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旱
错落有致中舒展出浓郁的生活气息,朴实无华中弥散着缕缕温馨,推荐欣赏!
过了年,几乎就没下什么雪。大人们说,今年春天要旱。
礼拜三早上起来,我就问我爸,土篮子给我编好没?下午回来到队里上班挑粪好用。
我爸说,编完了。
我急忙穿上衣服,跑到房头撒了一泡尿,顺便看看我爸给我编的土篮子什么样。
早就和他说了,人家长锁子、二利子、满城子、小乐子,还有马世祥他们用的土篮都比我的好,比大人用的小一号不说,而且还华腾美观,用它挑粪挑土心里也舒坦。人家还有和这小土篮相配套的小扁担。
我们家没有,总是用大人用的大土篮子,用大人用的大扁担,挑不起来就要把扁担的钩链卷几圈才行,每次都要这样,很麻烦,也不体面,比不过队里别人家的孩子。就象现在部队一样,人家都用AK47了,咱还用三八大盖,不中用还不说,也不提气。还有和别人挑同样多的粪肥,可装到我的大土篮子里就格外显得少。所以每天都要比别人少挣一分半分的,很吃亏。
我边撤尿边用眼睛四处寻找,尿都把裤门尿湿了也没察觉。
最后在鸡架的旁边找到了我爸给我编的那副新土篮子了。
什么吊玩意?我不满地用脚踢了踢那副不着调的土篮子,编的大而粗糙不说,筐梁不圆,土篮编得还不严密,窟窿眼洞的,不是夸张,装个鸡蛋不漏出去,装个鹌鹑蛋一定会毫不留情漏出去的。
我没顾上系上裤子,抽巴着脸就进屋了。
我十分不友好地和我爸说,那土篮子什么吊玩意,我不要!
我爸正哈腰洗脸,听到我犯浑。他侧过脸,满脸的肥皂沫子。他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才使眼珠子露出干净的愤怒。
你爱要不要!再和我嘴巴浪叽的,我一脚给你踢外边去,反了你了呢,小鳖犊子!他骂了我,他还洗他的脸。
我爸也没给我好的,我知道再和他来硬是不会有好果子给我吃的。我站在他身背后狠狠地瞪他两眼,就进屋去了。
于三洋已穿好衣服,坐在炕沿上,两脚悠荡着,眼屎堆满了眼角,眼睛却放出贼亮贼亮的光芒。他分明是在幸灾乐祸,听我的笑声。
昨天我们五年级放学早,我没有等在四年级的于三洋和二年级的于小洋。他俩一起走也行。我没有走正道儿,没有沿大路回家,天天总走那一条道,有时也腻歪,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反正我有。我就自己走河套,逆流而上。东北初春的小河还象冬天一样消瘦,有冰有雪,蛮有趣儿的,边滑冰,边扔石头打柳树趟子的麻雀。一群一群的,飞起来“轰轰”的,响动可大了。不小心先惊动了它们,突然飞起来,还会把自己吓一大跳。
到家时,我还拣了一捆干柴。夏天河套涨水,冲下来一些杂草树木,横七竖八地挡在河边的树根上,石头旁,经过一个夏天的曝晒,哗哗干,真是好烧柴。
我特意重重地把那捆柴放在我妈跟前,一副得胜将军的样子。知道今天一定会得我妈的一顿表扬。我妈绝对奖惩分明,我们兄弟受表扬的时候有,可她让我们受皮肉之苦的时候也不少。
