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艺人的等待
详细叙述了一位老人勤劳、乐于助人,晚景却极凄凉的一生。在表述手法上,却略嫌单调了一些。
一
七十六岁的唐焕琦老人终于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旅程,倒在了田坎边,永远离开了那个让他无限留恋又无比悲痛的人世。他走得太突然,事前没有任何一点不祥的征兆,以致没有一个亲人在他身边为他送终。等到他去世后的第三个小时离家最近的长女及其儿孙赶回来时,他已经静静地躺在屋外临时用门框搭起的灵台上了。
按照冶铁乡的风俗,人死时一定要有亲人在身旁,否则就意味着后继无人,逝者到阴曹地府要受尽磨难,对亲人来说也是一件颜面扫地的事。并且,人必须是死在家中,否则逝者就会成为孤魂野鬼,对亲人来说也是没有尽孝的表现。所以那里的人即使出门在外,或者在医院治疗,临死时他也必定要亲人把他送回家中,才算寿终正寝。作为曾名噪一时的唐焕琦老人来说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可他偏偏就是天生的劳碌命,习惯于每天早上刚蒙蒙亮时出门准备喂猪用的鲜食,如果要他多睡一会儿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偏偏就是他这个习惯害了他,当他倒在了田坎边时,心绞痛突然发作,他周围还没人那么早出来劳作,以致他连呼救的机会也没有,等到天色大亮有人发现他时,他已经咽气好长一段时间了。连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早已有个当地少有的四世同堂的家庭了,死时竟然连个为他送终的亲人也没有,甚至死后连家都不能归。
二
老人早年风光无限,是当地少有的多才艺人。方圆百里的人莫不知道他能驱魔捉鬼,哪家遇到不顺畅的事都会不远路程来请他帮忙。他是个热心的人,对相求者一概应允。每当夜幕降临,他和他的徒弟们就在主人家的堂屋正中摆开了他们的行头:一件只有作为教主的他才能穿的紫冠红袍,几本篆刻的只有他们才能看懂的驱魔经书,几叠盖着红印章的据说用来镇鬼的符文,一串驱鬼的铜铃,唱和用的木鼓、锣等。当他的弟子们闭目晃脑,或高声合吟经文,或独念经文咒语时,唐焕琦就在他自己不断发出的吆喝声中不停地向空中和四周抛洒米粟。据说米粟被上了咒符后就变成了铁沙弹,驱魔能力极强。这个时候在场的人都被这种严肃的气势吓住了,全都屏气凝神地听着米粟落下的声音,每个人似乎都听到了鬼魂被驱逐时逃窜的脚步声。唐焕琦更会在大家的惊骇中,伸手向天空努力做出抓扯的动作,然后就见他迅捷地握紧拳头,伸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坛罐中,随即就将坛罐密封起来,每个人似乎都能听到鬼魔在坛中挣扎的声音。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按照他的吩咐的主人家会把坛罐或者倒覆的大碗放在大道中间,谁早起路过那里,就会被人认为遇到了他施放的鬼魅,会惶惶不安好长一段时间。他的行业,以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其实就是叫端公,是专门驱魔捉鬼的,与超度死人的道士是不同的派别。唐焕琦是当地一个端公团体的掌门,自然威望崇高。经过他的一场法事后,多数人家竟真能平安顺畅许久,以至在二十世纪的六十至八十年代,当地人几乎对他奉若神灵,对他礼敬有加。不少人家为了获得他的庇佑,就备来雄鸡挂面和一二十元的红包,让自己的儿子或女儿拜他为干爹。唐焕琦一般是来者不拒,到他晚年,他收的干儿干女多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了。这也带给了他的子孙不少的麻烦,特别是称谓上,本来是和孙子同辈份的人,却因为是他的干儿女的身份而高了孙子一个辈份,让他的子孙在称谓上无法启口。
