炉。两人很少面对面坐着,回避不了,就一个脸朝东,一个脸朝西,好像相向拉车的牛。郭百里常忿忿地暗骂:瞧那德行,夏天戴个油渍麻花的单军帽,像个古董,冬天戴个瓜皮棉帽,一个帽耳朵支棱起来,一个帽耳朵耷拉下来,像赵本山的徒孙,整天不务正业,东跑西颠,专搜集领导的讲稿,领导的文章,领导的奇闻佚事,反映领导业绩的新闻事件,以便为领导歌功颂德,树碑立传;领导看似聪明狡黠,实则昏愦透顶,付钱用谁吹捧不好,偏爱李外员那枝秃得不能再秃的笔,往脸上涂金,哪是涂金呀,那是涂鸦抹黑,真是王八瞅绿豆对眼了。李外员则在人前含沙射影地说:不是谁都能写报告文学的,得有文学功底,得下苦工夫,得有灵气和悟性。有的人写点应用文还勉强,要是写报告文学,就凭他那一把刷子,好比戴草帽亲嘴差远了。有一次,我窥见他写的一篇小小说,像一年级小学生写的,还多情博爱地不怀好意地大肆渲染男女之间那点事,把孕斑当成灵芝,把樱瘤当成灵珠,可笑之极呀!既便如此,也没看哪个瞎眼的编辑用他的小说。其实,两人谁也没有抱谁家的孩子下井,个人的恩怨、得失、毁誉、荣辱,也相互无涉。问题在于公与私是一对矛盾体,郭百里为公而写,写经验、写报告、写论文,是无偿的,李外员为私而写,写人物传记,写报告文学,是有偿的。对桌两人,一个种了公家的田,荒了自家的地,一个种了自家的地,荒了公家的田。矛盾由此产生。
李外员又出报告文学集了!郭百里扶正眼镜,哆嗦着手翻看目录,都是他熟悉的实权人物,什么市长局长处长经理校长……不一而足,看罢目录,又胡乱翻了几下内容,便气咻咻地把书摔在桌子上,骂出声来:还不如妓女,妓女出卖的是肉体,他出卖的是灵魂!这时,组织部的小温慢悠悠地推开门,探头探脑朝室内瞧了瞧,正欲离去,被郭百里喊住:干嘛鬼头鬼脑的,进来!小温嘻皮笑脸地进来坐在郭百里的对面,悠然地点支香烟,吞云吐雾,然后,倾过身子,伸长脖子,神秘地说:“我听说李外员又出书啦!”“那有啥大惊小怪的。书在那儿呢,你拿去当手纸吧。”郭百里用手指着刚才摔在桌子上的书,轻蔑地说。小温摇摇头,幽幽地略带担心地说:“这等垃圾能卖出去吗?我可听说出书是要倒帖钱的呀。”“你这人咋榆木脑袋不开窍呢,写的都是领导,写谁,谁不买回几百本,反正公家出钱;一本书工本费也就5块钱,定价25块,你说李外员能挣多少钱;听说,他在本市有几座住房呢!最近,风闻他还要提副部长,恐怕是上头有人说话,我就不服劲,他在部里干得一塌糊涂,啥贡献也没有,凭什么提拔他。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郭百里气急败坏地说。“原来如此!你也别不服气,现在谁能弄到钱,谁能巴结上领导,谁就有本领,这种本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具备的。唉,老脑筋适应不了新潮呀!”小温自愧弗如,有些羡慕,有点崇拜。郭百里脸拉得像“6+1”主持人脸那么长。
苗董事长、李书记、黄总经理和组织部长在研究拟提干部人选问题。诺大的A4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黑字,姓名、现任职务、年龄、政治面貌、职称、工作年限、工作阅历、主要优缺点、拟提职务、意向说明等等,写得清清楚楚。他们逐个过筛子,研究得很快。李外员在名单的最后,拟提拔为宣传部副部长。当研究到李外员时,苗董事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个李什么外员,我还不认识,听说他擅长写作,市委黄书记向我打过招呼,让我在有可能的情况下考虑考虑他的提拔问题。黄书记是咱们这地方最高首长,他说的话确实应该认真对待。”看了看大家又说:“不过,用人得坚持标准,宁缺勿滥。用好一个人,就会树起一面旗帜,用错一个人,就会对干部的注意力产生错误的导向。”大家皆笑,但看不出笑的意味来。散会后,苗董事长叫组织部长留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考核李什么外员时,要认真,向常委会汇报考核情况要实事求是,客观公正。你明白吗?”组织部长搞不清楚苗董事长葫芦里卖的啥药,又不便问苗董事长的真实想法,只得漠然点头。组织部长回到办公室就犯愁了,什么叫实事求是?李外员口碑不好,要把考核情况实事求是端到常委会上,他很难通过,如果通不过,苗董事长没法向黄书记交代,肯定会责怪自己的。