夕阳正好卡在西山的丫口上,红红的,象醉汉的脸。
屋里冒烟咕咚的,我妈正在忙里忙外,做饭做菜,喂猪喂狗,鸡鸭鹅抻着脖子在屋门前鸣叫,抗议示威似的。我妈出来一趟,它们就跟在身前身后,不知道做了多大贡献,要吃的可倒不含糊,挺积极。
果然,妈妈眼睛一亮。她边拌鸡食边说,啧啧,二洋啊,好儿子,拣这么一大捆干柴,够做一顿饭了,这柴还好烧呢。
我的心里暖阳阳的,格外舒服。
平时,她总是像我们的老师一样,不耐烦地直呼我们的大号,喊三个字,于伯洋,于二洋,于三洋,于小洋等。
如果我们做错事了,或兄弟间发生战争了,就更糟糕了,她就愤怒地再加四个字,比如骂我是瘟大灾的于二洋,烂大粪的于二鬼,倒大头的于二洋,大饭桶于二洋,总之,不加个“大”字就不足以平民愤。再不服她就会以暴治暴,以烧火棍为武器,很厉害的,时常让我们胆战心惊,抱头鼠窜的。
晚饭是苞米馇子粥,炒盐豆。
饭桌上显得十分拥挤。饭桌子是放在炕上的,我爸和我妈分列左右坐在炕沿上,我们兄弟姊妹几个倒“U”字先入为主,各自抢占有力位次。于是,我们都有一种临战前的紧张,预示着一场风扫残云的开始。
往往人多菜少,一吃就了,我妈除了保证我爸优先地位之外,要经常全力平息我们由于为了争夺更多的吃菜权,特别吃好菜的权利,而时常发生的矛盾和战争。
我妈也有招,很多时候她给我们实行分餐制。其实我同意这个办法,不然,于三洋这家伙可就不得了了。五月节农村这儿有吃鸡鸭蛋的习惯,甚至比城里人吃粽子还重要。要炒鸡蛋,煮荷包蛋,还要给家里人分一些煮熟的鸡蛋鸭蛋鹅蛋由个人支配。
于三洋从来都是集中力量先吃桌子上集体的,把自己分的掖着藏着,放了很久很久,等别人的都吃完了,他才会比下蛋还难地拿出来一个来吃,有滋有味的,让我们很妒嫉,也很眼馋,也很生气。恨不得再来一次土改斗争,打他这个土豪分他的田地。
我妈给每人分了一小碟子盐豆。大哥于伯洋和我爸一样,已经在生产队里上班了,活累,也会分得多些,于三洋不敢和他比。
但是,他却常常和我过不去。他像间谍似的,还是先看看我分了多少,又仔细地同他自己的比较了一番。突然,他“嗷”地一声,带着哭腔大叫,我不干!于二洋的比我的多,凭什么?
他用筷子狠狠地搓了搓我碟子里的豆子,又敲敲他自己的碟子。他喉咙里还响着巨大气流徘徊的声音。
刚才还闷头喝粥吃盐豆的于小洋听到于三洋的一声大叫,他先是吓了一跳,不知所以然地边擦沾在鼻子和脸上的粥饭,边眨巴着小三角眼看发生了什么。当他知道他的盐豆子也同样没有我多时,也“哇”地哭起来,还伴着蹬腿,把本来就有些破旧的炕席蹬得咔咔响,一下蹬到饭桌腿上,桌子一动,把我才喝了几口的苞米馇粥正好扣到我的怀里。
我爸瞪了于三洋一眼,没稀理他。
我妈一贯持强硬立场,立刻不让劲儿了,她像拎小鸡似的扯着于三洋后脖领子,一把就把他从饭桌上薅下来,一顿胖揍。边打边说,于二洋放学回来拣了一大捆干柴,够做一顿饭的了,你拣了吗?我奖励他的,怎么样?你一见好吃的就瞪开眼睛了,你个饿死鬼托生的,要大帐的你!
