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乡村
流年似水,遥远的乡村,一段如烟往事。多少尘封的往事,随着时代的变迁而物事人非,小说故事里的人物命运曲折,人物心理以及个性突出,鲜明,彰显着小说魅力。
一
老院子朝北,门前有一棵椿树。在每一年春天,长着诱人的香椿。父亲把镰刀绑在长长的竹竿上,勾下有些嫩绿的香椿芽。我和子平便去村南寨子上去采槐花。拎着一个小小的篮子,里面有时也放上一把镰刀。整个田野弥漫着花香,采槐花的孩子不少,大多像我们一样,采回去蒸槐花麦饭的。麦饭大概只有在每一年的春天才吃到。把采来的槐花梳洗之后,打湿,拌着一些面粉,放在笼屉里蒸熟。舀在碗里,用筷子捣碎了,浇上用香椿和着的料汁,吃起来满院子飘香。有时候隔壁家的玩伴也被吸引过来。母亲通常会舀上一碗,给来的人吃。
这个时候,子平总会瞪上母亲一眼。意思是别人吃了,他就没得吃了。母亲用手指在子平的鼻梁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这槐花又不是咱家的。吃一碗就把你吃折了?
子平贪吃,我们是知道的,尤其像槐花麦饭这样的季节餐。我每次总是故意吃的很少,但不管剩下多少麦饭,总会被他一个人在当天吃完。
我家的槐花麦饭在梧桐巷是出了名的。一方面得益于门前的那棵香椿树。因为村庄外田野的香椿虽然不少,但是几乎等不到槐花开的时间,就被人抢完了。而我家的香椿树个子高,只有父亲用着勾镰刀才可以够得着。在眼皮子底下,也没有人敢偷。另外一点便是槐花。蒸麦饭的槐花有很大讲究。必须是大骨朵儿的槐花。说白了,也就是那种似开未开的样子。太小了,吃起来没有嚼头。槐花开败了,吃起来不香。要采到这样的槐花不容易,有时候还必须上到树上去采。槐树的枝有刺,树干却比较光,不容易爬上去。很多孩子对于那些诱人的槐花只是望而却步。而子平却不然。不管是因了他那张能吃的嘴还是他那双能爬树的腿。总之很利索,往后退上几米,一个冲劲儿,像一只猴子,抱着树就爬了上去。然后他在上面用镰刀勾下来一些槐树枝。我则在树下把一串串饱满的槐花和枝叶分离。合作起来很快,不一会儿一篮子就满了。
这都是一些发黄的记忆。后来那椿树被巷子里路过的农用车给撞了一下,第二年便死去了。父亲又在门前栽了一排桐树。那个时候我们还小。桐树长大了。春天的时候总是开着味道浓郁的梧桐花,整个院子都沉浸在花香里。甚至有些糜烂。不过打那以后,我们家再也没有吃过上香的槐花麦饭。我和子平便把目光转向了别的地方。比如说我们春天去寨子上偷杏儿。寨子上有四棵杏树。三棵小的,一棵大的。小的杏树很细,在寨子的北边,连成一排。大的杏树在寨子的南边。庙会面前的一块空地上。树很粗,一个人勉勉强强能抱住,上树的时候根本吃不着力气。而且树干有两米五高,我们小孩子根本就上不去。树上越长越大的杏,但我们只能叹气。四棵树都是村长刘三爷家的。刘三爷和我爷爷的关系很好,我们在寨子北边小树上摘杏儿的时候,若是遇到了刘三爷,他只是喊上几句,让我们慢慢地下来,他不来追我们。寨子南边的那棵大杏树,刘三爷倒不常去。一方面是刘三爷住在寨子的北边,另一方面大概是那么高的树,我们这些不到十来岁的小毛孩是爬不上去的。原来寨子上的人几乎都迁到寨子下面了。只有刘三爷一个人住在寨子上面。我们猜测他是舍不得他那些杏树。
我们从寨子北边往南边走的时候,总会经过我家的旧院子。我会得意地告诉子平,瞧,这就是以前我们王家的大院。子平不屑一顾,因为他对这个院子没有感情。我只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一年。他小了两年。当然也就没一点印象。旧院子里有榆树,爸爸说他小的时候吃过榆钱饭,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饭,对榆树不感冒。爸爸还说他在老院子里养了很多的兔子。有一次两只兔子钻进东墙的那个洞里了,他害怕爷爷骂他,就一直守在那里。兔子终究是没有出来。不过我和子平对于那个故事却一直没有忘记。每每经过旧院子的时候,子平总要在那个洞口守上一阵子。已过很多年,我不知道我们守的那个洞,是不是父亲当年丢兔子的那个洞。
摘杏儿的时候,常常是我和子平配合最默契的时候。我们在附近寻上几块砖头或者大石头,然后我就在砖头上蹲了下来。子平脱了布鞋,两只脚踩在我的肩膀上,双手扶在树上对我说,起。
我便慢慢地站起来。等我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够着了杏树分叉的枝,双手拽住树枝,身体一个冲劲儿就上去了。这时候,在下面的我,再往上面推他一把。子平先是给我扔下来一些,然后便是自己坐在树上吃。吃饱了,便往兜里揣。等都满了,就一股烟的溜了下来。
二
这样的吃法穿梭在我们童年的乡村,不过子平并不局限于这些。大些的时候,我们要帮父母做一些田地活。其实小孩子干田地活,也就是一股子劲儿。刚开始的时候兴致勃勃,越往后就越没了动力。子平在干活候,总是瞅着那些豆杆子发呆。瞅着瞅着,就瞅出事情来了。
爸爸,这些豆子怎么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吃过?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给父亲指着那些豆子苗。
父亲头也不抬地说,被兔子啃过的。
兔子在哪里?
