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开

我的初中生活是在一所很破旧的学校度过的。它破旧到在此之后再也未见过同它一样破旧的建筑。我们有栋摇摇欲坠的木料房，我现在想起都后怕，同时又暗暗佩服自己生命的坚强，坚强到没有被砸死。老实说，住在木料房的那一群人是迄今为止最让我崇拜的，他们的勇气之大足够所有的人学习一辈子的，尤其是那群在死亡线上垂死挣扎的人，因为我总觉得这群垂死挣扎的生物都是怕死鬼，而住危房的人就不同了，他们是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何等豪迈！

初三时我们的语文老师教我们所谓的“现代派”对子，以活跃学习气氛。据我所知，这种“现代派”对子是没有任何一个老师尝试过的，除了我们这位敢于尝新的天才语文老师。

老师出上联道，我是中国人。

我的思维向来敏捷，我不假思索地说，你乃日本狗。

我的这一句话引起了同学们的共鸣，掌声一阵又一阵如同波浪一样。

语文老师总结道，放在抗战时期这是一副极佳的对子。

这就是说，我生错了年代，我应该早出生半个世纪的。

时间一长，语文老师把对子的难度加得更大了，其中有这样一句，我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胸宽广忧国忧民菩萨心肠之君子。

此话一出，同学们都马不停蹄地思索，而我却眼前一亮，说你乃见风使舵见女就日吮痈舐痔卖国求荣铁石心肠之小人。

语文老师的评语是，人物的品格反映出来了，但词语的先后顺序不对。

我在心里说，只要能反映出你的品行词语搭配得对不对无所谓。

英语老师是一个漂亮女人，漂亮到我们班上有许多男生想打她主意，包括我。只是可惜，我们生不逢时，更可惜的是她已是他人之妇。

英语老师喜欢展示她的才华，总是喜欢饱含感情地念英语课文。而且念完之后还会笑靥如花地问，我念得好不好？老实说，她念得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但由于她的长相之好让我们不得不对她的缺点也太夸特夸，只有少数几个嫉妒她的容貌的女生对此嗤之以鼻，而这几个女生也正是男生嗤之以鼻的对象。但终于有一天有一个男生没有再麻木下去了，他说，老师，您的口语方言气息浓得如同日本女人头上的发油。

这位英雄就是我的好友磊子。

他的话说完后，我看见英语老师浑身发抖，眼神可怕得仿佛能杀死人。

祝杏儿是我校公认的校花。初三下学期前面那一阵子我跟磊子同时喜欢上了她。那时候我们时时刻刻担心着她会被别人抢走，结果身子像全球气候变暖后的南极一样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只剩下几根光溜溜的骨头，让人痛苦的是，我们担忧的事情还是不可阻挡的降临了。祝杏儿被学校公认的校草像霸占私有财产一样占有了她。我和磊子彻底崩溃。

而此后不久，学校一业余流氓王般大将校草狠狠地揍了一顿，揍得校草错认王般大为爷爷为止。这让我跟磊子很解恨。但可悲的是校花被王般大占去了。我跟磊子算是看透了这个女孩，不是图男生的长相就是图男生的势利和钱。

不久，校草莫名其妙成为了我跟磊子的朋友。

校草说，妈妈的，祝杏儿不是什么好货。

我跟磊子忙不迭点头称是。

然后我们三个决定在祝杏儿身上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此事情简而言之统而言之就是，先奸后杀，杀了再奸，奸了又奸。

只是这需要太多的勇气，可惜我们三个的勇气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强奸犯，所以这么一个富有魅力的计划不得不胎死腹中。

祝杏儿跟了王般大之后，身上的包装日渐其好，最后全身武装得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修饰时她居然佩上一副近视眼镜。

尽管那时我已恨透了祝杏儿，但我还是不得不说她戴了眼镜之后真是他妈的美！

两天之后，学校刮起了一股佩戴眼镜的旋风，我是说女生，男生只负责欣赏。

欣赏了几天我们三个吓得再也抬不起头，于是只敢看着地上像找钱一样地走路，可惜直到我们养成一种直勾勾地看着地面走路的习惯也没有找到一分钱！

磊子气壮山河地对我跟校草说，妈的，我再也不能容忍祝杏儿这么嚣张下去了！我一定要对她做点手脚。

他的言下之意显而易见，他要用手脚在人家祝杏儿子身上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悄悄地对校草说，他是因为没有完成上次那个计划心里别扭，现在想垂死挣扎一番。

