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长安
小说描写了几个特哥们从中学到大学,以至大学毕业后的种种生活状态。使我们在人潮人海中,看到了太多的惆怅,认识了太多的欲望,太多的繁华,在今天考试制度尚未健全的今天,我们开始迷惘,我们开始思索。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问好作者!
一
再一次见到长安,应该是在大一那年的国庆节后。因为给一个共同的朋友搬家,我们又见面了。那个时候我对西安一点儿都不熟悉,准确的说应该是陌生。虽然家在陕西,但是我却一直没有机会来西安,唯一一次便是大学开学,和西安的城墙有过擦肩的感觉。学校在临潼,从西安火车站下火车,就直接有到临潼去的旅游专线,它们贴着城墙走,没多久就离开了。我对城墙的感兴趣,完全是因为一句家乡的粗话,我见过长安骂人,说你的脸比城墙都厚。见到了所谓的城墙,便可以回味当时长安那句粗话的经典所在。
我先是用火车站的IC电话机给我那个朋友打电话。他叫紫阳,本是和我同一年毕业,因为成绩不理想,而继续复读。我们在国庆前一起回家,本来是可以一块儿来的,可是就因为青衣,我没能和他们一起过来。青衣和我有过些许过往。因此第一个长假,我和她见面了。不过没有了当初的迷恋于亲密,两个人轻描淡写大学的生活。
紫阳说欧阳,你坐610到小雁塔吧,长安在那里接你,我爸爸来了,我正在搬家。
我挂了电话,和青衣道别,青衣说锦,我会想你的。有时间你来我们学校玩吧,或者我去你那里也可以。然后就上了五路车。我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沿着和平路寻找站牌。第二个路口,有女子搭讪我,要住宿不?先生休息一下?十月的西安依旧充满着热情。
我搭话说,请问您知道610站牌在哪里?我把“您”字说的特别重。
先休息一下,再告诉你呗!她冲着我妩媚的一笑,说着便把要过来拉我的手。
我身体往后面一缩,赶紧快步往前走。只是她还在我的后面追。先生别跑啊!你有东西掉了。
我停住了,回头,眼光在地上扫,没有发现我丢了什么啊?倒是几秒后扫出一双脚,女人的脚,高跟的凉鞋,裸露的脚踝,光溜溜的小腿把你的眼光往上面吸引,我这才发现上当了,没有抬头,转身就跑,再也没有回头,知道上车的时候,脸还是涨红。
小雁塔下车,我给长安打电话,他说在黄雁村,正往小雁塔走,让我沿着友谊西路继续往西走,我说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建筑物在我的附近。我第一反应是寻找小雁塔,但是根本就没看见小雁塔,我正在纳闷小雁塔站怎么看不见小雁塔时,就瞥见了一个很高很高的搂。长安说那是省人民医院,让我往那个方向走。
没有过多久,我们照面。我给长安说我刚才在火车站的经历。长安先是大笑了一声,说,欧阳锦,你入红灯区了。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补充了一句,刚才你撞见的那个是妓女,在那里拉客,专门做那种交易的。
我觉得有些恶心,呸了一声,然后脚在地上跺了两下。长安连忙拉着我,说这是西安不能随地吐痰,逮住了要罚钱的!一路往前,不就到了黄雁村,其实黄雁村和小雁塔只有一站的距离。我们还经过长安的学校,长安指着给我看,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学校,他在那里读大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是补录的,还花了不少钱。
紫阳的家很快就搬完了。我们在黄雁村吃了饭之后,买了些零碎的东西。回出租房,房子虽然不大,却离紫阳的补习学校不远,更显得温馨些。附近有一个旧货市场,我和长安趁着紫阳上课的时间过去逛了逛,三下五除二,房子的东西就添置好了。不过只有一张单人床,勉强地可以挤下两个人,再多就没辙了。国庆还没有收假,紫阳非要让我留下来住上几天,说兄弟三个在一起不容易。
我恩了一声,看着狭小的床,不说话。
长安说,欧阳锦,留下吧。你和紫阳睡床上,我打地铺。
紫阳有些不好意思。你们两个都是客,我可怠慢不起。还是我睡地上吧!
不行。还没有等我的争辩,长安已经抢先了一步说,你要学习,白天要上课,耽搁了,我们怎么见叔叔和阿姨呢?
终于我还是留了下来,好在只有两天。晚上长安打地铺,我和紫阳骑在床上。长安睡在地上,夜里没有任何的动静。倒是我和紫阳不停地翻身,挤来挤去。紫阳上课去得很早。他一走,长安便一个激灵爬到了床上。这个时候我佯装已经睡足了。起身,洗漱,看书。等长安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将早点带了回来。长安略有些歉意。谢过我之后,便吃了早点。他一向对我都是这么客气。两天之内,我去过长安的宿舍一次。原本他是不愿意让我去的,说是自己的宿舍太乱了,那些人没有以前的朋友这么热情。但是我见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宿舍的人不多,一个人在电脑前玩游戏。另外三个人在挖坑,见长安回来了。便带着揶揄的喊了一句,长安,又去哪里厮混了?