我爸说,行了,别打了,就点盐豆子,造得乌烟瘴气。
我妈又冲没和她站在一条战线上的我爸发火了,说,哼!就你装老好人,给孩子惯得一点王法都没有了,也不管。
我爸无可奈何地说,那你还能给他们打死呀。说着拿过大盘里的盐豆子给于三洋的碟子里拨了一小撮盐豆子。
于三洋不言语了。
于小洋也把他的碟子往前推了推,眼睛盯着我爸,那意思是看你给我不?他刚才看到于三洋挨揍了,他知道这是与他有关的,他没敢再支毛。
我爸同样也给他拨了一小撮盐豆子。嘴上说,吃吧,养了一帮红胡子。
昨晚,于三洋尽管挨了一顿揍,但是他也没亏本,还是气气地喝了两大碗粥。不过他对我的仇恨,还是深深地记下了。
今天一大清早,我爸直溜我,他很高兴。
臭不要脸的于三洋,你等着!我心里想。
我吃过了早饭,就跑到隔壁孙红梅家去取大字报,是关于批林批孔的。
我想,林彪这家伙好好的大干部不当,偏偏和二千多年前的孔老二扯到一起,要搞“克已复礼”,反对毛主席革命路线,该死不你说。我纳闷儿,这“克已复礼”是什么玩意,这么有吸引力。
昨天老师给我们留的家庭作业就是要每人写一篇大字报,今天要上学交到学校并糊上。我不会写,也没有墨水,也没有纸。王长锁他爷是去年冬天死的,他家里存了不少黄烧纸。我跟王长锁要了两张黄烧纸,送到孙红梅家,求她给我写一张批林批孔的大字报。
论街坊辈儿我管孙红梅叫二姐,她在中学念书,听说学习好,还写了一手好毛笔字,为人和善,是学校的“红卫兵”,整天戴着红袖标,让我好羡慕。
孙红梅听了,说,好弄,我这有报纸抄一段就行,明天早晨来取罢。
我去取大字报时,孙红梅还悄悄地把一个折叠得很复杂的一个字条交给我,说替她交给我家隔壁马老四的儿子马文忱,他也念中学。她嘱咐我,不要让别人知道,她很信任地看着我。我也像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似的信誓旦旦地表示,二姐你放心吧,我谁也不让知道。
我心里想,二姐还替我写大字报,还这样信任我,我帮她做这点事算什么呀。
边往回走,我还想,一定是她喜欢马文忱了。真怪呀,女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男人为什么喜欢女人,就像我心里喜欢我们班罗小颖一样。我感觉我的脸好热呀,一定红红的。我偷偷看一下四周,看有没有人看到我在想这么复杂的男女问题,不得了的。
大字报取回来了。孙红梅真有才,那字写的真好。
连我爸看了都说她字写的好。
我背上书包就要走。我爸说,你等一会儿于三洋和于小洋。
我说,他俩就能磨蹭,没个头儿,吃屎也赶不上热的,人家我们班的王长锁,刘喜富,小乐子,还在外边等我呢。
我爸就是看我眼黑,看我是个软豆包,总捏沽我。他说,你还能干什么,你是哥哥不带他们让谁带他们,也不用你背不用你扛的。
我心里不服气,不用背不用扛,说得轻俏,晚上看电影,我们一般大的伙伴人家说跑就跑,说藏就藏,我为了顾及他俩,总是跟不上“队伍”,从来没尽兴玩过。光说我,让你编个土篮子都编不好,还说我呢。
我爸原来不是农民,在河北离北京不远的一个矿区工作,工作好好的,还是个小领导。这不是前几年闹灾荒,城市粮食不够吃,我妈领着我还有于三洋、于小洋到东北大姨家走亲戚,名为走亲戚,实际和逃荒差不多。那好象是1961年吧,农村可以开小荒地了,满山满岭的砍树开荒种地,只要肯卖力气开荒种地,丰衣不敢说足食还是不成问题的。我们去大姨家的时候,正是秋天,她家院子里堆满了苞米棒子、黄豆、地瓜、萝卜,一派丰收的景象。让我们这些城里孩子眼馋极了,直咽口水。总幻想这些粮食瓜菜如果是我们家的该有多好。
在那住了二十多天之后,我们回到关里。我妈突然产生了一个不可抗拒的念头:回东北老家去!回东北老家去!
