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虫

“你们凭什么说我们是害虫？”菜青虫质问，由于愤怒，他长长的身子扭曲着。

“这个还用说吗？你们危害蔬菜和各种农作物。”猴子说。

“请问猴子先生，你们吃桃子，是不是也可以说成是危害桃树呢？”

“这……这……”

“我们吃油菜，吃得再严重，也会留下一些叶脉和茎，可你的主人吃油菜，他会把整根油菜苗炒着煮着吃掉。他们不仅吃油菜苗，连油菜籽也不放过，还要把它们榨成油吃。请问谁对蔬菜的危害大呢？

“我们虽然吃油菜，但我们长大变成蝴蝶后也替他们传粉，帮助他们繁衍后代，所以我们和油菜完全是一种互帮互助的朋友关系，你的主人才是第三者插足！他们对油菜有什么好处呢？他们除了吃掉油菜苗和油菜籽外，还乱喷农药，害死许多昆虫、鸟类，还把清洁的水源变成了污水、毒水……”

这是发生在天庭上的一场辩论，案件是菜青虫控告人类侵犯名誉。本来辩论的双方应该是这起案件的原被告双方，菜青虫和人类的代表落桂先生，但由于落桂先生还没有到场，便暂时由他的秘书猴子作代理来应战。猴子显然没有很好地履行他的使命，面对菜青虫咄咄逼人的质问，他张口结舌，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们也要控告这些无法无天的人！”忽然有个很大的声音喊道。

大家循声望去，见是一只个头很大的青蛙。大家都有点奇怪，青蛙不是被人们称为“人类的朋友”和“农民的好帮手”吗？怎么，连他们也要控告起人类来了？

只听那青蛙说：“大家看我们的身体，与一般的青蛙有什么不同？”

动物们一看，发现他们都比一般的青蛙多了一只后腿，于是法庭上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这都是人类造的孽啊！他们乱喷农药，滥施化肥，不仅害死了许多昆虫、鸟类朋友，还把许多小溪河流变成了毒溪、毒河，有多少鱼类、虾类朋友就这样悲惨地死去了。我们虽然没有死掉，但却成了这样一副怪模样！

“大家都知道，我们一只青蛙，一年下来可以吃掉一万多只蛾、蚊、蝗虫、蝼蛄等各种他们所谓的‘害虫’，就连我们的孩子，蝌蚪一天也吃掉一百多只孑孓……我们为他们做了那么大的贡献，可那些恶棍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呢？”

那只青蛙一挥手，他身边的青蛙便纷纷向周围的动物们散发一些材料，大家看时，见材料上是两张图片，一张是堆积如山的煮熟的青蛙大腿，一张是许多失去后腿的许多青蛙的死尸。

“他们仅仅为了吃我们的一双后腿，就害了我们那么多同胞，还无耻地把我们称为田鸡！我们不是什么田鸡，我们是青蛙！”

本来这只是一起很平常的名誉侵权案件，但由于被告是动物们既怕又恨的人类，因而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来了，法庭内外黑压压地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各色动物。青蛙们的控诉很自然地引起了动物们的共鸣。法庭内有的动物在悲愤地呜咽，更多的动物则发出了怒吼：

“无耻！卑鄙！”

“绞死这些恶棍！”

……

玉帝看见天庭闹哄哄的似乎马上要炸锅，便示意天兵们维持一下秩序，激愤的动物们这才安静了一些，但他们又转而要求判处人类有罪，诽谤罪，残害生灵罪、破坏环境罪、反生命罪等等，不一而足。玉帝看到深受自己宠爱的人类激起了这么大的民愤，有心替他们开脱却又害怕引起动物们更强烈的反弹，一时沉吟不语。

忽听天庭外一声断喝：“大胆丑类，天庭是何等神圣之地，岂容你等在此喧哗咆哮！”立时天庭内一片寂静。听声音，大家都知道，本案的被告来了。

果然，片刻工夫，只见落桂先生坐着由牛马驴骡抬着的滑竿，由猪狗羊猫鸡鸭鹅，还有几头虎狼狮的簇拥下，从动物们闪开的通道中进了天庭。

动物们大都怒目相向。有的在小声议论：“这无赖有车不开，却坐这早已没人坐的滑竿，这不是明摆着要作贱咱们动物吗？”有的说：“这么放肆，看来连玉帝和天庭他也不放在眼里了。”