长安不语,往里走。我跟在身后,他的床铺在最后一个。长安突然转身,跟他们介绍我。说我是他们兄弟中最骄傲的一个,在西安科技大学读中文。长安特意把“西安科技”几个字强调了一遍,那些朋友先是一愣,而后便是欢迎,纯爷们儿的真实,不夹杂一点儿虚假。他们给我发烟,我不抽;他们给我倒酒,我不喝。其实我也是真实的,不过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他们看看长安,有些怀疑。长安一脸得意,看不出其他。
二
对于长安,我所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他父母离异,他一直跟着奶奶过。父亲整天在外面忙,忙什么连长安也不知道,总之就是没有时间来管他。这些都是林青衣告诉我的。在次年的春天,林青衣来我们学校。青衣还说就连长安在高三进重点班,上大学补录进大专都是他的舅舅在后面跑动的。我说青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不说话,她只是感慨了一句,长安是个好孩子,如果给他一个很好的生活环境的话。
青衣一下子成熟了许多。她的穿着打扮,她的言谈举止,让我颇为惊讶。或许于她而言,高中是一个冬季,现在春天到了,她像是一朵花儿,鲜花怒放,在春风中灿烂地微笑。
青衣说,锦,我爱你。
我们正在学校周围一个公园的人工湖上划船。我愣了一下,装作没有听见,双手用力地划桨,水花起得更大了。
船渐行渐远,岸往身后退。后来我不划了,船在湖的中央,顺着水波缓慢地移动,像是一个岛,在湖上漂浮。
岛中央,青衣哭了,她说,锦。
我还是不吭声。
她从后面双臂绕着我的脖子,船有些摇摆,她有些惊吓,把我搂得更紧。她说不要靠岸,两人就这么一起困着,谁也不许离开。
可是有些事情已经结束,我们都没有办法改变。
长安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他和紫阳一起来。紫阳已经考上了西北政法。我们寒暄了很多,在一起喝酒,长安的酒量不大,却每次都满饮。但那晚,我们都没有尽兴,因为如花打电话给我,说让我去接她,她刚刚到火车站,那时我和如花认识三个月。
我左右为难,紫阳质问我如花是谁?要罚我酒。
我如实回答,上官如花,江南女子。紫阳听了哈哈大笑,长安则说,让他去接吧。紫阳不同意,接可以,但是必须得过来,一起吃饭,你仍旧得陪着我们喝酒,不准搞走私。
如花真得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时候,他们却都傻眼了。酒喝多了,长安的表情惊讶,喊了一声姐姐。
如花一愣,莞尔一笑,头一次听人叫我姐姐。然后便不说话,躲在我的身后。
紫阳说,欧阳,告别青衣,你可真是锦上添花啊!
后面的饭吃得不是很好。长安和紫阳的酒都稍微有些过了,如花刚刚下火车有些困意,没有过多久,就散了。
紫阳的嘴上一直嘟囔着,别青衣,欧阳,锦上添花,美酒携得佳人归。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紫阳问我,林青衣呢?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里有青衣?
我记得你昨天晚上后来不是带青衣来了?
我说哪有?
紫阳还是在犯疑。我拍着紫阳的肩膀,有些得意,那是如花,上官如花,我的公子哥。
长安在一旁哭了,她喊姐姐,说姐姐,我们都丢了。
长安和紫阳走后没有半个月,我接到了青衣的电话。我原本以为她会继续纠缠我,想挂电话。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孱弱,我在电话这边急了,虽然早已不在一起了,我想我对青衣还是有感情的。青衣说她病了,老毛病,胃病犯了,这次要做手术。
什么时候病的?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家里人知道么?
我听见她的电话那边痛得要哭,病恹恹的发髻和话筒摩擦,我的心咯咯地痛。
我说做手术要多少钱?
青衣没有说话。
哭泣的声音在电话声中凝成冰,像是刀子一样割我的心。
我说我给你打两千吧。其他再多的,我也没有办法,我一个学期只有两千五的生活费。
青衣愣了,哭得更厉害。
我说我去看你吧。
她说,不要,锦,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生病的样子。
那你把卡号发给我吧。我打钱给你。
那个时候我正在军训,每天中午休息的时间很紧,我来不及换衣服,穿着一身迷彩服就出了校门,把钱打在了林青衣的账号上。
见到青衣,是在过后的半个月,我军训结束。很痛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随意的便装,像是重获自由一样,看着镜子中自己死里逃生的长头发,遮住我脸上的忧郁。我们在黄雁村见面,那个时候对于西安,我除了知道火车站,其他的就黄雁村了。她穿红色的T恤,宽大,下身是一个深色的牛仔裤。我们逛小寨,然后是去大雁塔,我顺着他导引的景色前进。在雁塔广场,我给她拍了几张照片。之后她接过一个电话,我也接了一个,如花打来的,她说军训好不容易结束了,下午一起去西含湖吧。
我还没有说话,青衣先开口了说她舅舅打电话,下午过来。
我没有吭声,她说要不等看完了喷泉再散场吧。
我还是没有吭声,略微的点头,算是同意。等了十五分钟,没等到喷泉,她走了。而后我站在广场,一个人对着相机上的照片发呆。突然,音乐突然想起,蓄谋已久的水,从地下钻了出来,喷泉给干涸的广场久违的雨。
我打电话给如花,去西含湖,我带相机,给你拍照。
如花答应,声音有些潮湿,是江南的雾。
西含湖,我给如花拍照,邂逅季节的美丽。光线适宜,夕阳斜长。天快暗下来的时候,我收起了相机,拉起如花的手,走,我带起你去一个地方。如花先是一惊,然后手有点想挣脱,挣脱不掉,就随着。
我带如花去的是西含湖旁的小花园,人不多,昙花开了,微风吹过,摇曳芳香,如花陶醉,她站在池塘边上,半蹲下来,把头放伸进几朵昙花的中央,然后看着我微笑,然后我并没有拍照,只是在相机中静静独赏这一株独特的昙花。
如花过来时,问我在看什么。我笑着回答,花事。
什么花事?再这样,花朵就谢了。如花着急,甚至有些生气。
我按动了快门。好了,拍完了,起身。这张照片的名字就叫“鲜花怒放”!
