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情缘

当满山梨花笑傲枝头、百花吐艳之春，那片片梨花林里，走来了一个高大魁梧的军人，他和我不期相遇……

——题记

那年，我在龙泉山脉的梨花山中当知青。一个桃花妖艳、梨花似雪的日子，我挑水穿梭在梨花丛中。忽然，我发现远处山梁上走来了一个军人，近了，这是一个英俊、潇洒、伟岸的男子。真巧，他就是隔壁大娘的儿子——毛毛，四年前去了那遥远的黑龙江某部服役，今日回乡探亲。

毛毛每日洒扫庭院不辞辛劳，我偶尔与他担水相遇时，他一句“我来帮你扯水吧！”竟令他脸红到耳根。他的忠诚、善良、热情在我年少的心中掀起了阵阵波涛……虽然我们之间没有交谈，我却对他非常好感。暗想：我心中的白马王子就是他。很多人不相信一见钟情会有好结局，我与他却纯属意外。毛毛一个月的假期眼看就要到了，好象真有月下老人牵红线，丘比特的神箭射中了我。在他归队前的一个晚上，在迷人而芳香的梨花树下，我们谈了很久很久，充满了对美丽未来的憧憬与希望，从心底发出了海枯石烂不变心的誓言。没有更多的交谈，没有过多的凝视，如今还遗憾那时没拉过手……毛毛走了，带着他的梦幻，去那遥远的哈尔滨，美丽多情的梨花山啊！你是我苦难的见证，你又是我纯洁初恋的见证，在这里留下了我多少寂寞、孤独与忧愁；在这里，我经受了血与泪的洗礼，从而变得更加坚强；在这里，我为一个军人，献出了纯洁的、忠贞不渝的爱，使之成为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

为了前途和命运，我拼搏，我抗争，以后对任何人都称与毛毛吹了。为此我忍受了毛毛家人的秋风黑脸，同时也对父母保密。一年后，这事到底还是让母亲知道了。1975年3月，母亲参加内江市知青慰问团来我处，我天天跟着她不离半步。一日晨，妈妈挑水去浇菜，我远远地看着，一个农妇跳到地里与母亲咬耳朵……母亲回来时失声痛哭起来，怕我因此调不回城。我告知了毛毛的情况，母亲不像王母娘娘那样专制，母亲很同情他，默认了此事。并指示我：转入地下活动，注意保密。母亲是一个善良而伟大的人，她不愿毛毛受到伤害。

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却有海誓山盟的相约，鸿雁传书，我们的情意在加深。经历了暴风雨的洗礼，开放出更加绚丽的花朵，我们深深相爱着。我暗下决心：不管前路多么艰难曲折，我一定要永远等着他。但理想与现实总是那么遥远，我苦闷，彷徨，壮志未酬啊！有多少个朝霞似锦的早晨，又有多少个繁星漫天的夜晚，我在把远方的心上人思念；又有多少个梨花怒放、春意盎然的春天，我在心中默默地祈祷与祝愿，愿相爱的人儿生命里永远是万紫千红的春天！