校草说，嗯，你说这次他有没有那个胆量？

我说铁定没有。

我跟校草在寝室休息时磊子气喘如牛地跑了进来说，我搞定了！我跟校草云里雾里，说，什么啊？磊子有点羞愧地说，我摸了祝杏儿一把。校草一听，脸阴了下来。我对校草说，兄弟，别这样，为这么一个女人不值！校草笑笑，说，对，不值，不值。然后我跟校草用平生所学的褒义词全部重重地砸在磊子身上，砸得磊子晕头转向虚荣心空前膨胀。

最后我问磊子说，摸了哪啊？

磊子豪迈地说，摸了上面凸出的两点。

我又问，喂，什么感觉？

磊子茫然地说，忘了。

我跟校草差点当场见背。

我能想象得出磊子揩油的过程：首先闪电般钻到人家身后，然后闪电般在人家身上掐一把，然后闪电般溜掉。

当然，那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许多棘手的案子都是在晚上发生的。

为了纪念磊子的英勇事迹，我跟校草一致决定将他的名字改为奶子，我们觉得，比起这个名字的伟大，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根本就算不上一回事。当别人怀着懵然无知的心情问我们为何要将名字改得如此不登大雅时，我们的解释是，原因有二：一，奶子跟磊子音调很接近，二，这样叫更有气势。

我清楚地记得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整个校园都停了电，仿佛回到了煤油灯的年代，只有某些教室亮着几支微弱的蜡烛。我们三个在教学楼至厕所的那段长长的水泥坡路上见到了穿着短短裙子的校花祝杏儿。

我们三个几乎同时停住。磊子说，兄弟们，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校草立马响应，说，好，让我来打响向黑暗进攻的第一枪。

然后飞奔而下。磊子紧随其后。我的心紧张得扑腾扑腾跳个不停，犹豫不决。我听到接连着振奋人心“啊”的两声后，我对自己说，死就死吧。然后我就让她发生了第三声惨叫。

走到厕所，我们都表露自己的功绩。

磊子很自豪地说他这次换了地盘摸了她的白里透红与众不同的温柔如水的脸蛋。

校草说他准确无误地摸到了上次磊子摸过的地方。

我说我摸到了她能说会道的嘴巴。

他们两个毫不留情地批评我说太没出息。

其实没出息的是他们，我只是怕他们嫉妒我所以没说真话，实际上我摸到的是嘴巴的反义词。而且是透过裙子的。

自从我们三个让祝杏儿发出来克星顿的枪声一样振奋人心的几声之后，学校时不时地就会出现类似的事情。我们三个生怕自己被汹涌的潮流所淘汰，偶尔会在只要还长得还有点人样的女生身上练习几把。

学校乱起来了。

我的意思是老师们的关系乱起来了。

据绝大多数同学反映，英语老师与语文老师有暧昧关系。如果真的是，那么英语老师就成为全国浩浩荡荡的破鞋行列中的一员，语文老师则发生了质的飞跃变成了开过荤的男人了。

但我觉得这只是捕风捉影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直到我在语文老师家里发现了一打透明的橡皮小气球才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学校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语文老师被人打了，传闻是英语老师的老公叫的人。

我们全班以看望老师为名停课一天。

我们挤进了语文老师的病房，只见他的头部扎着严严实实的纱布，其间还渗出细细的血迹，两只手也扎着，几乎不能动弹。

他说，老师太感动了。然后他流出了男人最珍贵的东西。我们都没见过他流泪都想知道他在这方面有多大的潜能，但他只是小规模地湿润了一下干涸的面孔便止住了。

他说，耽误了你们几个的学习啊！

我们说，没事没事呢！

他说，怎么能说没事呢！学习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们说，老师您别担心，我们集体停课，外面还有一大批等着来瞻仰呢！