如花不解。我说花儿生气地开放了。她咯咯地笑。我说花事已毕。
那花儿说什么?如花问。
我不告诉你。
如花有些着急,在我的面前穷追不舍。
好吧,我告诉你。我转过身,如花有些措手不及,离我很近,她的胸脯紧紧贴着了我的身体。我看着如花的眼睛,她的眼睛躲闪不及。
我贴着如花的耳朵,上官如花,我喜欢你。
说完便是转身,风一吹,昙花谢了。
三
如花成为我的女朋友之后,没多久,就是冬天,下很厚的雪。如花将我拉到雪地里,兴奋地说,欧阳锦,下雪了!
我打了一个喷嚏,说,西安年年下雪。如花说不对,去年就没有下。
她跑过来,欧阳锦,你没事吧。我不说没事,然后趁着如花不防,往她的脖子里塞了一团雪。如花装哭,引我过去,然后又报复我。幸福在雪地上被雪花铺旧而开。这是如花在西安看见的第一场雪,也是如花二十多年来,看见的第三场雪。
我在雪地上写字。说如花,我们永远在一起。雪花会化,我的字却会渗进泥土里面。可以像种子一样,开花,花里面藏着我的秘密。
雪化了是春节,春节过后便是我的生日。二十岁,该是弱冠之礼。紫阳说好好折腾一番,我说好。
生日是在“盛世鱼庄”举办的。我一直在临潼和西安两个地点上确定不下来。我的大多数朋友都在西安,在西安是比较划算些,可是如花在学校,我不想让如花奔波。最后就选定了临潼西街的“盛世鱼庄”,并给紫阳他们说好了风雨无阻。
天有不测风云,说好的是风雨无阻,老天偏偏来了一场雪考验你一番。生日那天早上两场不测风云,其一便是不曾突然而至的大雪,其二则是,突然出现的林青衣。林青衣削肩的长发,一袭藏青的风衣,出现在我的面前,吓着了如花。我说是朋友,青衣则得寸进尺,喊我锦儿,声音圆滑而清爽。
直到紫阳提醒我时,我才发现我少约了一个人,长安。这个在我生命中或多或少的朋友,时常因为彼此的忙碌,联系的不是很多。但这样重要的时候却是不应该忘记的。
我不知道长安是否有空,我只能打一个电话问候一下。他正在忙,声音有些含糊,应该是喝了不少的酒。他说和一个朋友在钟楼吃饭,谈了一笔生意。正打算去西门催自己一千多块钱的账。我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有空联系,挂了电话。
长安又把电话打了过来。我没有接,紫阳对长安说今天是欧阳锦生日,我们在临潼等你。
我骂紫阳,说这么大的雪,他喝酒了,你让他过来做什么?
紫阳没有理会我,有力地反驳道,欧阳,我们不能再把长安遗忘了。这两年他被我们冷落的还少么?我们都上了本科,只有他一个人上专科。平时隔三岔五的相聚,不是我们给忘了喊他,是他忙,不肯来。紫阳的口气有些重,似乎过生日的是他。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如花,如花在我的怀里,看着紫阳,紫阳一会儿看看青衣,一会儿看看如花。
长安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们等一个半小时。他拎着一个包,说自己在西安火车站打车过来。我问他多钱,他没有说,有些醉意,转过身抽紫阳的耳光,
欧阳锦过生日,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提前给我说。耳光抽在紫阳的脸上,抽在我的心里,如花的泪在眼眶里。
宴会上,我抽烟,一根接一根的抽,如花阻挡不住。长安接着喝啤酒,拿着一个空瓶子,在空中晃荡了半天,好不容易对准了自己的嘴巴,却发现酒已经完了。他说了很多的话,让我一生难忘。长安说,朋友是一种信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的天下不大。就是我和紫阳等这几个兄弟。我不知道他是喜极而泣,还是悲极而喜。他说离异的父母,说丢弃的姐姐,说苦涩的青春,说这些兄弟是他的骄傲。最后,他把瓶子往头上摔。所有人都傻眼了。血顺着那些杂乱的头发开些蔓延。有人冲过去,抱住长安的头,大哭。然后在场的女孩子都哭了,包括如花。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说受伤的长安,而是那个抱着长安的人,竟然是青衣,长安的头埋在青衣藏青色的风衣里。我听见青衣喊一个名字,青寒,你醒醒。
现场很乱,我去买单,让紫阳去拦车送长安去医院。结账之后,我冲出大门,紫阳一个人蹲着,我问他长安呢?在哪个医院?紫阳有些急了,他说他出去就拦车,出租几乎都是满的,不好拦。等他拦到车之后,才发现长安不见了,林青衣也不见了。
我说如花呢?
紫阳惊讶,如花不是和你在一起么?