落桂先生下了滑竿，见过玉帝，面带不屑地扫视了一遍法庭内外，然后走到被告席上，坐了下来。本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猴子当然知趣地站到他的身后了。

落桂先生看都不看一眼坐在对面的菜青虫，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冷笑道：“骂啊，各位，怎么不骂了？”

法庭内仍是一片寂静。

“痛心啊”，落桂先生走到燕子、乌鸦等一大堆鸟类面前，数落道，“我们人类一直把你们鸟类看成朋友的，经常教育孩子们要爱护鸟类，还设有专门的‘爱鸟周’，没想到你们却与菜青虫这些害虫一起来反对我们！还有你这只大熊猫，我们一直把你们当成‘国宝’……真是令人痛心啊！”

大熊猫面露尴尬之色，鸟们也纷纷低下了头。

“哈哈哈——”忽然有个尖利的声音大笑起来。

大家一看，原来是一只又肥又大如一头小猪的老鼠。

落桂先生往后退了两步，但他很快镇静下来，怒道：“你笑什么？”

老鼠嘻嘻一笑，说：“你们爱鸟不爱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麻雀曾和我们一起被称为‘四害’而被你们屠杀；我还知道，前一段时间‘禽流感’的时候，你们曾对‘疫区’方圆几十里的鸟类全部予以剿灭！甚至连你们最忠实的奴才你们也不放过，你落桂先生不会忘记吧，前两年有地方发生了‘疯狗’咬人事件，‘疯狗’才三条，你们却专门成立了‘打狗队’，把那个地方所有五万多条狗全部打死！”

闻听此言，动物们又是一阵骚动。落桂先生带来的几条狗也低下了头。

“你、你这个无耻的小偷……造谣、诬蔑！”

“我无耻？”那老鼠冷笑道，“这些可都是白纸黑字有据可查的呀。你们人类自称是唯一有道德的物种，还经常骂别人‘禽兽’，‘狼心狗肺’，‘猪狗不如’，其实你们才是最没有道德的动物！‘禽流感’你们杀鸟，‘狂犬病’你们打狗，‘疯牛病’你们屠牛，‘非典’你们宰果子狸，其实都是你们人类造的孽！你们的精神一出了问题，就把我们当成了发泄的对象，硫酸泼熊，用高跟鞋踩死小猫，挖掉小猫的眼睛；你们乱砍滥伐，无节制地开垦，把森林草原变成了荒漠；你们无节制地生育，到处扩张你们的领地，逼得动物们无家可归；你们造成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悲剧，使我们这些老鼠也倍受核辐射之苦，由普通的老鼠变成了这样的怪模样；你们乱捕滥杀，把狮子老虎大象全变成了稀有动物，然后你们又伪善地把他们保护起来……”

“你们难道就不杀其它动物吗？小鸡吃虫子，老鹰叼小鸡，狼吃小羊，都是天性使然，有什么可指责的？”

“我们动物之间猎杀只是为了进食，这是玉帝批准的，我们各种动物也没有什么意见，而且我们吃饱之后就决不再杀害其它动物，你们捕杀老虎、大象、犀牛根本不是因为吃不饱肚子，而是为了满足你们的贪欲！所以你们才会焚山而猎，涸泽而渔，恨不得杀尽所有的老虎狮子犀牛，捕尽江河湖海里所有的鱼！”

“……”

“你们还自嘘为唯一有智慧的高贵动物，什么‘人类为万物的灵长’，屁话！依我看，你们才是最愚蠢的动物！你们是唯一大规模毁灭同类的动物；你们为了一点臭钱就到处排放黑烟、污水和垃圾，把蓝天搞得乌烟瘴气，把河流湖泊变成了臭水沟臭水坑，弄得你们自己也没有干净的水喝，没有清洁的空气可呼吸，没有卫生的东西可吃；你们以为用一点毒药就可以除掉我们，没想到却替我们除掉了不少猫；你们以为用一点农药就可以杀死你们不喜欢的虫子，没想到最后连你们自己也深受毒害；你们以为把一些动物养起来、‘保护’起来就功德无量了，可你们看看你们养的猫还叫猫吗？老虎还叫老虎吗？”

说着，那老鼠大摇大摆地向落桂先生走去。

“你想干什么？”落桂先生声色俱厉。

“不用紧张，落桂先生”，老鼠哈哈一笑说，“我只是想跟我的老朋友花猫先生叙叙交情。”