沟下面,山上面都有。
子平跑到田垄的边上去看了。村庄里都是梯田,南边是山,西边是沟。山上和沟里时常有野兔子出没。兔子并不在白天出没。所以白天通常是看不到兔子影的。不过跑到田垄边上的我们却看见兔子窜过的痕迹。
那个时候,村庄附近的野兔很多。有时,我们去田野里玩,还能看见兔子出没。兔子的前腿短,后腿长,别说我们小孩子,就连村里的小伙子也追不上。兔子跑起来总是顺着坡往上跑。一米来高的土堰。兔子一跳就上去了,而人却是要挣扎半天的。不过到了冬天,下了雪后,有小伙子带着土枪,拉着自家的狗就出去逮兔子了。子平也跟着去,他带的是自制的弹弓,我不知道他那弹弓打兔子怎么样,不过我们用它打玻璃是一打一个准。
兔子子平是没有打到,却跟着尝上了兔肉。同去的一伙人,只要有一个打到了猎物,晚上大家一伙就有肉吃了。找上随便一家,把兔子剥了皮。然后抛开肚子,去了内脏,洗干净了。在案板上剁碎,扔进锅里煮的时候,一干人便开始喝酒。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兔肉也就熟了。兔肉吃起来很香,加上白酒。让人觉得冬天也不是那么冷。子平是不能喝酒的,甚至准确地说,桌子边上都没有他坐的份。他就一直站在那干人的旁边。然后就有人说,子平,你去给咱烧火去。子平便屁颠屁颠地去了。等到肉好了,他们分子平一些。子平不再看他们喝酒,小碗端着一点兔肉就回家了。子平一回家,狗就开始叫了。我们就知道他又端着肉回来了。他先给爷爷奶奶吃,他们总会以牙咬不动拒绝,子平又把肉端在父亲和母亲的前面,他们依旧找一个理由不吃。子平又把碗端了过来,我和三弟子武便凑了过去。三个人吃起来了很香。子平吃的最香。一是他比较贪吃。二是他吃得比较得意。毕竟这肉里有他的一份功劳。
第二天,天还不亮,子平就起来了,叫醒了我。
哥,我们去捡兔子去。
我还在睡梦中,被他这么一说,一个鱼打挺就起来了。
他说的是捡兔子。我跟着他去了。我并不指望可以捡到兔子。只是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出去。天这么早,雪虽然停了,但满山遍野的雪都没有化。那年子平才八岁。我也不过十岁。三弟跟父母在楼下的西厢里睡着。我们从楼上下来。蹑手蹑脚地出了院门。西北风吹,在脸上刮,跟刀子似的。我就这么和子平一路搓着有些红肿的手往梧桐巷南面的山坡走。子平说沟里也可能有兔子,不过有雪,沟里不好下去。我们就往山坡走。
到山坡下就顺着兔子和人的脚印走。雪白的地上,有兔子的脚印,也有人的,特别明显。子平突然跟停住了。我也停住了。荒郊野外就怕没有声音,静得跟鬼似的。子平说,哥,你听,我仔细听的时候,就有声音了。什么东西在动。
随声音跟了过去。是兔子。被困在了那里。脖子被一个细细的钢丝套给套住了,悬在土堰的半空中,挣扎的幅度很小,看样子是很久了。
哥,你去把兔子拿下来吧。他有些害怕。
其实我也很害怕。我只是在心里害怕。我不敢在子平面前表现出来。我上前去,用我穿着棉布靴子的脚蹬了兔子两下,身体赶紧往后退。再看看兔子不动了。就上前去,逮住兔子。子平从我身后上来,把另外一端绕在楔子上的钢丝卸了下来。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个楔子是楔进去的。插在土里,牢牢的,难怪兔子跑不掉。套在兔子脖子上的是一个可以伸缩的钢丝套,兔子越挣扎,套得越死。
第一次拎着一个实实在在的兔子回家。当然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不过我却有些担心。不是担心回家遭父母的骂,而是担心丢了兔子的人会在村口骂。兔子虽然是野兔,但是却是人家下了兔套,布置了这个陷阱。我们却好,顺手牵羊,捡了个便宜。