第二件事是英语老师神秘失踪了，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第三件事是王般大骚扰我校一个刚毕业分配过来的女老师，这位女老师叫刘静芙，据说连男朋友都没有，她长得秀色可以餐，因为我看见许多男老师见了她口水直流。

至于王般大的丑恶行径大致如下：

王般大在夜深人静时鬼鬼祟祟地摸到刘静芙的门前，轻轻地敲敲人家的门，然后走开，在不远的地方看着穿着睡衣的刘静芙。她打开门，但由于近视看不清楚，然后她又关上门。王般大又摸过去敲门，如此循环N次。

最后刘静芙戴上眼镜，认出了站在黑暗中的王般大。

王般大在校批评会上做检讨时舔了舔舌头，被站在他身边的校长甩了个重重的耳光，校长再接再厉道，给我老实点。我对磊子说，瞧见没有，老校长故意在人家刘静芙面前表现表现。但刘静芙此刻正像死了爹和娘一样认认真真地数着眼泪。

我看见祝杏儿在王般大做检讨的过程中始终都垂着头，像冬季里发蔫的黄瓜。

语文老师出院后英语老师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只是她跟语文老师一样苗条了很多。

语文老师对我们说，以前我教你们的对子不是什么对子，只是一种游戏，老师是在误人子弟，你们能原谅我吗？

我们说，能原谅，能原谅。这并不影响我们的前途。

英语老师不再念课文了。不知为何，那一刻我才觉得她的方言英语其实也是蛮有意思的。

王般大跟祝杏儿分手的第二天便进了看守所。

此事的大概过程是：王般大向一女生示爱遭到了女生的拒绝，他恼羞成怒，遂动手打人，结果把那女生打到了湘雅医院。

此事学校的意思是，对于王般大这样的流氓学校打死也不收。

此后便无他的消息。

此后学校时而会因为争夺祝杏儿而打群架，死伤大片，学校外面的那家诊所的医师乐得屁颠屁颠的。

在这乱世中，我与吴倩确定了恋爱关系。她很关心我，她对我说，你千万别去追祝杏儿啊，不然你会被揍死的。她的言下之意是，如果我不怕死就去追祝杏儿吧！

在学校的后山之巅，我信誓旦旦地对她说我爱她爱得很深很深。她说我到底多深。我说深不可测。她不允许我有半点含糊，锲而不舍，到底有多深？我说少说也有十几米。她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风在耳边轻轻地吹着，树叶响着，如同一曲美妙的音乐。

吴倩像浸了水的面条一样软在我身上，她说，我们是不是很幸福？

我很斯文地说，我们的手牢牢的握着，手心里冒出黏黏的汗，我们的视线交缠，拧成双股线穿入我们的眼。

她浅浅地笑了。

我吻了她。

她说，你以前吻过女孩子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说，在你之前，我从未有过女朋友。

为了褒奖我这么多年的守身如玉她把两片薄薄的嘴唇贴到我的嘴上，在落日的余辉下，两张紧紧连在一起的嘴巴灿烂成一道亮丽的风景。

磊子与他女友打了一场恋爱闪电战，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的恋爱为期不到一周。于是磊子说他看破了红尘，他还说你别跟那吴倩好了我看她脑后有反骨日后必然背叛你。我说校草你给我评评理！校草很认真地说，我看人家吴倩挺好的。我赶紧紧紧地握住校草的手说，兄弟，你真是一个好人啊！校草笑笑，然后又不慌不忙地整理出一句话，除了名字难听点外。我向他瞪白眼。校草还不解恨，说，什么？你说我真是一个好人？难道我以前是一个坏人？磊子在一旁幸灾乐祸。