唐焕琦还能看病,但他不是用药医治,而是用符咒。如果是谁高烧久不退,他就念上一段谁也听不清楚的咒语,五指微曲并拢,在距病人的面部头部一寸左右处不停地抓挠;如果是腹痛,他会取来一碗冷水,也是伸出五指在距水面一寸左右处划动,口中念念有词;其他诸如头痛、淋巴肿大等病也能用此法治疗。以今人的眼光看,其实这只能是巫术的一种,但在唐焕琦所在的乡村,确实治好了不少人的病。连一向不相信他那一套法术的他的小女,有一次在她的长女腹痛两周、四处奔波治疗也不见好转时,抱着试试的心态让他这么一折腾,也竟然奇迹般痊愈,这件事至今让他的小女感慨不已,说不清是碰巧治愈还是真有其能。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唐焕琦的厨艺还堪称一流。半个村子的人家的红白喜事做寿庆贺什么的,都必定请他来做厨。他的热心肠也就次次得到展示。主人家来请过后,他会将日子铭记于心,并且能提前一两天到达那家开始忙碌,无论排场大小他都一个人承担,不需要别人作帮手,一做就是一个两个通宵,竟然毫无疲倦之色。他的要求也很简单,只需准备一壶酒,在做厨的过程中时不时的品上几口就精神百倍了。做完寿宴后主人家自然会奉上一笔酬劳,不论多少,他也不计较。可以说,唐焕琦虽然身处小山村,但一年中却很少在家,常常是四顾不暇,分身乏术。这种情况持续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山村人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提高,对酒宴上的饭菜的要求已不仅仅是合乎胃口,而是更看重饭菜的卫生状况。而唐焕琦置办酒宴一向有个草率毛躁的毛病,要么菜没有清洗干净,要么猪肉没有褪毛,虽然厨艺高超,客人却不敢享用。他的儿女多次劝说他搞好卫生也无济于事。久而久之,请他做厨的人家就逐渐减少以至没有,他那套精美齐全的厨具就长期闲置,挂在墙上不久就锈迹斑斑。
三
说起唐焕琦的家世,那确实堪称一部辛酸血泪史。妻子胡氏勤俭持家。在五十年代大炼钢铁的时期,粮食严重短缺,能吃的野菜都吃了还没有办法填饱肚皮,胡氏万不得已就去外村,忍受着别人的冷眼和驱逐拾拣别人吃后扔掉的没有一丝甜味的甘蔗的嫩节回来碾成粉,再掺一些四季豆的叶子,用少得可怜的玉米粉和成团充饥。即便如此,还要等丈夫和儿女先吃。就这样起早贪黑也没有改变全家忍饥挨饿的状况。一次才五更天就起来叫上大侄子去打树桩作柴火,侄子在悬崖峭壁上打,她就在下面的平地上拾捡起来往背筐里装。不想树桩被拔起后崖壁上的石头也松动了,几块面盆大的石头就往下掉。也许是她太专注了,以致连大侄子要她躲避石头的吆喝声都完全没有听见,结果两块石头正好砸中了她的脊柱和额角。当大侄子和闻声赶来的在附近干农活的邻居把她抬到稍远处准备仔细查看伤情时,不幸再次降临,悬崖上再次落下几块巨石,不偏不倚砸中她的额角和脊背,而其他人竟然毫发无损。最后还没有等到众人把她送到区卫生院就咽气了。胡氏离去时膝下已有三女,长女十五,次女五岁,小女两岁,尚靠长女背着;然而她没有给唐焕琦留下一个男丁。曾经的第一个孩子确实是个男孩,但在那孩子还只有一个月大的时候就因胡氏睡觉时不小心被压死在床上,唐焕琦是极相信命运的,他明白命运不会再给他一个男孩了,所以对他的几个女儿格外费心。那时候养儿防老的思想还笼罩在新中国的广大乡村,即便是现在,那里的乡村人家里如果没有一个男丁也是一件愧对列祖列宗的事。自然这也成了他后半身莫大的悲哀。