她就和我爸说,东北如何如何地好,孩子大人能吃饱。我爸经不住我妈整天的在耳边磨叽。
于伯洋也跟着煽风点火,说,要是回东北去,他会乐得蹦八个高的。
我爸也经不住对温饱生活的美好想往。就屡次三番地向矿里打报告递申请,说,家里生活实在太困难了,孩子整天介吃不饱快要饿死了,请矿领导批准为盼。
就这样,火车一响冒青烟,我们从关里河北回到了关外东北。
在生产队里,我爸是个门外汉,你看他搞机器设备有一套。可是农村那编筐窝篓,扶犁耙地,扬场堆垛的事,我爸干的就没有那些穿抿裆裤的纯庄稼汉华腾顺眼了,是现学现卖,也他够呛了。
于三洋还有于小洋像一根臭尾巴一样,没趣地跟在我的后面,我没稀理他们。
我只是和刘二利,王长锁、小乐子他们嬉笑颜开。我们争着谈论前几天看的电影《侦察兵》里的情节,还指着对方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蹦着高地骂人:马逼,你们太马逼了!(其实是,那是一冒充国军军官的侦察员在训斥国军士兵,麻痹,你们太麻痹了!)
到了学校,我没含糊就把大字报交给老师了。我想一定没问题,是孙红梅给我写的还能不过关?
果然,赵彩云老师把那两张黄烧纸摊开来看。完了说,行了,那有浆子,拿到外面的专栏贴上吧。
过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全校开了批林批孔大会,大连鬓胡子主任上台讲话,他活灵活现地讲孔老二怎样满嘴讲“仁义”,肚子里藏诡计的,讲到林彪时他说他早就看他不像好人了。末了,他突然瞪圆了眼睛,举起拳头,振臂高呼:打倒孔老二!打倒反革命野心家林秃子!他太突然太愤怒了,给我们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打我们谁呢?各班的干部也上去发言,口诛笔伐,声讨林彪孔老二。
上午只上了一节语文课,学习课文《英雄战士刘学宝》,课文中有一句“刘学宝失去了宝贵的左手”,我们班有个同学叫傅宝贵,平时老实巴交的。轮到我同桌白树海朗读课文,他就故意读成“刘学宝失去了傅宝贵的左手”,全班人哄堂大笑。傅宝贵那蔫货还哭了。
赵彩云老师气坏了,扯着白树海的胳膊往前边拽,让他上前边站着去。白树海双手抱住课桌不松手,像拔河一样。
我只好用臂肘压住课桌,不然课桌还有我的课本也要被拖到前边去了。
最后,白树海被赵彩云老师留在学校,下午不能回家了。活该,他也是自作自受。
星期三是半天,下午不上课。
平常平常日子,学校也经常不上课,学生要么参加阶级斗争,要么就学工学农学军。
农村孩子学工学军没那条件,我们只好学农务农了。除了在学校种过“五?七”田,还种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发明的“丰产坑”,就是到山上荒坡地挖一个个四方坑,坑里的每个角都种上一棵苞米,结果劲没少费,长出苞米秸杆都没有孩子的小手指粗,更别说结穗了。老杨头边骂扯王八犊子,边把牛赶进去放牛了。
所以,学生没事就都到队里上班,帮家里挣点工分,那是很正常的事。我们从三年级开始,只要是半天或星期天我们都去上班,大人一天挣十二分,我是四五分开始挣起的。
生产队的社员是分三六九等的,上班分配的农活也不一样。往往队长、会计、出纳员家的老婆孩子是可以得到优待的,是第一世界;队里的大户人家,且势力强硬的是第二世界,可以保证利益分配时不吃亏;单门独户的,又没有什么靠山的是第三世界,往往是弱势群体,吃亏受累的事是少不了的。
队长是生产队的土皇帝,说一不二的。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下午,生产队门前树叉上挂着的铁犁铧被敲“咣咣”响。
春季里生产队的农活主要是往地里送粪肥。
我急忙到生产队里去等着队长朱长洪派工,我特意和朱长洪的儿子朱守地站在一起,我们第三世界的孩子总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队长在派好活的时候,在看到他孩子的时候也顺便看到我们,借个小光。
没这么幸运,让我如意小算盘落空了。
朱长洪队长先叫我的名字,二洋子,你拿土篮子挑粪去。小地子你拿锹装筐。他总叫我们的小名。
我说,老朱三叔,我也去装不行吗?我用眼睛看了一下他儿子朱守地。
他说,用不了那么多人装,爱干不干,不干回家去。
我知道朱长洪很恨我,再以后不会有我的好果子吃了。
朱长洪长的很有特点,他的眼睛不好,常年红红的,还近视眼,驼背像一只大虾米,为人心眼不下正,私心大。大家背后都叫他“瞎眼红”。前年为了选队长,朱长洪跟王长锁他爸闹了意见。那天晚上,王长锁他家一地快起的大白菜被人给踹踏得一塌糊涂,气得长锁子他妈坐在白菜地里哭了半天。人都说就是他干的,他就愿意干那猫洞来狗洞去的损事。
我想,他恨我是有道理的。谁让我参加了去年那次“犯上作乱”的事件呢?