花猫说：“猫鼠向来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我与你哪有什么交情可叙？”

老鼠说：“没有交情，说恩怨可以吧。人人都说猫是老鼠的天敌，我就想看看你有什么手段可以把我吃掉。”

落桂先生奇道：“这世道真的是变了，老鼠竟然向猫叫起阵来了！”他推了一把自己身边的花猫：“去，咪咪，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动物们一听老鼠要和猫打架，纷纷往后退，很快让出了一个地方，看着花猫向比他还肥大一些的老鼠走去。看得出来，落桂先生的这只花猫有点紧张，他全身的毛竖着，步子也有些僵硬，走到离老鼠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不向前走了。他瞪圆双眼，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和老鼠对峙着。这样过了足有两分多钟，他看到老鼠向他扑来，突然“呜哇”一声嚎叫，迅速逃出圈子，几下蹿上了天庭的柱子。

动物们一片愕然，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哄笑，有动物吹起了口哨，还有的动物大喊：“追上去，咬死这个奴才！”

老鼠这下更加得意了，大声说：“不光这些猫啊狗啊是孬种，连这些虎啊狼啊狮啊也统统是缩头乌龟！”

落桂先生的虎、狼、狮一听，一起发出了怒吼。

“来啊来啊，你们这些纸老虎纸狮子，”老鼠在圈子中挑衅着。

老虎一向是兽中之王，何曾受过此等污辱？他大吼一声，向老鼠扑去，老鼠灵巧地一闪，顺势在老虎脸上抓了一下，老虎脸上立刻便多了一条了血痕。老虎这下更是狂怒无比，他咆哮着，不停地向老鼠扑去，但都被老鼠一一地闪开了。

观战者自然也分成了阵营分明的双方，动物们都替老鼠捏了一把汗，屏住呼吸一声不吭地替他加油。落桂先生和他的动物们则不停地大声喊着：“抓住他，咬死他！”

也许是有点累了，老鼠一时反应慢了一点，一下就被老虎扑在了身下。动物们都失声叫了出来，眼睁睁地看着老虎张着血盆大口向老鼠咬去，心想这下老鼠可是没命了。没想到老虎却哀嚎一声，狂奔着向外逃去。

老鼠站起来，满嘴是血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大家一看，原来是老虎的一只耳朵！大家高兴地欢呼起来。

这边，落桂先生生气地问旁边的狮子：“怎么搞的，明明把他扑在地上，一口不就咬死他了吗？怎么搞成这样子了？”

狮子说：“主人，你忘了吗？你们害怕我们伤人，早把我们的牙齿磨钝了，爪子剪秃了。”

动物们一听，笑得更欢了。

这下，天庭上的气氛更是一边倒，动物们纷纷发言，控诉人类给他们造成的灾难，要求仁慈的玉帝惩罚他们。动物们群情激愤，整个天庭像一锅烧开的水。

“俺也要控诉他们！”忽然有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大声说。

大家一看，原来是落桂先生带来的一头黄牛。

玉帝问：“你控诉他们什么？”

黄牛说：“我们累死累活地替他们干活，他们不但不感激我们，善待我们，还残忍地杀死我们；不但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还扒掉我们的皮做皮鞋皮带……”

落桂先生的其他动物，马、驴、骡、猪、狗、羊、鸡、鸭、鹅以及狼、狮子等一见，也纷纷大叫着指控人类。

“我们的命运最悲惨！”忽然有个动物大哭起来。

大家一看，原来是刚才还曾替人类辩护的猴子秘书。

猴子哭诉道：“他们喜欢吃一种‘猴脑宴’，每开一次宴，他们都要把我们的一位亲人用锁链固定在一张中间有圆孔的桌子下，只露出一个头顶。他们用快刀剔去我们那位亲人的天灵盖，然后用勺子舀他的脑浆喝。就在我们亲人的哀嚎声中，他们却兴高采烈、谈笑风生，呜呜……”

“惨绝人寰！”

“灭绝人性！”

“他们才是害虫！”

“仁慈的玉帝啊，惩罚他们的罪恶吧！”

在这一片怒吼声中，落桂先生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玉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其实并不需要谁来惩罚他们，他们已经为他们种种的愚蠢和不端行为付出沉重代价了，比如这位落桂先生，近年就有多位朋友和亲人死于各种癌症和心血管疾病，他本人的血压也非常高……”

2007，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