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

跑江湖的 短篇 武侠风云 2008-12-25 22:30 责任编辑:寂寞银杏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1492
编者按

作者文笔犀利,措辞不失幽默,幽默中参透着对现实社会某些阴暗面的辛辣讥讽,结尾一句“愚昧的人们已经厌倦了乱世,期待着太平盛世”,是该文的点睛之笔!

我十岁时,整个世界一片混乱,混乱到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么混乱,只是几百年后一些闲得无聊的历史学家给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答案:比文化大革命还要乱一倍。

我爹说,他是做生意的,只要不犯思想上的错误,政府是不会为难他的。但我就不一样了,从小不受良好教育难不成会做一些影响国家面貌的事情。

当时,社会上有很多组织。我爹告诉我,只有让我加入这些组织才能约束我,使我成为一个循规韬矩之人。

我爹娘一致决定送我上少林,因为他们觉得我会像我爹一样到了二十六岁就会秃顶,天生是个做和尚的料。但是后来没去成,因为少林比华山,峨眉诸派的学费要贵得多,听说是因为拜佛的比旅游人数多得多,所以自然少林也高贵得多。这件事给我的结论是:吃斋比吃荤还难。

少林没去成,我娘提议要我上峨眉,因为只有峨眉的建寺费最低,只是它相当于几百年后的女子学校。我娘很果断地说,可以男扮女装。但我爹立马反对,人家都是集体宿舍,一到了晚上还不露馅。然后我娘就红了脸,后来我得知我爹年轻时男扮女装过,到了晚上就在我娘面前露馅了。

最后我进了丐帮。据我所知,这跟他们的广告大有关系:不劳而获,吃饭不给钱,一切都是小意思,加入我丐帮吧!我爹就是看中了这四句话才毫不犹豫将我送进丐帮的,尤其是第一句。

丐帮的弟子遍及天涯海角,可以想见,当时的社会是怎样的生灵涂炭。

我所在的是烂鞋堂,此外一系列的还有烂衣堂,烂裤堂等等。

我虽然是新弟子,但堂主很看重我,因为他说我长得很像他小时候。当时我就想:小时候越是帅的长大了就越是丑。不然堂主怎么现在的长相变得这么随便呢?我同时还觉得:小时候越是鬼斧神工的长大了越是花枝招展,这跟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是同一道理。

我问堂主说,为什么我们堂的名字会这么没有创意呢?

堂主说,这是领导赐下来的。

我说,那些领导都没什么想象力是不是都是些糟老头子?

堂主白了我一眼说,怎么能说别人的坏话呢,这是不高尚的表现,知道不,并且还是领导的。

然后他悄悄地对我说,你说得没错,那些家伙都是些老不死的,像我这么年轻有为的从来不升官。

我说,你不已经当大官了吗?

他说,老实说,我只对帮主这一头衔兴趣。

丐帮里穷的居多,但富得流油也不少。据我所知,凡是副堂主以上的官都吃回扣吃得很厉害。比如政府拨款下来,光是帮主吃一部分,然后副帮主,再下面就是长老,然后再是地方上的堂主、副堂主。

听说我们这个只有四百人的堂就有十个副堂主。当然这么多副堂主也不是没有好处,这对我将来竞选是大大有利的。我想名额越多,机会自然也就越大。

在我十五岁那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认识了春秋。

一个新的故事即将展开。

我清楚地记得认识春秋的过程:我和堂里几个弟兄像往常一样坐在地上准备不劳而获,不久,我们发现了一个我们不认识的蓬头垢面的妹子。她蹲在地上,地上还摆了一个烂碗,很明显,是在跟我们抢生意。我们跟别的帮派不一样,没有统一的服装,只是每一个都有一块腰牌,这块腰牌是帮主发的,上面是持有者的姓名,所以一般情况下出现不了假冒伪冒伪劣产品。我们几个走过去说,妹子,哪个堂的?那妹子怯怯地说,破鞋堂。我们几个都愣住了。我说难道这几天又加了一个堂。我又说,你们都是女的吧?她说,是啊,是啊。我想这妹子真够可怜的,这么小就成了破鞋。我说,你们整个堂里都是破鞋吗?她说,是啊,是啊,我们都穿破鞋。很显然,这小妞是没搞清楚破鞋这一概念。我说,你到底是哪一堂的?她说,我,我食堂的。很显然,这小妞不是我丐帮的。

按照丐帮不成文的规矩,冒充丐帮的将打狗棒法狠狠伺候。当然,我们每个人都学了几招,用以防狗。

我见这女孩尽管满脸污泥,但还是看得过去,比对面的那匹马的脸蛋可就完美多了,因此我起了恻隐之心,我对那伙弟兄说,算了,我们不揍她,放她一马!