此后,唐焕琦没有续娶。按说,以他的条件,可以轻易地找到合适之人,可他却把心血放在了养育子女上。尤其是对小女,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变着花样满足她的种种要求。小女不仅人乖巧,而且聪明有才智,才十五岁前来提亲的人就不少。唐焕琦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招赘上门。即便如此,有好几家家境阔绰的也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偏偏在这个时候村里来了一个外市的泥瓦工,那人能说会道,很快就和乡民熟悉起来,而且他的手艺正应合八十年代农村废草屋为瓦房的需要,很是受人羡慕。唐焕琦的小女一眼就相中了他,声称至死不渝,对其他求亲者一概拒而不见。唐焕琦起初考虑到那人是外乡人,小女以后吃亏都没有人帮忙,又怕自己晚年无以为靠,所以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但小女的非此人不嫁的坚决态度又不得不迫使他做出让步,他只好提出要那人入赘的条件。几番交涉下来,那泥瓦工虽然答应了这个要求,承认了入赘的身份,却始终没有把户口迁移过来。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做的两手准备。正是这种不尴不尬的方式,给唐焕琦带来了无尽的灾难。
首先是他小女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是个女孩,全家人不免大失所望。村里分给他六分地和七分田,但泥瓦工嫌分得的土地既贫瘠又零散,就打肿脸充胖子不要土地,一家人的生活开始变得艰难,更导致孩子直至成人都没有能再获得土地。紧接着,小女就计划着超生一个孩子,看能不能得到一个儿子。在计划生育是国家的基本国策的时代,超生是要冒极大的风险的。当唐焕琦的小女战战兢兢怀上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村组和乡镇的干部就一次次登门,要捉到乡里打掉孩子。于是小两口只有选择逃回泥瓦工的老家去等孩子出生。由于女方户口不在那里,所以当地的干部拿他们没有办法,压力要小得多。女儿一走,唐焕琦的日子却并不轻松,计划生育的干部仍然是三天两头的上门找他,要他给躲藏在外的小女做思想工作,劝她回来做人流,可他又怎么能劝动女儿呢。每次这些干部一来,生性胆小怕事的他就四处躲藏,要么是躲在屋后的大枞树林,要么是躲在不很熟悉的人家中,熟人亲戚的家中他是不敢去的,怕那些人追查到那里。这样一躲一般就是三天才敢回来。可是这些干部不会就此罢休。走的时候自然要顺手牵羊地带走一些东西,算作辛劳的补偿。有一次,来追查的人来了近三十个,在找不到他的小女之后就搬走了他家中所有的稻谷、小麦、玉米、和各种家具,还有二十几根等着做他的棺材的上等楠木等东西,甚至是他担水的木桶也没有幸免,搁在工作人员的肩膀上晃悠悠地挑回了他自己的家里。等他三天后胆战心惊地回来、看到洗劫一空的家时,感觉到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农村人家本就贫瘠的家,更是空荡荡的心。他是无辜的,儿女要超生,他能阻止得了吗?况且小女早就离开这个家,那些棺木与小女超生孩子也没有关系。那时长女已经出嫁,就从并不宽裕的家中拿出两百斤稻谷给他度日,他却舍不得吃,说要留着等小女回来吃。而他就从地里把小麦收割起来换成面条作为一日三餐的主粮,而且他的面食中也只放酱油、盐、豆瓣等佐料,就连猪油和味精都舍不得放。
可是,唐焕琦节衣缩食等待的小女儿再也没有正式回到这个家来。费尽心机超生得来的第二胎也是个女孩,还没有等小女孩满四十天就偷偷送给了他人喂养,领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大姐。她的大姐一直期待有了第一个儿子后能再有个女儿,结果连生了两胎还是男孩,更不幸的是,就在唐焕琦的小女的第二个女儿出世前的三个月,她的那个聪明异常的第三个儿子到了五岁时上厕所掉进了粪坑溺死,长女悲痛之余自然欣然接受了妹妹的女儿。女儿出外躲避去了,但他家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超生的事实仍然存在,所以村乡两级政府仍在催收罚款,小女两口也就只好长期躲在泥瓦工的老家。小女走后的日子对唐焕琦来说可谓百无聊赖,多月的等待换来的是强烈的失落,每日里只能与冷锅剩菜相对,精神所受的重创可见一斑。