1975年10月，我终于考上了师范校，离开了梨花山。那时盛行“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丢掉土对象”，不少朋友也劝我面对现实，趁早拜拜。一位颇有心计的朋友三番五次给我指出跟农村兵交朋友的恶果，叫我与之绝交。为此，幼稚天真的我竟做出了一件伤害毛毛的事，我思考了好几天，从不受人摆布的我竟鬼使神差去了一封绝交信，理由是：一是父母不同意，二是三大差别的造成，三是我不配他等。毛毛很快回信了，信中没有一丝强求，同意绝交。他说：“父母不同意不是主要原因，关键是地位悬殊，三大差别，我以后当了农民或是比农民更不如呢？……”当时，他正在黑龙江冰天雪地的大兴安岭野营拉练，千里跋涉，可真苦啊！从信中看出他无奈中极端痛苦，但又及时回信，我很感动：这是一个值得永远深爱的铮铮男子汉啊！然而，我却雪上加霜，我还算人吗？当时，好多农村女青年入学后都理智地斩断了情丝，甩了当兵的。为此，我彻夜难眠，朦胧中我仿佛看见了那茫茫林海雪原中心上人那疲惫的身影。我久久地思索着：我能在他心上插上那致命的一刀吗？再说，海没枯石没烂，我为什么要变心？良心何在？我真不忍心抛弃他，又盼望他有一个美好的前途，真是“抽刀断水水更流”啊！我终于战胜了自我，怀着悔恨的心情给毛毛去了一封长长的信，表示了坚定地忠于爱情的决心。经过暴风雨的考验，我们的友谊更加牢固了。我坚信：真正的爱情是任何力量也摧毁不了的。那时，只有在那时，我才饱尝了人间的烦恼，心中却认定一个目标：今生无悔，决不抛弃毛毛！经历了几多惆怅，几多痛苦，把心中的爱忠贞不渝地献给了毛毛。虽然包括亲人和好朋友没有一个人理解我，然而，我坦然，我是否太傻？……

1977年3月，又是一个梨花吐蕊的日子，毛毛不顾我三番五次的劝阻，毅然谢绝了首长的挽留，复员回到了梨花山中。回来后又遭贼偷、火灾、军装被偷走了，草房也烧了，真是一无所有啊！在毛毛回来前的春节之时，我父亲终于知道了此事，向来视我为心肝宝贝的父亲把我骂哭了：“你到底图他什么？……”“他人好，忠诚可靠。”我任性地答道。我坚信：世界上还有比金钱更宝贵的，那就是人间真情。五一节我勇敢地带毛毛去内江与家人见面。事先，我授意他主动与父母大谈国际国内大好形势，果然奏效，父亲阴沉得可怕的脸一会儿就转晴朗了。看他一表人才的英姿，亲人们都热切相信：他今生不应是农民，希望他有美好的未来……

毛毛回乡后，先在大队农机站干，后又当赤脚医生，后来又当了民办教师，四元钱一月，光阴似箭，岁月如流，时间一年年过去了，朋友们、亲人们又打起了破锣，弟弟慎重地对我说：“二姐，你考虑过吗？他在农村以后的日子会很苦的，你要考虑你的前途，你难道不想调回城市而愿意一辈子在山上吃苦吗？”我清楚地知道我面临的岂止是选择，真是十二级台风掀起阵阵波澜。我甚至悬崖峭壁也要跳下去，撞得头破血流也心甘情愿。世人都赞爱情是甜蜜的、幸福的，殊不知我在甜蜜中却饱尝了酸辛与苦涩。矛盾、痛苦、孤独与寂寞时时占据了我的心……母亲常常教育我：“不要坏了良心抛弃小毛，他是为你回四川的……”六年的考验，六年的苦恋，六年的奋斗，1980年，当梨花开满山岗之时，我们终于幸福地结合了。没有婚礼的喜庆、气派，没有做新娘的荣耀，什么都没有，这成了我们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只有那漫山遍野随风起舞的梨花，好似跳起欢乐的舞蹈在为我们祝福……母亲，深明大义的母亲，因此，你的女婿从内心感谢你，总是像亲生儿子一样地对待你。

两年后，我们的爱女“晶晶”出世了，漂亮、可爱如仙童一般，“晶晶”象征纯洁爱情结晶之意。她的降生给我们带来了欣慰和欢乐。未曾想，天有不测风云，乐极生悲，长得漂亮可爱的晶晶四个半月时突发急病，山区交通不便，耽误了一天一夜，待救护车转送到成都一医院时，确诊为“肠套迭”，虽然经手术全力抢救，终因并发“肠坏死”、“心力衰竭”，回天乏术，一朵含苞欲放的小花于十六天后夭折了。我撕心裂肺般地痛啊！泪水，痛苦的泪啊！至今还迷茫我的眼睛。一年半后，儿子剑飞出世了，看着清秀漂亮的儿子，我痛苦的心终于才有了一些安慰……