我那伙弟兄比我更加饥荒,纷纷走上前去动手动脚。我狠狠地责备他们说,妈的,君子动嘴不动手,让开,让开。然后我就走到她面前吻了她一下。然后我拉起她撒腿就跑,且跑且说,快呀,他们要把你当狗打的。

我们一口气跑了很远。到了一条河边才停了下来。当时还是上午,熹微的晨光慷慨地普照大地。河面上泛着微微的水雾。

我们气喘吁吁地坐到地上。她的脸被吹得红扑扑的,我指的是那些没被污泥遮住的皮肤。我说,趁着你现在有些热快洗把脸吧!她听话的把泥巴洗去了。她的皮肤很好,白白嫩嫩,看着就想摸一把。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春秋。我说,为什么不叫战国呢?她说,因为我哥哥叫战国。她又说,你是哪个堂的啊?我说,烂鞋堂。她说,我记住了,下次我不会再说是破鞋了。我告诉她丐帮的弟子是假冒不了的,因为有很多外人不知道的防伪标志。然后我就说了一些,最后她表态说,弄来那些防伪标志我还真得讨一两年的饭才能赚回来。

由于我吻了她一次,所以她觉得这一辈子得跟我了,说实话,她的长相实在让我觉得委屈,但是她脸上的皮肤很招我喜欢。她的脸蛋总是散发出一股刚出笼的馒头的味道,这种味道让我神往。如你所知,我们吃到的馒头都是冰凉冰凉的很不新鲜的。

那时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整天整天的在外头行乞,攒私房钱做好准备参加四年一次的竞选。堂主曾暗示过我,只要我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三年以后我就可以当上副堂主。其实,行乞是很枯燥的,一天比一个世纪还长。但春秋一来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只不过收入却少得可怜。原因是别人都认为我是骗子,哪有跟女孩子调情的乞丐。于是我狠下心来不准她再来,我说,为了我的将来,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就别再来了吧!

其实我的目光很短,根本就看不到几年后的我和她,我想的只是当时的我和她。我总是想,我要怎样将她占有不使她对我有任何怨言而我自己也不会有丝毫内疚。说实话,我一想到这样的东西我就有些内疚,但在那个乱世里,人们的生活无聊到只有靠想入非非打发日子。

到了晚上,我就会和春秋在河边散步。之所以选在河边,是为了避免她想买某种东西而我却买不起的尴尬。当然,我没说出实情。我只是说,我觉得这条河很美,河两岸的风景也很美,总之,就是美不胜收。

我总是给她讲故事,讲历史,春秋是个青壮年文盲,对我所讲的倾倒不已,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后来我灵机一动,发挥自己的特长,讲了一个很传统但她从未听过的很感人的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她被感动得稀里哗啦,我就顺势将她一把揽住,然后将她一举奸灭了。

事后我很自责,不想她居然安慰我说,没事的,真的,反正是早晚的事。我喜上眉梢。心想若是世上所有的女孩都有这么生性豁达那该是多美好的事啊。

有一天,我们这里来了一位上面派来的长老,听说是视察工作的。我们堂主满脸堆笑,在两里外做好迎接的准备。

那位长老穿得很时髦,一点都看不出是我们丐帮的,口里还叼着一根很长的烟斗,时不时冒出滚滚浓烟。他后面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我旁边的一个见多识广的弟兄说,那是长老的女儿。可我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这么丑的男人生出来的女儿居然这么漂亮。我仔细对照了他们两个人的脸,发现根本不相同,长老是国字型的,而他女儿是瓜子型的。