在长达四五年的等待过程中,他的归养问题始终没有落实。长女那里,他是不可能去的,因为农村从没有“嫁女带父”的习俗,而此时长女的丈夫因病去世,长女改嫁的姑爷从一开始就和他性格不合;次女先出嫁到邻近的村子,不想被媒婆骗了,嫁了一个有精神分裂症的人,那人的病时不时发作,一旦发作,就会情绪失控,不分青红皂白得打人。次女经常是被打得浑身於血、伤痕累累,更有甚者是隔三岔五地被强行灌吃人尿或者让她在冬天里只穿件单衣在门外过一夜。村乡政府能做的也只是批评教育。她实在不得已,才找了个机会,在泥瓦工的家乡找了户老实忠厚的人家过日子,留下个五岁的男孩给精神病的大哥抚养。唐焕琦现在自然也不可能去投靠她;两个侄儿看到他的几门手艺能挣到不少钱,倒也多次表示愿意供养他。在等待了很久之后,他选择了和小侄子一家生活,但同灶吃饭还不到一年,就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和寡居的大嫂斗嘴斗气而分开了,而大侄子一家的委琐的性格又是他不喜欢的,这样他又过上了独居生活。
之后,小女的第三胎降生了。满心期待是个男孩,结果又是天意弄人,还是个女孩。这次不可能再送人喂养了。乡里对他家的计划生育罚款数目又翻了几倍,这使小女彻底断了回来的念头。在苦苦等待中,唐焕琦越发苍老,不仅没有人再请他做厨,连跳神捉鬼的行当也很少有人相信了。他曾想到在自己的儿孙中找个人来继承衣钵,但他的三个女儿一点不相信他的捉鬼的把戏,外孙念书念到了大学,更是不可能走他的路了。他的那些技艺面临着失传的危险。他的第二大等待就是找到一个能将他的技艺保持下去的人。三个女儿的家境都有了好转,能不时邮寄来几百元给他做生活开支,却并不能给他带来快乐,他需要的是一家人团团圆圆欢声笑语的生活。这些钱他也没有用来提高饮食质量,而是被他悉数积攒起来,准备留给小女回来使用,他自己仍然过着半饥不饱的生活。
四
到了他六十八岁那年,一向身体健朗的他感觉到了胸腹部时时的巨痛,他却怕看病花钱,挨了三个月不见好转,不得已才在乡卫生院花了二十元带回了两副中药,吃后也不见好转,他就再舍不得在花钱看病了。又挨了三个月,在长女好说歹说下才在区卫生院做了一次检查,病很快查出来了,就是胆结石和轻微心绞痛。医生嘱咐他戒酒和麻辣菜食。这可吓坏了唐焕琦,以为是严重的病,从此以后滴酒不沾,凡是有腥辣麻味的菜一律不吃。要在往常,他可是嗜酒如命的,哪家有生日宴请的,他早早就去了,还能从中午开始喝到晚饭不下饭桌,酒量倒不大,至多半斤,但微醉后话就多起来,大凡成年往事都能被他一一翻捡出来重新讲上两三遍。每年除夕前的几天,是他最忙碌的时刻。他的那些干儿干女就从远近赶来请他到家中吃团圆饭,于是一天中他能吃上五六人家,每次饮酒后他也不再吃饭,身体也没有出现过不适。他本来是个好热闹的人,现在患病后就不能去吃左邻右舍的酒宴,因为酒宴上的菜肴为了可口一般都放了较多的麻辣类佐料,他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单独做菜。从此他就更孤独了,常常一个人踯躅于田间地头。
到了第二年,他苦盼了八年之久的小女终于回来了。相邻们又能听到他那久违的爽朗言谈。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小女回来并不是尽孝道,而是在短暂停留后就和泥瓦工、两个女儿一起到了新疆垦荒种棉。临行前多次劝说他和他们一起去,说到那里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一家人住在一起了也有个照应。上了年纪的唐焕琦竟然没有经过半点犹豫就拒绝了。他的理由很简单,命运安排他生于此处,死后他就要葬于此处。