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在雨中游
青春的故事随着雨季的到来走向了另一个开始。
又是一个雨丝坠落的日子。雨滴溅入心田,遐想悠长,思绪蔓延。
零三年那个雨天,我遇见尉迟。那是我进入高中的第一天。当我意识到,升学跟升级的区别时,我拼命的做练习题,背英语单词,对抗枯燥,忍受瞌睡,老天还是眷顾我得。即使下雨也阻挡不了我的好心情,因为我所考取得的是市里的重点中学——实验高中。然而尉迟的出现,使我的心情就像空中积压到摇摇欲坠的黑云,足以把整个城市淹没。
早上梳洗完毕,简单的早饭打发了肚子就出门了。那年的雨水多得简直让人难以理解。抬头看看老天,毫无停歇的预兆。校门前水泄不通,轿车,面包车,出租车的鸣笛声夹杂着雨声争相和鸣。新生在长辈的守护下簇拥而进,而我却只有行李陪伴。这样的场景,我早已失去感伤的知觉。世上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事,习惯就好。
按照提示语,找到教室,就去不同的地方领学习、生活用品。教学楼,实验楼,储藏室——学校是存心折腾人还是向新生展示学校领域之广。来回几次,雨衣早就受不了折腾,帽子也被风吹掉了,头发上的水不断地从脖子往下流。一直流到心底,跟着血液在身体里循环流动,舒缓,安详,不停歇。
在领取毛毯时杀出个程咬金,折磨了一上午的情绪爆发了:“你有没有搞错,大家都等半天了。懂不懂规矩,缺教养啊。”后面的人为我“加油打气”。“尉迟,我都为你准备好了,让你别领了不听话,这下被疯狗咬了,过瘾是吧。”一位着装华丽,面容娇艳欲滴的女人走来。“妈,你怎么来了,我一个人可以的。”插队男生毫不理会我们的不满,跟那个女人回应着。“什么,你说清楚,谁是疯狗,简直欺人太甚。”我被惹急了。“说的就是你,想怎么着?”尉迟语气温和,可是霸气却显露无疑。“道歉,给我道歉。”我毫不示弱。他们若无其事的离去。这边分配人员把毛毯递给我并让我签字。我一边签字一边大声说:“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一个厚脸皮,一个无赖。”尉迟转身回来拿起我手中的记录表:“周锁忆,好。”扔下记录表顺势把我刚领的毛毯从窗子扔出去了。脑海静止一秒钟后我拔腿往楼下跑,心跟着毛毯浸湿在雨水里。再大的雨都浇不灭愤怒的火焰,燃烧蒸腾,无处散发。揣着心中的怒火跑上楼,人已消失。分发物品恢复了秩序,似乎没人察觉我的到来,更没人会去在意我的感受。
按照规定,晚自习我们要到各自的班级。班主任要调查人数并讲解学校法则及未来的学习安排,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做自我介绍。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润,雾蒙蒙的天空飘缈而深邃,犹如激烈运动后洗个澡那样舒适。在这我认识了王美孜跟辛莲心,原因很简单她们都是我的同学,而且一个坐在我旁边,一个坐在我后面。狭路相逢,冤家路窄,我跟尉迟也成了同学。
当他上台做自我介绍时,同桌莲心在我耳边窃窃私语:“你知道吗,我跟他是一所初中毕业的,他不仅学习好,体育更是棒得不得了。他妈是搞房地产的老板,他爸是政府要员。更重要的是,人帅得不得了,对不对?”“没觉得帅,只觉得恶心得不得了。”我此时此刻除了想冲上台揍他一顿,还想把他扔出窗外让他雨淋,风吹,电击,直至化为灰烬。“没想到在初中时没能跟他一个班,到高中竟成了同学。”莲心丝毫没注意到我的变化,仍然自我陶醉。
轮我上台时,眼光直逼尉迟,看他会不会心虚。如果眼神会杀人的话,尉迟肯定早已奔赴黄泉。他听到我声音时触电般抬头瞥了一眼就完全不理会了。似乎我们从未有过过节,就像初次相遇。他怎么可以那样的坦然,那样的平静,那样的理直气壮。白皙的脸庞,明媚的眼眸,画一样的面孔,竟使我怀疑这是不是那个扔掉我毛毯的尉迟。