可如果苗董事长真想把李外员提拔起来,为啥说些模棱两可不带倾向性的话呢?组织部长心里骂道:“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连个暗示也没给,动不动就考我,这差使比他妈的小媳妇还难当。”无奈,组织部长把副部长叫来研究对策。副部长听完情况,也抓耳挠腮,感到棘手。两人猜了一阵谜底,无果。组织部长有些厌倦地说:“这么办吧,你亲自带人去考核李外员,回来后拟三份材料,一份多写优点少写缺点,一份多写缺点少写优点,一份实事求是写,最后这份材料由我事先向董事长汇报,看他反应如何,再做打算。”副部长嘿嘿干笑了两声,说:“只得如此了。”
考核之后上会之前,组织部长拿着心里已打下埋伏的材料向苗董事长汇报。苗董事长听完后问:“考核情况真实吗?”“真实。”组织部长回答。“那就下午三点上会,你通知常委们。再去请示一下李书记。”苗董事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听完组织部长关于拟提干部人选的考核情况,苗董事长补充了几句可说可不说的话,李书记强调了客观公正选人的问题。会上,采取无记名划票表决的方式,常委们一人一票。结果,除李外员外,都满票通过。组织部长脸上的汗哗的就下来了,脑袋仿佛进水了,浑浆浆的晕乎乎的。他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苗董事长,苗董事长面无波澜,他如坠十里雾中,一头雾水,但安稳了些许。
听说李外员提职的事泡汤了,郭百里感到心情格外好,像暑天喝了杯冰水,爽极了。看到坐在对面的李外员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郭百里就想笑。关于李外员的一切,人们喜欢向郭百里问个究竟。有人问为啥煮熟的鸭子飞了呢?郭百里故作深沉状,反问:“我就不相信煮熟的鸭子会飞了!还是没煮熟,看你家的鸭子煮熟了能不能飞。”然后,耐心地解释说:“李外员没提起来的原因,有这么几条:第一,人品不好。人品、官德、政声,那可是最要紧的。为了捞钱,有奶便是娘,谁给钱,就为谁歌功颂德,也不管是秦桧还是李鸿章。这样的人,谁看能顺眼。还有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他写谁,过不了一年半载,谁肯定就会倒台垮掉。第二,不务正业。部里的活几乎不干,整天琢磨写书赚钱。我们的事业是千百万人的事业,都吃老魏家的饭,给老蜀家干活,或者干自家的活,那社会能和谐吗?还怎么建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第三,群众基础差。自私,孤傲,不合群。看他那酸溜溜的样,谁见谁反胃。群众不拥护谁,谁就是扶不起来的阿斗。”郭百里对自己的精彩解说很满意,又故作谦虚地说:“不知我解释清楚了吗?”听的人欢呼雀跃,久久不舍得离去。
市企共建会议结束后,市委黄书记又想起了李外员提拔的事,问苗董事长:“李外员提职的事,你考虑了吗?”苗董事长很认真地说:“组织部门考核了,可在常委会上没通过。我再做做常委们的工作,争取下次研究干部时把他提职的事解决了。”停了片刻,又用充满怨艾的口气说:“现在集团是三套马车,董事长、党委书记、总经理,凡事只有统一思想,形成共识,才能办妥当呀!”“噢,市委全力支持你,你是法人代表嘛!”黄书记说。苗董事长脸上绽开了笑容,说:“谢谢黄书记,我有事多向你请示报告。”
三个月后,再次研究干部变动问题。苗董事长叫来组织部长,直截了当地说:“你们还得去考核一下李外员,他有缺点有毛病,但用人所长嘛,不能求全责备,如求全责备,世上无一人可用。市委黄书记又过问此事了。”这次组织部长掌握了领导的意图,办起事来干净利落。在常委会上,苗董事长又把对组织部长说的话的大致意思说了一遍,常委们心领神会。全票通过。