我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空气很冷,声音很脆。我往前跑,在光滑的雪地上摔倒,在我二十岁生日的夜晚,我重重地摔了一跤。
四
事情平静下来是四月份,中间我和如花吵了一架。究竟是因为谁,忘记了。那天我抽了很多的烟,整整一包“中南海”。先是烧过我疼痛的手指,又是烧过我的脚趾。二十根,不多不少。
如花知道了我和青衣之前的关系,其实从刚见青衣她就有些犯疑了。青衣和她长得很像,而且一见面就喊我锦儿,然后她就一直盯着青衣。那一片混乱之后,青衣和长安走了,如花一直跟着他们。长安的原名不叫长安,而是叫做林青寒,而正如紫阳所猜测的,林青衣便是长安失散了多年的姐姐。长安跟着父亲,青衣跟着母亲。后来母亲嫁给了一个有钱的人家,青衣便和长安生活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而帮助长安在高三进文科重点班和补录上大专的也正是青衣的舅舅,所以青衣对于长安的这些了如指掌。青衣很早就知道这些,只是不肯相认、第一次见如花时,长安误把如花当成了青衣,如花如此地像青衣,长安的惊讶丝毫不亚于紫阳。当真正见到他姐姐的时候,长安却由于喝了很多的酒没有认出来,不仅是长安,一身成熟打扮的青衣,在我看来,都有些陌生。
而后的长安和我们的联系多了些、他虽然和我们一样是学生,但是他经历比我们复杂。学校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归宿。更多的时间,长安习惯流窜于社会的角落。仅我知道的,他做过酒吧的调酒师,和顾客发生口角动了粗,后来在一个朋友的通讯公司做业务,办理那种包月的手机卡。那个时候我打给他的电话,他都是先挂断,然后立刻回过来。
紫阳拿了奖学金,我们在长安区一起庆祝,四个男人子买的菜在出租屋里做火锅。长安去的很晚。他说事情有些忙,要帮一个朋友催账。不小的数目。三万块钱。长安说的时候,一脸平常。我却感到特别的意外,看来长安生活得很好。
长安一来就是罚酒,那天我们四个人喝了两斤半白酒。起初是一斤52度的“太白家宴”,然后是半斤47度的“衡水老白干”,喝到第三瓶56度的“红星二锅头”的时候,紫阳就醉了,被长安骂了一通。再后来,我也喝得有些高,在长安的嘲笑声中也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们又找不见长安,另外一个喝酒的朋友说,最后长安看我们一个一个都喝得差不多了,就说他自己还有事,就先走了。我打长安的电话,不通。打长安的小灵通关机。等长安回过电话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事情很棘手。长安丢了那个装着三万块钱账单的包。
老板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和长安有太大的计较。但是长安因此被逼写了一个欠条。它像是一个绳索,把长安死死地绑住了。他不能离开那个公司,更不能离开西安。而后的很长时间里,没有工资为别人打工,赎身。
那个时候我刚刚上大四。长安已经毕业了,但是他并没有顺利地拿到毕业证,好几门课没有结。这也成为把长安束缚在西安的另外一条绳索。在长安最艰难的时候,林青衣来看他,据说那个时候青衣已经毕业,借着舅舅的关系,在青岛有一个很可观的事业。她曾唤长安过去,长安嘴上说答应,但是却一直解不开身上的两条绳索。
长安不常回家,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不回,只是有时让我或者紫阳给家里的父亲带一些东西。但长安的身上并没有钱,他的钱几乎全部用来抵债。时间长了,长安不再让我们给家里的父亲带东西。但是我们却并没有为此打住,隔三岔五回家,路过都要给长安的父亲捎带些东西,说是长安托着带回去的。长安的父亲经常向我们打听长安在西安做些什么工作,我们不说,长安都没有告诉父亲的事情,我们打住,坚决不能说。
长安的父亲不信,有时候非要来西安看看,看他的儿子在西安究竟忙些什么。长安找过我几次,在他父亲来之前,借我一千块钱,然后打在自己的卡上给父亲看。长安的父亲从来不要儿子的钱,只是一直不信任长安,直到看见长安银行卡里实实在在数目的存款之后才离开。当然,长安决然不会带父亲去他的出租屋。有一次长安借我的房子用,那个时候,我已经在一个报社见习,有着比较稳定的稿费收入。我的房子虽然也是租的,但一室一厅带厨卫,在所有的同学里已经算是不错了。
相比之下,长安的房子就有些勉强了。长安住瓦胡同的出租屋,我不知道瓦胡同的由来,单单是这个名字已经够寒酸的了。因着长安,我去了几次瓦胡同,下了27路的终点站,还要往南走上一段距离。瓦胡同的巷子不是直的,走的我有些晕。两旁是卖水果的,开面馆的,或者晚上夜市,早上卖早点。也有些零星的商店和服装店,杂乱。出租屋在巷子的更深处,没有明显的标志,由分岔口往东,第三个巷子里,才是长安的出住,在五楼,一个单间,不足八平米的房间。一张简单的床铺,比单人床略微大了一些,又比双人床小。两个人有些拥挤。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期期的《人物周刊》,都是长安买的。长安对经济学,经济人物向来比较关注,他曾经向我推荐过一本叫做《货币战争》,和我们大学专业课老师的推荐不谋而合。床的旁边是一个大箱子,里面是一些反时令的衣物,箱子上面的空中拉了一根铁丝,铁丝的一端搭着刚刚洗过的衣物,另一端搭着干净的衣物。房子是长安和另外一个朋友合租的,但是另外一个人基本上不来这里。一个月房费是六十元,两人各付一半,在长安看来已经相当满意。
五
因为蹩脚的两门课,长安不能顺利地拿到毕业证。他还考过专升本,没有考上。他的英语和语文都不错。不过这不错,并不是来自他自己的努力,而是来自于买来的答案。这些答案最终也没有挽救长安专升本落榜的结局,但长安却因此而认识了做答案的李姐,也就是后来长安一直做尊称的老大。
李姐的生意路子很宽,大到考研考试,中到专升本考试,小到四六级考试。长安后来不做通讯了。李姐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甩在长安原来老板刘庆安的办公桌上,带走了长安。刘庆安傻了,有些舍不得长安,不是因为长安帮他干掉了眼中钉胡文,而是因为长安的确是一个老手的业务员。刘庆安的百分之三十的单子是长安跑出来的。