晚自习结束后,我打听到尉迟所在的宿舍,抱着被他摧残得全身沾满泥水,血管爆裂似的毛毯,去了男生宿舍。他人不在,我把毛毯调换后就疾步离开。
第二天我成了学校的公众人物,但令我意外的是尉迟居然没找我麻烦。
尔后,高中生活就紧张有序,压抑又彰显活力的进行着。由于学校的策略我们几次分班。我的成绩也总是在大起大落中徘徊,孤独跟压抑朝夕相伴,处处为影,步步为营。每当成绩滑落时,美孜莲心会带着我一起逃课,美其名曰:释放压力。我就在这样一次次压抑,放纵跟反省中辗转反侧。
在美孜的第十八个生日,我们已进入高三的最后冲刺。漫天飞舞,铺天盖地的考试卷足以把整个操场填满。为了多一条出路,美孜学习了表演,莲心去攻克美术,只有我还苦守着那可怜终日不见长进的文化课,坚持到底。在生日会上,碰到了尉迟。从那天开始,我们开始重新认识对方。其实,平时对他的传记从莲心那听了不计其数。再加上他是学校有名的体育健将,想不了解都难。
“尉迟的父亲跟美孜的父亲是朋友,两家的交情一直不错,他们两小无猜。”莲心看出了我的疑问。“哎,这里,你怎么才来啊,干吗去了?”莲心跟立圭打招呼时娇嗲嗲的语气着实让我有点意外。立圭是尉迟的发小,也是美孜高一时的同桌。他斤斤计较,唠叨磨叽,与美孜的干脆利落,心直口快相遇时摩擦不断。为此,我们三个会想法子整他,比如把他自行车的气门针松一点点,骑在路上就会一点点泄气,等他发觉时十有八九已爆胎。要不就把他的各科课本撕掉几页,其实仔细的观察就会发现蛮有规律的,就是下节课要用的内容,所以他上课的主要任务就是睡觉。想想我们挺可恶的,幸好后来分班了,也庆幸他后来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还有就是他后来成了莲心的男朋友。
相处的融洽需要良好的沟通。尉迟会以探讨人生的意义和督促我进步为由来找我。中午,他会带着午餐来跟我一起吃。我刚打开饭盒,他就会调换我们的午餐。“我不要跟你换,你的没辣椒,醋也放得不够多,没味道。”我每天都这么重复着。“从一个人的口味可以了解他的性格,同样食物也可塑造一个人的性格。你应该吃清淡一点的,女孩温柔一点好。”他每天这么教导着。每当看到强悍的尉迟如此心细,不仅没有怪异,反而如此的踏实。我没考察过这是否属实,但一直保持着这习惯。
每当被练习题压得无法呼吸时,我也会以讨教有效的学习方法为由去找尉迟,偶尔带他逃课。我们第一次一起逃课时,我带他来到操场有树的一隅。“你先跳,还是我先来。”他好像没听懂我的意思,直直的盯着我。“我先来吧。”说着我就爬到树上,纵身一跃,往外跳下。每当这时,他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我行动。“你不是很厉害嘛,怎么连翻墙都那么瞻前顾后。”我为找到他的弱点而窃喜。“至于吗,直接从校门走不就可以了吗?”他总是那么自大。“你脑袋让屁熏了,从校门会被记过的。”我毫不留情。每次我们逃课时,总会为从墙翻还是大大落落的从门口走而争执一番。他觉得我这样跟贼是一家子。
就在我跟尉迟化干戈为玉帛,称得上知己时,美孜约我到操场见面。冬春交替的季节,天气冷嗖嗖的,那晚还下过一场雪,我们踩在雪上吱吱的声响主动为谈话伴奏。美孜的威严我见怪不怪,可对我还是第一次。“怎么了,叫我来是为了打雪仗吗?”我先打破了沉寂。“谁都可以,但是你不可以。”美孜脱口而出,但听得出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只是我一头雾水。“尉迟,你不可以喜欢尉迟。”简单直接这是她的风格。只是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跟尉迟成为朋友会伤害到美孜。“因为我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你也是我第一个用心去交的朋友。”说完她就独自离去,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悠长,望不到边际,雪色混合着夜色迷茫了我的双眼。互相追逐在操场上的学生,畅快,幸福,衬托的我如此单薄。