“妈妈的,政客,政治流氓!眼睛瞎了,良心被狗吃了,李外员还能提起来,太不可思议了。”郭百里怒不可遏,扎奓着手,在办公室内像驴拉磨一样,一圈一圈地走,边走边骂。正走着骂着,李外员推门进来,满面春风地和郭百里打招呼。见李外员进来,郭百里噤口,把不满藏在心里,就像藏一只臭袜子,心里发闷作呕。郭百里假装思考问题,刚缓过神,尴尬地说:“恭喜你呀!终于修成了正果。”李外员貌似诚恳地说:“首先得感谢你呀!我能提拔起来,与你的支持是分不开的。如果不是你顾全大局,在部里勇挑重担,哪个领导会想到宣传部的人呢?你这人就是这样,担子越重,肩膀越硬,困难越大,意志越坚。”李外员简单收拾一下自己的物品,装在网兜里,和郭百里握手告别。李外员走后,郭百里越想刚才他说的话,越觉得这话不禁犯了逻辑上的错误,还有点嘲讽的味道。郭百里越想越生气,脑瓜门一热,由着性子,找李书记去了。叩开门,郭百里铁青着脸进屋,随手把门带上。李书记很热情地让座。郭百里在气头上,没讲礼数,也不说谢,开口便说:“李外员……”刚起了个头,李书记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郭百里的口形好像被天狗吃掉半边的月亮,僵止着挂在鼻子下面。李书记神情严肃地说:“组织上定了的事,就不要再说三道四,你是老机关了,要注意搞好团结。你的情况我清楚,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请你相信组织。”一番话说得郭百里无言以对,悻悻地走了。下楼一拐,他一眼瞧见了宣传部长室,鬼使神差地钻了进去。宁部长正在喝茶水,见郭百里神情沮丧,一副落魄的样子,心想:这老郭肯定找我闹情绪来了。宁部长给郭百里沏上茶,兴趣盎然地讲起茶道。郭百里心里好像有一面墙堵着,哪有心情听这闲扯淡的话,也不管礼貌不礼貌,打断部长的话,说:“我这些天胸闷气短,可能有大病了,想请个假出去看病。”宁部长把眉头锁紧,很关切地说:“这可得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接着,话锋一转,说:“我本来想找你谈谈,你今天来得正好,有句话叫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成功和失败都只是个过程,人不能把仕途看得太重,看得太重,就会陷入烦恼忧郁的泥淖,不得欢颜,这对身体健康是极为不利的。论能力和贡献,部里的人都比不了你,可李外员却提拔起来了,这里的情况很复杂,就不说了,但我用人格担保,组织征求我的意见,我肯定推荐你,问题是没人征求我的意见。你还得静下心好好工作,终有一天你会有用武之地的,假如你就此破罐子破摔,你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这是一番推心置腹的理性色彩很浓的劝说语,这道理郭百里也懂,只是理智的堤坝难以抵御感情的潮水,他还是请假回家了。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宣传部的工作依旧是老牛破车疙瘩套慢腾腾走着,没看出有要停车的迹象。机关这活就是这样,干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干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其间,李外员和人聊天时常说:“有人见我提职就眼红,心态不好,我的兴趣不在当官,而在文学。当然,当官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每月能多挣俩钱。我写书是在弘扬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有啥输理的地方,瞧有的人那没出息的样,我一写书就好像动了他老婆,简直要和我玩命,如今的人都疯了。唉!使人疲惫的不是远方的高山,而是鞋里的一粒沙子。”
那日,郭百里正在家看书,宁部长打来电话,嗔怪地说,苗董事长调走了,李书记兼董事长了,你还不上班呀?郭百里支支唔唔,不知所云。郭百里赌气以医病为名请假后,去黄山泰山五台山峨眉山游玩了数日,方回家来修身养性。宁部长曾来探视过他,暗示他该上班了,官者不踩病人的话却从他的嘴里迤逦而出,宁部长很不满意。欢愉和疲倦渐渐消失,孤寂和郁闷暗暗滋长。百无聊赖闲居在家是很痛苦的。时间如蛇在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精髓气血,弄得他心疲神衰,形容枯槁。郭百里这几天就琢磨上班去,但没寻出由头,恰巧宁部长通报信息催他上班,他便借高下驴,急着上班。他感到心里有些滋润,打扮妥当,走出家门,抬头望了望,自言自语,说,要变天了吗?