长安跟着李姐走了。这些都是我们之后从长安的口中得知的。虽然这行当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但是长安从来没有因此而觉得丢人。而且我们这些认识长安的朋友,也都因此而得到了好处。其中最明显地便是如花,如花学油画,英语很差,虽然此时四、六级改革,不再发证书,而是改成成绩单。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四、六级和学位证没干系了。实际上很多学校依然内部人划了一些分数线,低于分数线的,依然拿不到学位证。
我们学校就是这样,如花她们艺术系是四级成绩不超过四百分,是拿不到学位证的。而对于如花来说,不是多少分卡关的问题,她是逢卡必死,不管分数线的高低。学艺术的,文化课底子都很薄,在高考之前,都是为了通过专业课考试,等过了专业课考试,复习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说过如花,你要是当时英语学得好一些,便不会在这个时候为了那薄薄的一张纸而着急,哭爹喊娘。如花不然。高考前,他们都为专业课而奔波,哪有人顾及文化课。如花说她若是文化课好些,便可以上北影。我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如花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她和北影的擦肩。有几分沮丧,又有几分得意。毕竟上天在北影和我之间,选择了让她遇见我。
我说找长安吧,他有办法。当然找长安的人不可能是如花,只能是我。我给长安打电话。他在大雁塔。我说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吧。
电话声音里,长安掩不住的笑容。我好久没有听到他这么开心地笑,岂止这些,我想打大概有好几个月没有和他联系了。从上次他借钱之后吧,不,中间可能还见过一次面,但也只是一次,我只能用这些来填补我们两空白的时间。
长安说,有事情吗?欧阳锦,他还是这么客气地称呼我。
哦……,你忙吧。也没有什么事,有些想你了,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改天一起喝酒。
好的,我回头给你电话,正谈事,先挂了。
没几日,长安便把电话打了过来,我们在电话谈笑风生。长安说,见面吧。他整了一瓶“长安特曲”。我说好。他说那半个小时后,你们校后门口的“来吧”见面。
见面,我还没有问长安最近忙什么。长安倒是先开口,问我四级咋整,他帮我弄过吧。
我没有说话。我说不想整了。我校线已经过了,也不打算拼了。
长安说,还是整过去吧。不过黑猫白猫,趟过四级这条河就是好猫,找工作干什么的也方便些。
我说我这不是已经工作的人了,而且已经三个月了,没有用上一句,连高考时69分的英语成绩老底都有些多余了。
他嘿嘿笑了。说这事情你不用管了,我帮你整过。
我说长安你别说,兄弟我还真有事让你帮忙的。长安说别光顾着说话,先喝酒,边喝边说。52度的“长安特曲”性子烈,喝得人口直。
我问长安,我说你们那程序是怎么搞得?
长安愣了一下,眉毛随着眼睛一并起疑惑,什么怎么搞的?
我说就是那四级答案。
长安说答案分为三六九等,作弊的方式也同时分为三六九等。
我的眉毛比长安的闪得更大一些。答案也分三六九等,这还叫人活么?
恩,长安往我的酒盅里倒酒,然后像是拆古董一样小心翼翼地叙来:
考试的答案分为考前答案、考中答案和考后答案。考后答案也就是考试结束公布的标准答案,一般是用来考试后评估分数的。
那考前答案呢?我显然是对这个更加感兴趣。说不定如花可以通过这个顺利的过了四级。
考前答案全是假的。长安喝了半杯的酒,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假的?可是明明有人在买啊,我们学校这样的人很多,先是交三百块钱的订金。然后剩余的六百等考试结束后再清帐。考前的十五分钟给答案。
没有真正的考前答案。那些人有些可恶,长安的嘴上说了一句。很多话像是酒一样,又被咽了下去。
我总终还是说出了,让长安帮如花把四级考过。长安一口答应了,爽快得就跟他喝酒一样。我却还在旁边一直嘟嘟囔囔四级对于如花的重要性。
长安说罢了,别像一个女人一样,纠缠不清,婆婆妈妈的。
我还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长安说干杯。我干杯,话语和到口的酒一起喝了下去。
而后,我拎着长安给我的接收器和耳机,在如花的面前轻描淡写考试作弊的流程。如花目瞪口呆,把惊喜的唇,投向我得意的脸。
六
很多事情一拥而来。我的英语补考挂了,等着来年五月份的清考,这是我领完奖学金之后才知道的事情。我领清考通知单的时候,如花的电话亮了,她说四级高分通过了,543,应该算是她们系的最高分。她们系四百分是线,很多人考不过三百五。
我当是正郁闷,说,你过了干我鸟事。我挂了,清考。
如花没有听到后面的话,电话那端她依旧兴奋地说,亲爱的,我过了,当然是你的功劳,我请客,你埋单,别忘了叫长安。听着挺顺,却受气,我还没有咽下去。
苦果还是得自己慢慢去消化,笑容勉强的挂在脸上。我请客吃饭,在西街的“朱军鱼庄”,主角是长安,长安带了新角,她的女朋友陈何雅。本该得意的如花此时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光。那如花过四级的事就像一个预先埋好的地雷,在话语之间轻易的引了出来。长安说还有好消息,从何雅的包中去出一份四级成绩单来。
632分!如花忍不住尖叫起来。等我看到名字时,我的惊讶并不亚于她。
成绩单上写着我的名字,院系和照片都准确无误,通过的时间是2007年6月。而那一次我并没有参加考试。我的身份证丢了,没身份证就没有办法参加考试。我去找辅导员开证明,被告知要携带个人一寸照片到保卫处办理。而我当时刚好没有现成的照片,就没有理。为此辅导员还打电话给我的手机,我不接。他又打电话过给宿舍,电话在我的桌上,我接到,没有吭声,辅导员在电话那边喊说找欧阳锦。我还是不说话。十几秒后,我把电话挂了。而后他又打过来。
长安笑着指着成绩单不说话。
如花说,锦,你不是没有参加考试么?这成绩单哪里来的?