五年级的孩子就开始叛逆了。我们不喜欢在家里住,就结伙抱着铺盖住在生产队里的饲养室里,大家在一起热闹自在,不用受父母管。
饲养员老徐头是个老退伍军人,说话有些结巴,他不讨厌小孩子,还常给我们讲他们过去当独立团打辽阳,打荒甸子的故事,让我们感到新鲜。当然他只讲过关斩将,没讲过走麦城。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时候生产队的农活老是干不完地干,时间很紧张,公社也撵,大队也追,起早贪黑加夜战那是常有的事。为了撵进度,生产队也来点物资刺激,社员每加一班给补助三两牛料,因为家家粮食不够吃,还是积极性的。民以食为天嘛。
朱队长怕迟了向上交不了差,就拚命撵进度。他动员全队的人都来参加,搞大会战。用他的话说,要老到九十九,小到刚会走,吃队上粮的,喝堡子水的都要参加劳动。
去年春天队上开始铲头遍地了,边铲边趟,活挺紧,公社大队都派来工作组,一手抓批林批孔,一手抓生产进度。
春季天,本来人就犯困。可是,他每天都是天还没亮,就来敲钟,折腾全堡子男女老少都起来铲地。自然也不会放过我们几个在饲养室睡觉的小孩子了。他天天都早早地敲过钟,就来到饲养室,喊我们起来铲地。头几天还勉强,时间一长,又累又困,我们就不想去了。我们就背地里起誓说,谁也不去,谁再去谁是鳖犊子,王八蛋。
可是他总是软硬兼施,逼我们起来上工,还揪我们的头发,把我们从被窝里拖出来。等他把全堡子男女老少都折腾起来了,他点点人数,就安排副队长带工,自己找个借口就走掉了。听说他又回家困觉搂老婆去了。
可是我们呢,早晨弄得一身露水一身泥,急忙吃一口早饭,还要走八里路上学。大家又烦又恨他。可是他还是天天如此。
那天,长锁子,二利子,满城子,还有胖小子和我在睡觉时,就在一起商量对策。要整治“瞎眼红”他一下。
那天,正好饲养员老徐头喂完了牲口,说家里来客人了,就回家了。
这里就成了我们的天下了。我们在睡觉前,找来生产队抬粪的大抬筐吊在大门上方,用绳索连在大门的推手上,只要谁一推大门,反扣着的大粪筐就会扣下来。设好了机关,我们几个才得意地进入了梦乡,求得睡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晨,我们先是听到他“扑哧、扑哧”的脚步声,然后停下来,再就是“咣!咣!”的敲钟。我们几个小孩子听到了钟声响起,就都从被窝里伸出头来,屏住呼吸。
长锁子悄悄地说,哎!注意听,要扣大家鸟(麻雀)啦!他冲大家吐了吐舌头。
先是推大门的声音,接着是便是大抬筐扣下来的声音,还有“哎哟!”他的叫声。
我们急忙都把脑袋缩回到被窝里去,装着睡觉。都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土皇帝。
过了有一会儿,他进了饲养室,站在门口就开骂,说你们这些王八犊子,真他妈妈的阴损,把他妈的粪筐扣老子头上来了,以后我再也不找你们上工行了吧!