早晨工作例会上,李书记看见秘书小王给领导们发书,便问小王:“你给大家发的啥书?”小王赶紧来到李书记面前,递给他一本书,低声说:“是李外员新出版的报告文学集。”李书记一听火冒三丈,“啪”的一声,把刚接过来的书摔得山响。领导们侧目而视,把目光聚在李书记身上,不知道李书记为啥发这么大的脾气。李书记脸胀得红艳,气愤地说:“小王,你把书都给我收回来!这是干部必读书吗?整天瞎写,再写,我撤了他。”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都不作声,室内静得掉个针都能听得真切。小王感到很委屈,哭丧着脸,坐着生闷气。散会后,领导们陆陆续续走出了会议室,小王一回头,见李书记坐在原位没动,自己也停下了脚步。李书记看了一眼小王说:“小王,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小王涣然冰释,心里塌实了很多,忙不迭地说:“我再也不会犯类似错误了……这件事我有责任,我以后一定注意。”李书记拍了拍小王的肩膀,笑笑走了。此后,小王总感到肩膀上有一片阳光,暖暖的,很幸福。
李书记对李外员不满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不解,又找到郭百里给解读。郭百里又把曾说过的理由重新说了一遍,又加了一条:那日中午闷热,仿佛空气在燃烧,我伏在桌上打瞌睡,楼道内空无一人,静极了。突然,我听见高跟鞋叩击楼板的声音,等声音渐远,我轻轻推开门探头看,我楞住了,一个浓装艳抹胖乎乎像小熊猫样的女人悄悄闪进了李办……这人作风也有问题。人们听得入神,甜嘴巴舌地等着下文。郭百里却推托有事要打理,丢下众人,跑回屋内偷着笑去了。人们恍然大悟,叽叽喳喳,笑着闹着散了。
李外员被谣传浸淫得散发着糜烂的气味,可他的嗅觉实在不灵敏,竞浑然不觉。他老婆的信息倒很灵通,被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说,弄得大为光火,回家后敲山震虎,李外员既感到震惊,又感到气愤,但有些事是说不清楚的,他只得低眉顺眼,苦口婆心地向老婆解释。谁知越低眉顺眼,越苦口婆心,老婆越怀疑有情况,还是很委屈很窝火地重重地甩了李外员一记响彻云霄的耳光。这一记耳光在李外员的心里种下了仇恨的种子,种子是他老婆种下的,发出的芽却是郭百里。
李外员俨然是一个侦探,对古今中外的侦探小说格外上心,手不释卷。他用尽一切办法查证郭百里对他的陷害,跟踪、套话、窃听,皆在其列。搜足完全可以搬倒郭百里的证据后,李外员发挥自己的特长,耗费了上百万个脑细胞,写了一封让人义愤填膺的控告信,呈递集团纪委。纪委书记是个很正统的人,看完控告信,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在信上批示:众口烁金,积毁销骨,此风不煞,贻害无穷。彻查!这个案子很好查,办案人员只是按着李外员信里写的线索和证据捋了一遍,真相就大白了。郭百里受到了党内警告处分。
郭百里好像被人一脚踹在了软肋上,直不起腰,抬不起头,五官扭曲,整天沉默寡言。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下海,就在沉默中变态。郭百里放弃了铁饭碗,去北京下海经商了。前几天,我问一位知情人老郭境况如何,答曰:他后悔了,说端着铁饭碗生活,虽然不饱但也不饿,现在是饥一顿饱一顿,喝海水也是有过的。
李外员搬倒郭百里出了一口恶气,心里熨帖,见人总是笑嘻嘻的。可在一年一度的民主评议领导干部中,他被评为三类干部,免去了职务,再也笑不起来了。我在精神文明办工作,组织上把他调到了我的对桌,不知何故,我总是浑身发紧,神经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