长老坐在大厅的首席上,旁边是方圆一百里所有的堂主。下面坐的都是从附近每个堂里选出来的先进分子。如你所知,我也是其中之一。

长老在上面滔滔不绝地发表他的意见和建议,所有的堂主头点的跟鸡啄米似的。据我所知,堂主们完全是讨好长老才点头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长老在讲些什么。我怀疑长老是少林寺出来的,说的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禅语。最可怜的是我们的书记官,稀里糊涂地把长老所讲的全部记在本子上。我们底下的人民都把目光贪婪地投到长老的女儿脸上。每个人都露出很饥渴的神情。那女孩则向我们翻着白眼。

会议结束后,我们都对今天来的父女俩大评特评。堂里很多人说,长老其实什么都不懂,尽说些没有人包括他自己也不懂的废话。这一点我是很赞同的。

我问堂主,长老是不是曾经在少林寺进修过。堂主说没错,他曾经是少林寺的后来才调到丐帮的,而且一来就升到长老。我说那其他的长老是不是也是少林寺毕业的。他说,一半是,另一半则是从华山、昆仑、崆峒诸派调来的。他还说之所以会这样,是为了引进好的方法使丐帮早日脱贫,像别的帮派一样过上小康生活,繁荣富强,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

当堂里有人提到长老女儿的时候,大家都来了劲,包括那些几天没吃饭的。我心里也深深的迷恋着这个女孩,觉得她长得在确实无可挑剔除了身材差了点外,老实说,如果是在唐朝那她绝对是个跟杨贵妃一样的美人,可惜不是。那时候,跟几百年后的“经济搞上去,体重降下来”的状况不一样,而且恰恰相反,经济一旦搞上去了体重也就再也下不来了,原因是那时候你即使再有钱也买不到减肥器。

晚上,我仰天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长老女儿的脸,于是我索性爬起来去后山的竹林里走走。

当时月亮很大,从竹叶间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地上,仿佛撒了一张银白色的网。

我在林间漫无目的地彳亍,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我来不及多想,“啊”地叫出声来。那女子转过身来,慢慢地向我走过来,我心想遇到鬼了,可是该死的腿却怎么也迈不动。她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楚了,她就是害我夜不能寐的长老的女儿,她穿着睡衣,白色的睡衣。

她笑着说,你以为我是鬼,对吗?她的声音很甜美,就像她的人。我吓得胸口突突直跳,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娇柔地说,看来是被我吓傻了,话都不会说了。我说,我会说,我会说。我听着自己的声音里仍然充满恐惧,仿佛从别人嘴里发出来一样的陌生。她说,小叫化,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了她。她说,你看我美吗?我说,美,就像观音一样。如你所知,观音也是一个身材发福的美人。她说,你是个小孩子,懂得什么叫美。说完她哼了哼鼻子,然后又笑了笑。我说,我不小了,都快十八了。她说,你说我美,为什么那个男人会不要我呢?我挠了挠后脑勺,一时答不上来。她说,问你这傻子怎么会知道。说完她转身就走。我大声说,我不是傻子,那个男人才是傻子,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居然不要。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然后一步一步向我逼近,后来她的嘴唇已经到了我的唇边。她身上的体香一阵一阵地向我扑来。我的心口跳得更快了。她的嘴唇贴到我唇上,我的脑袋突然嗡的一声,然后我就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就被冻醒了,身上被露水弄得湿漉漉的。那个女人已不见踪影,只是我唇边似乎还留有她的香味。我望着天空那轮还没下班的月亮,呵呵地笑了。

十八岁时,我如愿以偿,顺利的当上了副堂主。我知道,我脚下将是一条通往无限光明的道路。

二十岁时,出于责任,我娶了春秋。但我念念不忘地是与长老女儿在竹林的那个晚上。我真恨自己当时太不争气,在最关键的时候晕了过去。

二十二岁时,堂主通过关系到华山派任堂主去了。他告诉我,要想钱途似锦还是得跳槽,在丐帮只有当上长老才有出息。他走后,我便坐上了堂主的位置。

在我看来,堂主这一头衔是蛮有出息的,只不过前任堂主不知足想得到更多的回扣。不过我以后也很可能像他那样,当然,那是将来的事了。

愚昧的人们已经厌倦了乱世,期待着太平盛世,但我不这样想,我只是期待着有一个女人能替代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