磊子再一次失恋后叫上我跟校草去校外一家馆子里喝酒。磊子的酒量很好，一般啤酒他向来都是当饮料喝。但那天他醉了，碎得一塌糊涂。看着他那副模样我跟校草心里都很痛。

我们把磊子连扶带提地弄到寝室，他坐在床上发傻。

校草说，我恋爱了。

我说，恭喜恭喜！跟谁啊？

校草说，祝杏儿。

我一时心里十分矛盾。然后我只听见啪的一声，我回过神来，只见校草脸上一个鲜红鲜红的五指印。

磊子站在校草面前，狠狠地说，你他妈给我滚，我他妈没有你这样的兄弟，滚。

校草摸着红红的脸目光呆滞地看着我。我别过脸去。校草缓缓地走了，消失在这间光线昏暗的寝室内。

磊子一骨碌倒在床上，不久便打起呼噜。

上课时班主任向我打听磊子的下落，我昧着良心诅咒磊子说，他正在诊所里打点滴呢！

第二天磊子起得出奇的早还心血来潮地叫我去跑步。我们一口气登上学校后山之巅。

我说，这是我跟吴倩约会的地方。

他说，嗯，好地方。

我说，昨天干嘛打校草！

他说，他妈的没骨气。而且那祝杏儿害得我失去了女朋友。

我说怎么回事啊？

他说，我那女朋友说我是流氓曾经摸过祝杏儿。

我冷笑。

他说，难道我不该揍那畜生吗？

我没说话，望眼欲穿地等着晨曦。

校草之所以追到了祝杏儿没遭别人的暗算是因为他是有势利的，他的势利仅次于王般大，而王般大此时已烟消云散。

磊子一见到他便拉我的手说，你看那个欠揍的杂毛。

次数多了话也被剪短了，他只是说，你看杂毛。

最后他说，杂毛。

然后杂毛已是磊子给他取的一个外号了。

一个月后校草突然来找我将我拉至后山下。

他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不仅是你全校所有的男生都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

他说，你不恨我？

我说，我始终把你当兄弟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谢谢你！—过几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说，离开？为什么？去哪里？

他说，山东。

他说，你知道吗？祝杏儿早就将身体毫无保留地送给王般大了。

他说，这里有我太多伤心的往事。

我说，这样也好。

校草走的那一天我没有去送他。全校也没有一个人送他。我在远远的地方目送着他直到消失在地平线。

我呆呆地坐在教室。

我想着我们三个在寝室商量如何对付祝杏儿的情景；我想着校草被磊子抽了一嘴巴后的情景；我想着校草离开学校时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情景……

在我面前，一个女生踱来踱去，我实在不能容忍一个长相艰难得让我见了第一眼再也没有瞧第二眼勇气的女生在我眼前晃动。

我拍案而起，然后心平气和慢条斯理地说，你他妈的是不是没有屁股啊？

我看见她的脸红得像个猴子屁股。

毕业晚会那晚，天上悬着一个无比明亮的月光。我和吴倩最后一次登上后山之巅。

吴倩颇带歉意地对我说，我们分手吧！

我说为什么。

她半天才吱吱唔唔的向我透露了两个字：磊子。

听到这两个字我第一反应就是炸弹：磊子就像一个炸弹将我跟吴倩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感情炸得尸骨无存。

然后她对我说了一些她对不起我我一定能够找到一个比她更好的女孩之类的废话。我一句也听不进。

我们下山时，我动了强奸她的念头，但我勇气不嘉，所以结果未遂。

我送她回寝室后一个人慢慢地沿着学校后面的一条泥泞的毛马路走。

走了一阵，我发现前面有一棵果树，我一时起了歹念，于是我走过去，只见满地的树叶树枝，一片狼藉，可见有人捷足先登了。我往树上瞧了许久也没有发现一个漏网之鱼。这令我沮丧不已。

我思忖着磊子应该睡下了，于是垂头丧气地回学校。

回到学校时天上的月亮似乎更加明亮了。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一家亮着灯光的窗前，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然后我又鬼使神差地爬到窗上。

里面的一幕让我惊呆了。只见刘静芙正在脚盆里洗澡。我的头皮一阵发麻！我想跳下来却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拉着我促使我别跳下去。

一个冰清玉洁的处女居然被我光顾了身子，真是罪过！

我走到那个半天才能装满一桶水的龙头下狠狠地搓了把脸。身子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蠕动。

第二天上午我便离开了那所学校。

两个月后我进了县城的高中，开始了我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