在共同生活的岁月中，毛毛成了我的兄长、勤务员、保镖、保健医生、秘书……他像关心小妹妹一样百般疼爱我；又勤务员一样全心全意地忠诚服务；那时，当我要摸黑走几十里山路去乘车参加市、区教研时，黑夜中，又是他像保镖一样忠实地护送我、迎接我，使漫漫山路也变得短暂……在我师范毕业分回山上时，我由于摔伤腰背造成后遗症已疼痛三十余年了。在繁重的工作之余，毛毛又成了我专职的保健医生（他在部队当的卫生员），几十年如一日不辞辛劳为我针灸、推拿、按摩，看着我疼痛难忍的样子，他心疼啊！他曾许下誓言：“我就是翻遍天下所有的医书，也要治好你的腰伤。”也许是他的虔诚感动了上苍，近年来，我的腰痛竟轻松了大半。我的业余爱好是文学创作，毛毛又写得一手潇洒漂亮的好字，闲暇之时，他常常专心致志地帮我抄写文稿，成了我的私人秘书。为了我，他付出了许多许多……

我曾在梨花丛中思绪万千，也曾在崎岖小路默默徘徊，我是多么渴望能重回故园。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对故乡亲人的牵挂与日俱增，亲人们也盼望我回归故园。1990年和1995年，在市委任职的弟弟和市教委任职的姐夫两次帮我办好调动，当调令下来时，我却难割舍对这片浸透我血汗与泪水的土地的依恋之情，这里有我深爱的人啊！最后我放弃了回城与亲人团聚的机会。多少年来，亲人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期望毛毛能转为公办教师，能回故乡与家人团聚。1991年7月，无情的病魔终于夺去了母亲的生命，我泪如泉涌，母亲死而有憾啊！只要有希望，我们就得去拼搏。为了同命运抗争，自毛毛1978年教书以来，我就鼓励他为了美好的明天，自学考师范，我也常为他辅导语文。但在过去动乱年代他又学到了什么知识呢，我记得连考三年都落榜了，分别差二十几分、十几分，有一次甚至差两分，命运对我们似乎太残酷了。就在我们几乎绝望之时，峰回路转，命运终于向我们微笑了。我想：一定是我们的诚心感动了上帝。1993年，就在儿子10岁那年，毛毛终于以绝对优势考上了双流师范，实现了母亲和亲人们的心愿。我相信：母亲泉下有知，她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为我们祝福的……

多少年来，我们执着地追求爱情之甜美，相互理解和尊重，相互体谅和付出，用忠诚和热血来浇灌爱情之花鲜艳绚丽，永不凋谢。梨花岁岁开，年年开不败。从相遇到相恋相伴，我们相濡以沫经过了34个梨花盛开的春天。当岁月洗去青春的光华，当人生走到中年的驿站，生命之舟载一船秋天的金黄在这里扬帆起航。啊！我已不再年轻。只要心还年轻，秋的后面不是冬，生命里缀满了又一个春天。

十一年前，一个残酷的夏季，为着种种原因，我终于离开了为之奋斗26年的令人伤感的小山乡，我是多么地眷恋那梨花山中小小的陋室啊！我的至爱——毛毛那时还留在那梨花山中，让我梦牵魂萦，我是多么深情地依恋着他啊！别离时，我依偎在他的怀里任泪水如泉水般奔涌而下。我们曾相约：今生今世永不分离，来生还做夫妻……严冬已经过去，春天已经到来。轻轻地从琴弦拂去昨日的忧伤，我的心又变得年轻，充满了希望。我诚挚地询问苍天：那一天还会远吗？

正当今春梨花开遍了天涯的时节，我们一家人又回到了那魂牵梦萦的梨花山，我们欢聚在梨花树下，融入了这花的世界，花的海洋。看着花丛中游人的张张笑脸，看着儿子在花海中嬉戏雀跃的身影，我俩手拉着手在花海中徜徉，欢歌笑语在花洋中荡漾……一阵微风送来了醉人的芳香，片片梨花飘在我们的身上。风儿如琴，人生如歌，像在诉说着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