我说假的。
长安说是的,的确是假的,但是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成绩单上,我的姓名、照片和院系资料都准确无误。等我在仔细观摩这个假成绩单,希望寻找一些蛛丝马迹的时候,长安向我们道明了它的来历。纸张是四、六级成绩单的专用纸张,通过某种渠道弄来的。打印成绩的打印机是西安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但只那打印机就价值几十万。
果然,我拿着那个成绩单回到宿舍,有熟悉的没有通过四级的朋友看见我的成绩单和真的并没有什么两样,问了怎么弄来的。
起先我不说。后来被刘小毛问急了。我说是一个朋友帮我弄的。刘小毛说他也想办一个。我给长安打电话,迫不得已。长安说让我给他谈价。五百是底价。我给刘小毛说是五百。刘小毛一脸惊讶的表情。
刘小毛是我的大学同学,同专业而不同班级。他的英语很差,为了四级考试,他什么招都想过了。考前答案,考中答案,都不顶用。甚至都冒出来想找人替考。做假四级成绩单,刘小毛不是没有想过。每一次在宿舍,教室,甚至是卫生间,他都会留意那些死角贴着的卖答案卖假成绩单电话。不过都没有结果。不是价格太高,就是办出来的证件太假。
刘小毛害怕我反悔,立马付了订金。因为之前他遇到一个卖假单子的,要一千。他看过样单,做的没有我的真。一个星期之后。长安把刘小毛的单子送了过来。他只接了四百,说剩下的一百是我的。我看着长安远去的背影,说不出来的惆怅。
长安是不适合做这种生意的,他讲义气,心太软。刘小毛的那单生意他完全可以出八百甚至一千,刘小毛也完全屁颠屁颠的。他却只要了五百。
再过了几个月,考研考试,是元月十几号吧,一个周末。长安问我有空么,想让我过去帮忙。我说手上有点事。我要去东仪路做一个采访。他说他要在石油大学做一单生意,缺人手。我说那我采访完过去吧。
到半路上,我才知道,我们说是的同一个地点。但我又接到了长安的电话。他说不用了,他找到紫阳帮忙了,让我忙我的。
采访有些漫长,我在飘着雪花的电子一路一直站了四个小时。完毕后,我给长安打电话,手机不通。我这才想起来,因为考试,这一片地区给屏蔽了。我还是来回的街上走,始终没有遇到长安。
长安的这单生意黄了。答案并没错。但是过后,那个考上西北大学中文系研究生女的一直不给付钱。说好的是两千,交了五百的订金,忘了压证件。长安为这事追着那女的要了好几次。但是那女的就死不给,长安也没有吭声。为这事,李姐还骂了长安一次。干他们这行的,就是要胆大,心狠。你光脚的还怕她穿鞋的。事情捅开了,她还上个屁研究生。别说两千,就是五千,那娘们儿也得乖乖地付了。
长安又跟了那女的一次,把话说明了。他没有强迫,只是道出了自己的为难。结果是长安又要回来一千,李姐也没有再追究下去,只是对长安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叹气。
七
长安再打电话给我是四月份,专升本考试,说是这次单子很大,李姐把这事情交给了他。或许是李姐她从来没有看得上这场规模比较小的专升本。反正结果是他们那拨西安的专升本由长安负责,同时在西安做专升本的不知道有几拨,但仅仅长安接到的这些就足够应付了。人手不够,他就让我和紫阳过去帮忙。
紫阳相对我来说,对这个程序比较熟悉。他和一些人负责报答案。我只是在一旁打下手,出现特殊情况帮个忙,报答案用的是对讲机。这种场合的考试,手机一般都会屏蔽掉。对讲机的频率不在屏蔽范围内。但是对讲机有一个缺点,就是范围小。一般只在很短的范围内有传播。所以要报答案的人必须在考点的周围,要么是隐蔽的宿舍,或是操场。
我们是在考点对面的茶吧里定了几个包间。这事情长安的经验多,考试期间有警察在周围,因此我们得提防些。也不是所有的对讲机都不会被屏蔽。有400的,还有600的,600的已经是很保险的了。报答案的也并不都是我们的人,我们负责报答案的价格要高,有些人自己找人报答案,我们只负责把答案给他们就可以了。
答案的接收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很隐秘的阶段。考前紫阳在调试设备的时候,我眼见为实了。接收器装在一个环形的圆圈上。只要套在脖子上,外面穿上衣服,是不会被发现的。而接听答案的耳机则只有一颗米粒那么大小。塞进耳朵里,除非近距离的盯着耳朵看,否则是不会被发现的。我正诧异要是掉进耳朵里去不出来怎么办,长安笑了笑,拿着一个类似磁铁的东西在我的耳朵晃了晃,那个米粒状的耳机就吸出来了。