他的一生从没有坐过车,无论多远,他都是步行前往。并不是他要晕车,也并不是他舍不得花钱,那时他们一大家已不缺钱了。还有就是他的长外孙、那个山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已经大学毕业工作多年,在当地也小有影响,一再要求他到单位长住,说如果大车坐不惯可以安排专车接送,但他至死也没有前行,在他长孙心中不可不谓一大遗憾。他的逻辑就是,坐车就免不了车祸的危险,就免不了死也不能寿终正寝的耻辱。他还从六十岁起就蓄起了长须,此后就没有剃刮过,等小女回来时已有两尺有余,并且是霜白如银,很有仙风道骨的风范。长女多次数落他,说这样到人家吃饭很不卫生,到最后他索性一听到这样的话就走开。理由也是,如果人死时没有胡须,别人会说是夭折,对生者还是死者都是件无比耻辱的事。他的小女是深知他的性格,在多次劝说他一起走而无效后只得选择了独自前往新疆。半年后,他的次女一家也搬迁到了新疆落户垦荒。
小女次女一走,唐焕琦的精神更加空旷。以前过苦日子还有期盼来支撑精神,现在小女又走得那么远,必定会在那边安家落户。于是,唐焕琦开始惧怕面对这个给他带来极度失望的破烂不堪的家。他选择了游荡生活。开始是在两个侄女家轮流长住,两个侄女也视之如亲,对其极其孝敬,但时间长了,他自己也觉得不好,于是他将长住的范围扩大,除了住在那些真心诚意待他的干儿干女家,连附近那些绕了几大弯子的亲戚家也去住了。他一住就是十几二十天,为了博取主人家的欢心,他主动承担了那些人家的家务,跳水、割草、喂养牲口、种菜煮饭,简直比在自己家里还勤劳。当然,这些人家也很为难,一方面不好让他走,另一方面留他下来也是给老人的女儿们难堪,邻居会说他的子孙不孝顺,害得老人无以为家、长年在外流浪;同时也不忍心看他做那么多农活。可是无论别人怎样劝说,他那抢做家务农活的积极性丝毫不减。这时候,长女已经被她的儿子接到了单位,对他的去向常常无法得知。在他的乡村,他已经没有了一个最亲的人。长期的游居生活,使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儿女们听说后没有一个不是心急万分的,长女说把他接到外孙的单位住,他觉得住在城市不自由;小女次女要接他到新疆住,他说太远,一旦有意外回不来。三个女儿无奈之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他点钱让他在生活上过好一点,说你有钱了就不要再那样四处游居。可是他需要的是亲人的陪伴,但他的三个儿女还要为自己的一家人奔波,不可能陪伴在他的身边;给他的钱几乎没有花用,他还借给了别人不少。谁也不知道借给了哪些人和借了多少,但据长女说至少有三千,那些钱随着他的死去而永远成为死账。到了他七十二岁那年,他那早已破败不堪的草房终于经不起风雨的欺凌而彻底倒掉了。长女专门回到乡村劝说他搬来和自己的丈夫住在一起,次女和小女也一再打电话劝说。这一次唐焕琦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可是住了几天新的矛盾就产生了。他那做事毛躁的习惯逐渐不能被大女婿容忍,而极度敏感的他常常把女婿的一点劝说视作为厌弃他,于是他再度选择了出走游居。不过,出走的时间要短了些,偶尔还是要回到女婿的家中来,回来后两人能说说笑笑,吃的饭菜却是分开做,先后吃。三个女儿得知他出走就得打听他的去向,而往往无果而终,谁也不确定他住在了谁家。许多不明就里的邻居开始同情他,觉得这个老人的女儿们太无情,只顾自家,不顾老人的死活,任由老人在外东吃西蹭的游荡。其实,女儿们能做的仍只是多给他寄零用钱,要他自己在家里把生活开好些,不要再东奔西走了。他照例把钱积攒下来,又诉苦说,他在家里无法呆下去的原因是大女婿一天到晚让他干活。而大家都知道,那是嫉妒敏感下的误解。长女告诉他说即便是他要你干农活你也可以不理踩的,你有钱,可以每天买些鸡鸭鱼肉来改善生活的,还怕别人不给你饭吃吗?可已过古稀之年的他又怎么能绕过这个大弯呢?