果然肉还没有煮熟,梧桐就站在巷子口大骂了。
哪个小崽子把我的兔拾跑了。梧桐是我的同班同学,他大我两岁。学习不好。每次作业都是抄我的,有时候甚至让我帮他做作业。但是梧桐的脑子很聪明,就是不用在学习上。平时家里面拾掇个什么的。梧桐很拿手。
我正在估摸着,我和子平定是捡了梧桐的兔子。就听见子平在里屋哭了。父亲板着脸,事情给破相了。告状的是沉不住气的子武,子武五岁,嫌我们出去的时候没有带他。我知道父亲丢不起这个脸。他是村里的会计,虽不是党员,但好歹也算是一个村干部。一个月薪水不多,在村里却是有威望的。这事情要是没人看见倒好办,可早上我们回来的时候刘三爷给看见了。他还嘿嘿地笑。
我赶到梧桐巷口。说你个破梧桐,你喊什么喊?
梧桐说不知道哪个小兔崽子拿走了我的兔子。我昨天才下了三个套。一个兔子没上钩,一个上钩了,兔子劲儿大,带着套给跑了。还有一个就不知道让谁给下了。
我说不就是个兔子吧。我下的。
梧桐嘿嘿一笑,子文,你别在这给我瞎搅和,要是你下的,我还倒真不说啥了。就你那胆子,上二年级的时书包里钻了一个老鼠都把你吓的。
我说真是我下了你的兔子。不信到我家去吃肉。
梧桐当然不信。其实他也就是在村口喊上两句。兔子是野的,又不是他家的。
到我家梧桐就傻眼了。子平立马就给梧桐端了一碗兔肉,说梧桐哥,吃兔肉。
梧桐哭笑不得。
三
自那以后,我们家吃兔肉的机会就多了。子平和我都跟着梧桐去山坡下放兔套。这事儿说难也不难,就是得稍微留点心。首先要找准兔子的路线。兔子和人一样是有路的。是上坡的地方最好,兔子在上坡的时候冲力很大。我们把细钢丝绳的一端固定在一个一尺长的木楔子上,另外的一端是伸缩套,放在兔子上坡路线的正中间,然后用一些枯草做一下遮掩,再用一些树枝把其他的地方都封住。等到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去检查兔子上套了没有。其实这种办法命中率也不是很高。有的时候下三四个套,都是一个兔子的路线。也有可能这些兔子在别的地方就被人弄住了。
因了梧桐是老手,所以我们跟着他基本上都不会空手。不过到了第二年的冬天,子平说,哥,我不想跟着梧桐一起弄了。我们单干吧。我们两人就单着弄,收成不太好。可能是技术的问题,也可能是运气的问题。不过偶尔弄好一两只兔子,家里面就热闹了。慢慢的技术熟了,收获的兔子也多起来了,可是我们却不想再吃了,于是就让母亲拿去卖了。双水镇上的一些职工,就指定要这些野兔子。母亲虽是嘴上说作孽,但还是去了,卖兔子的钱,给我们家买些米回来。
这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我上初中了,子平还在村庄里的小学读书。村庄里的兔子也少了。等我上高中的时候,村庄里几乎没有人再去套野兔子了。梧桐早就不上学了。他跟着村庄里的年轻人去山上采药,卖给来收药的人。五味子、柴胡、党参都有,尤其是五味子,后山上满山遍野都有,只要你能背动,一天下来采上一百多斤,然后下山就可以按一斤五毛卖出去。
后来村子里有人去南方打工,梧桐就跟着去了。梧桐去了没一年,子平就退了学。他像梧桐一样,先是上山采药,后来还跟着一些人去挖铁矿,过了没久,也去了南方打工。
子平去打工那年,我刚刚考上大学,是双水镇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为此,远在广州的梧桐还给我来过电话,向我祝贺。我说梧桐在南方好么。他说好。我说要不让子平也跟着过去,那那边你照应着。梧桐说,子平不上学了?