我、长锁子、二利子、满城子、胖小子听到他骂,又像豆芽菜似的,怯生生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看到他满脸土粪渣子。大家心里又解气又好笑,但是喜形于色谁也不敢。长锁子先假装无辜地说,老朱三叔,不是我们干的呀,可能是别人调理俺们的吧。
是呀!是呀!我们都说。
得了吧,谁能干这事?!他嘴上还这样说,他心里好像也有点划魂了。
从那以后他真的不再来烦我们,不过看到我们时他眼珠子免不了有些发黑。
我回家取来我爸刚给我编的土篮子,才挑了两担粪。朱队长就来了,说我挑的粪都漏出去了,他看了看我的土篮子,说,操,什么吊土篮子,这是的确凉的呀(指土篮子缝隙大),你挑那点粪都他妈卖道上了。他飞起一脚把我土篮踢到壕沟里去了。
你和二利子要干就去往南台子地扛石头去吧!修梯田用,不干拉倒!他说。
我心里好过不去,让二利子跟我受连累。十四五岁孩子一次要扛四五十斤重的石头,够呛的。
二利子比我大两岁,长的也结实,却没在意,说,二洋子,走呀,没事。他这么一说倒让我好感动。
我俩从石场每人扛一块方石,往南台子送,才走了一半路程,我就大汗淋漓了。二利子走到一个土坡后边,放下石头。说,快来搁下歇歇,没人能看到。
我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瘫倒在地了。
二利子他爸有历史问题,生产队晚上开会总挨批斗。白天孩子们在一起玩,也批斗他,什么押上来,低头认罪呀。他也皮了,也不生气,对什么事都不在乎,没有愁事似的,就像那地头边生长的万年蒿一样顽强。
我们俩坐在背风朝阳的土坡后边,早已经解冻的泥土已萌发出一点点绿意,一窝黑蚂蚁也出了洞穴,在洞里洞外地忙。我想它们可能也像我们一样为生计早早就出来奔波忙碌吧,他们也有爸妈和孩子吧,但是却看不出它们有一点劳累和忧愁。
二洋子,你知道“瞎眼红”是怎么当上队长的吗?二利子神秘地问我。
不知道。我看他神秘的样子,心想一定会有故事。
他跟他老婆马春花借光的。
他的老婆三十岁上下,只上过五年学的人,但是人长得丰满,皮肤也白。原来的上任队长李大肚子,就看上了她,常给些小恩小惠,就有默契。还给朱长红提拔当生产组长,为他管点事。李大肚子常让他起早或夜战时领工,他自己溜到朱长红家和马春花扯事。
朱长红也好像有点察觉,不过,他也不敢怎么样,忍了吧。
后来,李大肚子到大队当书记了,就把朱长红提拔当生产队长接他的班了。还让马春花到小学当代教师。也算没少沾光呀。不过他当队长以后,就常让副队长他们带班起早或夜战,自己安排好,就跑回家搂老婆,生怕李大肚子那狗日的再来占他的炕头。
是吗?我问。
当然了,大人都这么说。他说。
我说他的眼睛那么烂眼沽瞎的红,原来是气的呀!我打趣说。
千万别和别人说呀,说了我可不能饶你!他瞪着大大蛤蟆眼威胁我。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我若是说了,你就扇我十二个大嘴巴,行了吧?我庄严地承诺说。
他给我搭了个肩,我又扛那起越走越重的方石块,往南台子地走。
快要到了,要过一道被水冲刷出的深沟,换平常我是可以一大步跨过去。但是,今天心有余腿打颤,一步没迈过去,一头栽那深沟里去了,腿摔伤了。
从此,我落下个腿跛的毛病。
那年的春天真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