一进茶吧,长安先是叫了两壶茶和一壶开水,然后在里面把麻将铺开了。接着就铺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笔记本可以捕获到附近的无线网络。而网上主要联系的是一个QQ群,之前是我们一帮兄弟玩的。为了这次考试,长安临时改了群,把一些买答案的人的QQ拉了进来。考试期间的答案从这次发出来。买答案的按照前面说的分为两种,一种是我们负责报答案。另外一种是自己找人传答案。前者就是紫阳他们所做的工作,而后者则要自己找人,接答案,然后想办法发给他们。房间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两个雇来的枪手,听紫阳说是雇来的研究生,他们只负责做题,做完后点钱走人。
一切准备停当后,没有多长时间,考试就开始了,都没有言语。长安挂着耳麦,对着说,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好。
然后有一张照片出现在了长安的电脑上。他熟练操作,继续指挥那个在考场的人拍摄。十几秒,照片已经通过临时安装的那个小打印机给打印出来了。枪手做题,不过十几分钟所有的照片已经拍摄完毕。试卷就这样被长安他们以这种方式偷到了我们的房间,前面几张的选择题答案已经出来了。长安先是在写字板里编写答案,然后在QQ群里一段一段地发出去。不过让我惊讶的是,出来的答案并没有ABCD,而是全部用1234代替。而紫阳他们喊出来的却是东南西北。我只是在一旁看,不知道能帮些什么忙。实在有些压抑,我就去了卫生间一趟。包间里面的声音有些大,在外面能清楚地听见喊东南西北。而我不经意间却瞥见两个人在各个茶吧间来回穿梭。
提起裤子,还没有来得及拉上拉链,我就跑回包间。我说外面有两个人,不知道在晃悠什么,像是在查什么的。
长安的脸一下就紧张了,不过动作很快,朝着其他几个人递了眼色。东西在一眨眼间装到了包里,然后我,长安和紫阳和其中的一个枪手开始打牌。长安手里出三万,嘴上却很大的声音喊“东”。另一个抢手推开门去卫生间。门进那么敞开着,一会儿过去了两个人,就是我看见的那两人。他们本来是要进来的,却犹豫了一下,过去了。另外一个枪手也出去了。一会儿,那两个人又绕了回来,冲进来。
你们在什么?
打牌。一个朋友去了卫生间。长安抽着一根烟,头也不抬地说。
紫阳在喝茶。我背对着门。低头。
可不要在这里搞卖答案那种不光明的事情。
长安怔了一下,卖答案?您开玩笑?什么答案?
两个人在屋子里看了看,然后有些得意地笑了,不回答长安的话,出去了。
一切照旧,无雨无风。
八
光是当天的净收入就有两千多。长安数了钱之后,有些得意,晚上请客,大家都辛苦了,晚上好好庆祝下。
我原本是不愿意去的,不是别的,我只是觉得长安这些钱来的不容易。但是我不去,在长安的眼里就是打他的脸,觉得我嫌他的这些钱不干净。
请客在海底捞。长安说,就去海底捞吧,我还没有去过的。你们都去过么?
紫阳说他没有去过。其他的几个兄弟也说没有去过。
我去过,但我没有吭声。
长安说,那就去海底捞吧。狗日的海底捞,我们来了,享受下你的服务。
男人们聚在一起总是少不了喝酒,吃火锅当然不能喝白酒。可是海底捞的啤酒也真像是长安骂的那样狗日的太贵了,最便宜的一瓶六块。
刚开始别说长安心疼,就连我们都有些心疼。那些在胆战心惊中好不容易赚来的钱,就这么给我们昂贵地喝了下去。可酒这东西就是这样,越喝越高兴。尤其是在和长安、紫阳这么一帮铁哥们。后来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不在乎那几个钱了,反正有一醉方休,哪怕酒醒露宿街头。
长安一喝多,就有些激动。敬酒给我喝,我说你少喝些。
他说欧阳锦,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你少喝点酒。
长安就生气了。你是不嫌我这双手脏,不愿意和我喝酒?
我说哪有呢。不过我对你确实有介意。以前你这种好事怎么不叫我?不把我当兄弟。我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
紫阳拉了我一把,我没有停住。
长安说,我怎么不把你当兄弟了。你是好孩子,从高三我们认识的时候就这样。我们在高中翘课去上网,去踢球哪次喊过你?这个世界是肮脏的,你以为我他妈的想在瓦胡同住下去,你以为我愿意干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意。
可是,你已经做了,而且你缺人。紫阳他们都可以给你帮忙。为什么你不喊我。明明是不把我当兄弟!我感觉我和长安较上了。
紫阳猛地给了我一巴掌。欧阳,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说我没有喝多,紫阳你走开。
你没有喝多,可是长安他喝多了,你这么折腾他有意思么?