我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够了,你家都出了你这个大学生了。也就好了,让他过来吧。
子平为打工的事情和父亲僵持了很长时间。
父亲说,你要好好地上学,你看你哥哥都考上大学了。
我不想生活在我哥的影子里,他考上大学了。我就一定要上学吗?
不是不让你去打工。打工很苦,你能承受了?
总比窝在这山沟里强吧。
你年龄太小了,出去算是童工。
我都是十六岁了。不算是童工。
父亲最终没有拦住子平,子平就是那么倔强,只要他认准的理,别人休想说服他。他去了广州,走的时候非要带一只兔子。
兔子是父亲从姑姑家要来的。刚开始只有多只。后来子平一直给兔子打草。母兔一窝下了六个。后来越来越多,子平每天都去寨子勾些槐树叶子。寨子上虽然已经很长时间不住人了,槐树却长得越发地旺盛。
八月底,梧桐来电话说,我接到子平了。子平还带了一只兔子。他们俩把兔子杀了,好好地吃了一顿,子平已经安顿好了,就在梧桐的车间里。那个车间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双水镇的。过了两天,子平打电话回来。说在那边挺好的。他问我家里的油葵收了么。问我什么时候去学校。我说油葵过两天打。等油葵打了我就去学校。子平又问家里爷爷奶奶身体还好么,问父亲最近忙什么,母亲最近有没有去看外公。我都一一作答。他说南方挺好的,就是天天要吃米饭,隔三岔五地洗澡。我说水土不服了,你喝水的时候往里面加些土。土是双水镇的土,子平走的时候,奶奶给装的,说是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应该忘了故乡的土。要是水土不服的时候,就可以捏上一撮儿故乡的土就没事了。我终究是不相信这样的话,子平也不相信,但最后他还是把土装进了包里。奶奶还往子平的包里装好几包的方便面。子平也是不要。但还没有到南方,子平就把那些面都吃完了。
我和子武跟着父亲去地里打油葵。油葵和向日葵很像,不过没有向日葵那么高。葵花的脸也是向着太阳不停地转。油葵的籽也可以吃,不过吃起来并没有向日葵的籽好吃,而且吃多了会拉肚子。我拿着镰刀霍霍地割下油葵。我知道我也要和这土地做一个告别了。子平用他反抗的方式离开了这里。我考上大学,也算是名正言顺的和这土地做一次告别吧。
割完油葵,父亲就送我去大学了,只剩下子武一个人在院子里褪掉葵花籽。我坐在列车上,火车的轮子和铁轨的交接碰撞的“咚咚”作响,我听起来像是子武拿着棍子使劲敲打油葵,丝毫没有准备的油葵籽便一个个从圆盘上剥落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活蹦乱跳。
四
我上大学没多久,梧桐就从南方回来了。他在西安下了火车站,去学校找我。事先并没有给我打电话。他有我的地址。我们通过一次信。那时我在复习计算机,准备迎接明年的二级考试,梧桐就拉着一个箱子到了我宿舍的门口。我愣了半天,才招呼他进来。放下行李,他一口南方话给我撇了起来,我说宿舍说话不方便,我们出去说吧。梧桐是来给我送东西的,他回来的时候,子平拖他带给我一些东西。东西被报纸包着,我剥开一层层的报纸,到最后才发现是一叠厚厚的照片。他在南方照的。
梧桐问我忙什么。
我说我忙着过计算机二级。
二级?梧桐先是愣了一下。你怎么才过二级?