因为美孜,后来我见到尉迟都感觉是一种罪过。可我也只不过是在用心交朋友,没有想那么多,只感觉很惬意。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不敢再见尉迟,更不敢见美孜。紧张的日子依然如此得快,快得没再留下任何值得回忆的东西。高考在即,那天我正趴在桌子上休息,莲心来找我,说美孜都一礼拜没上课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因为尉迟,不至于吧。晚自习后我在尉迟那找到答案,美孜的父亲因贪污被抓了,她母亲携款潜逃。“或许她跟她母亲一起走了吧。”尉迟安静的说。“不可能,我跟美孜三年的朋友了,她不是那种人。”我的直觉催促我这样辩解。“我爸跟他爸还二十多年的交情了,事情不还是发生了。”尉迟却依然平静。意外吃惊顿时填满整个大脑,沉重得毫无分量,直至整个身躯。
美孜最终没来参加高考。考试结束后的一天中午,艳阳如火,我正躺在床上似醒非醒的翻阅杂志。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朦胧。“尉迟,你怎么会找到这里?”这下子彻底清醒了,尉迟仿佛带着一丝清凉的风。“不请我进去坐坐。”说着自己已进门了。“不会打扰你家人吧。”“只要没打扰我,就不会打扰他们,我家就我一个人。”尉迟完全没有意外,更没有问什么。他环顾四周后走到钢琴边坐下,轻轻的弹起来,正当我静静地听着时,曲停了。“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要去德国留学。想最后一秒告诉你,想这一秒不要到来。”对迟迟发呆的我说“你也弹奏一曲呗。”说着把我按下。我弹了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谈得还不错,只是跟告别的场合不协调。谁说得,这是要你爱母亲,爱祖国母亲。其实,我就只会这一曲,是我妈妈教我的。
这架钢琴是我六岁时爸爸给我买的,那年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也在那年他跟妈妈的感情出现问题。妈妈受不了爸爸的无情,服药自杀。何必呢,离婚就离婚呗。后来,父亲还是跟别人结婚了,此后我就一直跟奶奶生活,他会每月往我卡里打学费生活费。奶奶陪我到十五岁时去世了,从那时,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我不知怎么回事,像是在诉说我这些年的孤独,又像是在安慰尉迟,以后一个人也可以。
在机场送别尉迟时,只是痴痴的等待起飞时间。临上机时,尉迟突然问我:“锁忆,我们这算不算初恋。”他深邃的眼神认真地盯着我。“不算”我们异口同声,然后不由得笑起来。离别,也可以这么开心——
莲心来电话说,她跟立圭双双考上外地的同一所美术学院。后来,她还告诉我,她去KTV时碰到一个很像美孜的人跟一个很横的人在一起,当她追去时,他们已开车离去。
送走尉迟的第二天,我去银行转帐交学费,发现卡里没有我需要的那么多。我打电话话给父亲,一直是关机,后来不得已打到他家里。是那个女人接的:“胃口不小,你爸最近生意失败,一次怎么可能拿出那么多。”“我是交学费,又不是——”“又不是什么名牌大学,只不过是高职而已,再说你已经十八岁了,根据法律已是成年人,还想让我们养你一辈子也。”我来不及解释她就挂断了,只留下嘟声在耳边继续响着。
走在长满香樟树的大街上,第一次感觉走过多少遍的路是那么陌生。刚刚还是晴的天突然就阴了起来,下雨了,路上行人都在顶着风冒着雨,急匆匆地去往要去的地点。
而我的未来,将从那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