长安看我被紫阳打了一下。要冲过来打紫阳,却被紫阳一把抓住,手停在了半空中。
长安喊着,欧阳锦,你给我听着,我的手是脏的,我不想叫你,是不想弄脏你的手。你是干净的,是我们这几个人中最后的一片干净。
这样的干净,是施舍的么?我怎么觉得他更像是一种耻辱。
长安从紫阳手中抽回自己的胳膊,开始抽自己的嘴巴。他冲着我说了一句,欧阳锦。你要真是我兄弟,我打架你去不?
我说去。
他说那好,你听着,明天早上,十一点半,西门。
那顿庆功的海底捞花了长安九百块钱,之后我们谁也不愿意提起。
第二天,我去了西门,没有看见长安。我给紫阳打电话,他问我在哪里,我说在西门。
紫阳说,欧阳,你给我回来。长安酒后的话,你怎么相信呢?
我问他长安和他在一起么?
紫阳说,长安大早上从他那里就走了。他父亲来了,长安去接他爸了。
我一声冷笑。挂了电话。我想长安这次应该可以好好地把他父亲招待一下了。我还是冲着西门大声的喊长安,对着这个长安站街的地方喊长安的名字。
有一帮人过来。说你是谁啊?在这里喊什么?
我说我找长安,我是他兄弟。
他们说他们也找长安,该死的长安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们知道我是长安的兄弟,就开始对着我下手。言语中,我听出他们是和长安一起在西门站街的。长安这次专升本低价揽了这么一笔生意,乱了他们这一行的价码,搅黄了他们的生意。他们找不到长安,便把对长安的气撒到了我的头上。
九
又过三个月,我离开了报社,长安领到了他迟到一年的毕业证。为此,我们还庆祝了一番。在我的房间,炒了几个菜,买了一件酒。酒没有喝完我们就散了。临走前,长安说他要离开西安了。这个他爱着的西安。去青岛,他姐姐的城市。
我依旧一个人宁静,和如花的感情因为毕业画上了句号。紫阳他们在临潼做一单事情。当初和长安一起做的几个兄弟都过去帮忙了。长安临走之前去了一次临潼,那天他们喊我去,我没有去。我害怕去了之后,我会想起上官如花。长安只是去看了一下,呆了十分钟就走了。
我没有打算给长安打电话,那个时候,我挨打的伤口已经好了,但是心里的伤口还在隐隐的作痛。对于长安的失约,我没有原谅,却又没有理由不去原谅。紫阳打电话说,欧阳,你去送送长安吧,毕竟他是因为你才离开西安的。
因为我?
我先是愣了一下。没有等到紫阳告诉我细节,我就给长安打电话。天阴沉着,下着小雨。我说长安,我送你吧。他说不用了,欧阳锦,我马上上火车了。
我说你不是下午两点钟的火车吗?现在才不到十一点,你先别进站,我去送你。然后我就挂了电话。
路上,长安打电话给我,我没有接,害怕他又是不让我送。
长安又打了过来,我接了。他说欧阳锦,你别急,对不起,刚才我骗了你,我还在路上,要买些东西,一会才能到火车站。
我说不急。
我到车站的时候,长安还没有到。我在等,不停地给长安打电话。
后来他来了。行李不多,一个包,一个小箱子,还有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一些零食。后身跟着何雅。长安的眼睛有些湿润。他说他放心不下何雅。何雅新闻系专科毕业,没有固定的工作。
长安说,欧阳锦,兄弟我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他说你传媒方面如果有关系的话,就帮着何雅找一个工作吧。我点头。
长安对何雅说,你等着,我再去买些水。我跟着长安去了火车站旁边的一个超市,物价超高,几包方便面和几瓶水下来就二十。我硬是拦住了要付钱的长安,他是一张红红的一百。我掏了零钱,长安的离开是仓促的。
我不是第一次在车站送人,但是我却知道送长安意味着什么。他是迫不得已要离开西安的。两个男人看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看看长安。天还是阴沉沉的,地早已经湿漉漉的。而长安一会儿看看何雅,一会儿看看我。他拉着何雅的手。我知道他为了这个女朋友不容易。自己省吃俭用,自己借钱,也从来不委屈何雅。何雅哭了。他们拥抱的时候,我转过了身。长安开始和我拥抱的时候,我忍住没有哭。但是长安却哭了,我说老天啊,你为什么要让我离开西安。我当初想离开的时候,你不让我离开,而如今,我对西安的每一寸土地有了感情,我记得每一个街道的名字。我所有的朋友都在这里,你却让我离开。
长安蹲了下去,他像一个乞丐一样蹲了下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说长安,代我问青衣好。
长安也不说话。很久之后,他说,帮我照顾好何雅。
这样的僵持,直到长安进了车站。雨停了,太阳露出了脸。
我在西门里一个朋友的广告公司做了文案,介绍何雅去做客服。从何雅的嘴里我知道。长安因为我被误打的事情很愧疚。他喝了半斤酒,找了一把刀。去寻那些人算账。砍伤了两个人,一个人重伤,在医院。后来他到处躲着这些人,卖答案的生意也作不成了,就得离开这里。
我说去了青岛也好,好歹有他姐姐林青衣罩着他。
何雅说,林青衣并不在青岛。
我愣了。
后来长安再没有和我们联系。我和何雅在下班后总是习惯性的在西门外站上一会儿,看着那些站街发名片的人。他们时不时会过来和我们搭讪。我们笑而不答,在他们的脸上寻找长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