五
十一月的早晨五点,唐焕琦像往常一样起床,立马生火准备猪食,六点三十分,他煮熟了两大锅猪食后,就找了个背筐出门准备晚上的猪草。十一月的天气,早已是昼短夜长,此时,屋外只有微弱的晨光,当他走到他离家一里地远的干涸的田边,弯腰准备将红薯藤条割断的时候,心里却感到一阵被撕裂般剧痛,紧接着头脑中一片模糊,他还来不及挣扎呼救,全身就失去了知觉。他倒了田坎上,头向着田里,脚搁在田坎上,手里还紧紧攒着一把红薯的藤条。他的周围,还没有谁那么早起劳动的人。十几分钟后,老人完全停止了呼吸。
老人的死,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他虽然没有儿子,但有三个孝顺的女儿,是当地少有的四世同堂家庭,如今他们各自也算家境充裕。可他的后半生却没有一个亲人的陪伴,连死时的一句遗言都没有人能听到;他费尽周折蓄起胡须,结果还是没有逃出猝死的命运,灵堂还只能设在屋外。离他最近的长女家也有上百里远,更不用说两个远在新疆的女儿了。这些都是他身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长女匆匆忙忙赶回来时,一跪就是两个小时。那既有失去亲人的痛苦,也有对老人照顾不周的愧疚。在整理老人的遗物时,她又发现了一个海碗大的月饼,丈夫说那是老人听说她们要回来,专门给重孙留的。现在放在那里已有两个月了。过了一阵,又从他的木箱底找到了一大叠钱,有一百的,有十元的,叠得整整齐齐,共三千九百元,这个数目比当地的一大半农村家庭的所有积蓄还要多,显然都是他生平节约下来的。在场的亲人不由再次悲从中来,尤其是他的长女,在他的灵前悲痛欲绝,哭泣着数落老人:你那么节约干什么啊?你生前那么省吃俭用,把钱留给儿孙,自己一辈子没有想过清福,你图个什么呢?儿孙又不是没有钱,还怕安顿不好你的后事吗?
按照一接到死讯就往家里赶的次女和小女的要求,老人的丧事以当地最隆重的方式来操办。首先是派人去请方圆百里内最好的道士。派去的人回信说,那些道士已经到了另外一家做道场去了,于是小女在电话里要求,提高酬劳也要请他们无论如何来这里做。不久,道士果然请来了,一来就来了五个,仅仅是准备法式就用了一个下午。法式在傍晚就开始了,但却是敲敲停停,道士说这种水陆大法会他们也不很懂,得请他们的祖师爷来。到了第二天,一个步履蹒跚、满头银发的据说是祖师爷的人被请来了。在锣鼓喧天声中,道场又重新做起来。周围围满了站着看热闹的乡邻,连最年长的老人也说没有看到过这种叫“甲五天”的法式,就连半夜也有一大群观看的人。道场进行了五天,两个女儿还没有回来,连祖师爷也不知道场该如何进行下去了,于是就发丧到墓地,等着她们回来。其二是把酒席办成最好来回报乡邻,杀了三头猪、十头羊、两百只鸡,帮助做厨和做饭洗碗的人就有五十个,每人一个八十八元的红包。三是请来最好的风水先生和他的师老爷一起选择墓地,只等次女和小女一回就风光下葬。
第七天,两个女儿终于赶回了家,在他们一阵痛哭流涕后,唐焕琦就要安葬了。这时,有几个在唐焕琦身前经常受他帮助的抬棺人闹起了情绪,嫌红包太少,报酬和洗碗工没有差别,长女听后只得暗自落泪,感叹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想当初这些人哪个没有接到父亲的接济和帮助啊。妹妹们就不停地开导,这世界有钱就是大爷,谁怕谁呢。很快,红包重新分封,棺木得以抬到墓地。
墓地上,一大片披麻戴孝的所谓的孝子孝孙哭成一片,那哭声盖过了高奏的锣鼓声,那四处雪白的白布孝衣晃得人眼花头晕。真正的亲人却只有三个女儿;三个女婿一个未到,长外孙早已回到了单位,还有长房的第二子、一个孙女,次女的两儿,小女的三个女儿都因为工作或学习未至,连他那身前引以为荣的一百多个干儿干女也全不见踪迹。他的那些做端公用的锣鼓铛铃和只有他才看得懂的书籍在焚化的冥钱中逐渐消失。也许从此以后,关于唐焕琦的几门绝技将永远成为谜团,他至死也没有找到一个真正的传人!唐焕琦一生的等待换来的是身前的贫苦、孤独、凄凉和身后的冷清、遗憾甚至是不瞑。
2008年12月22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