我说就是过二级啊。难不成现在就让我过三级。
梧桐有些得意地说他计算机四级都过了。阳光打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恶意。他的确是过了,说是交了几百块钱,参加一个培训班,笔试的时候,老师给了一份答案,机试的时候,老师直接给把题目做完了。
我从来就没有听过计算机四级这个概念,梧桐见我不信,说证书就在包里,你不信的话,我拿给你看。
我问梧桐怎么回家了,什么时候再去南方打工。梧桐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笑得有些隐约。说回来要待上一两年,然后再去。后来在子平的电话和父母的口中,我才知道。梧桐回来是打算结婚的。巷子口刘三爷家的媳妇给梧桐说了一门亲事。女孩叫英子,是下村的,长得很俊俏,就是家里的光景不太好,母亲早年便去世了,父亲在前年给瘫痪了,英子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在家里伺候着父亲。
梧桐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再去成南方。不是因为英子,也不是因为结婚了舍不得家。而是因为还没有结婚,他就出事了。那年的八月十五,梧桐和英子已经订婚,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订了婚还没有结婚的家。男方要去女方家叫没有过门的媳妇来自己家里过八月十五的。梧桐骑着摩托车去接英子,回来的时候骑得很快。突然马路中央闪出了一个小孩。梧桐一个急刹车,把方向打到了一边,结果连人带车窜进路边没有封盖的下水道里。血在污水里搅和得格外欢腾,英子倒没有多大的事情,梧桐却一下子没影了,没有送到医院,在半路上就咽气了。临走时他拉着母亲的手,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
梧桐就这么去了,因为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丧事办的很简单。这些事情我都是事后才知道的。梧桐的坟头就在寨子南边的山坡下面。坟的前面是我家的地,以前种的是红薯,每到红薯快熟的时候,总有孩子在那里潜伏。后来响应上面“退耕还林”的号召。父亲就在那里种了一排排的杨树,杨树长得很快,遮住了梧桐的坟头,不过要是站在路边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看见的。
梧桐走了没有多久后,英子就嫁过来了。原本梧桐的父亲是不打算让英子过来的。他们找风水先生算了算。说梧桐的命是英子给克死的。英子这个女人很可怕,很小的时候就克死了母亲,后来又把父亲克得半死。这不,还没有过门,就把梧桐给克死了。梧桐的父亲却不信这套邪。英子的父亲在梧桐出事没过久就死了。大概是担心为难女儿吧。英子一下子失去了两个生命中重要的人,伤心自然不必多说,可是她却奇迹般地挺过来了。然后就要嫁过来。这个事情在双水镇是几十年来的一个稀奇事。和英子拜堂入洞房的是一只大公鸡,后来它被英子抱着回了丈母娘家一趟。再后来,没有过几天,公鸡就被英子在梧桐的坟前给杀了,淋出的血洒了半个坟头。村里的人说这是喜庆的征兆。
果然,没有过多久。梧桐家里就有喜事了。英子怀了梧桐的孩子,没过几个月就生了。其实这是梧桐在生前就知道的,不过还没有来得及告诉父母。他打算在过中秋把英子接回家的时候再给母亲说,不想却在半路上给出事了。后来梧桐的母亲是从梧桐在整理梧桐的遗物时,在梧桐的日记本里发现的。梧桐原本是不记日记的,但从广东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在他那个绿色的软抄笔记本上涂涂写写,那个本子打工的时候记一些工活,回或者开支什么的。而现在便记一些每天的零星琐碎。比如说昨天东家的刘大婶借了三斤酱油。今天去给村东的小老板完工,欠了二百四十块钱的工钱,说下个月十号给发。甚至还记了和英子第一次见面是在村南寨子的坝子边上。
梧桐的母亲本来是有些不想留英子在自家,毕竟还没有还没有正式过门,自己的儿子就不在了,她可能还有些恨英子,听信了风水的传言,说是英子克死了自己的儿子。不过英子怀孕了,她便也认命了。毕竟媳妇儿给她留住了后代。是孙子也好,孙女也好,大抵都不会被别人在街前巷尾说闲话了。
五
梧桐走的时候,子平不知道。他还在南方打工。等子平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年三十的下午。村子里好多人家都已经贴上了对联。本来我和三弟子武也是着急贴对联,贴了对联就意味着过年了。父亲死活不让贴,说是一定要等着子平回来。子平一进屋。放下行李包,就出门,往梧桐家里跑。我再后面跟着,我知道子平是高兴得去找梧桐,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给子平解释。我只能踏着他的脚印出了院子。傻傻的子武还不知事,说,大哥,二哥,你们都走了,这对联我一个人怎么贴啊?
老远就看见梧桐家里贴着蓝色的对联。子平的脸就阴沉了下来,按照习俗,家里有白事,过春节的时候就要贴蓝色或者黄色的对联。梧桐家的对联是蓝色的。家里肯定有人去了。子平阴沉着脸转过身问我。我说是梧桐。声音很低。他不相信。让我再大声一些。我重复了一遍。不远处已经有人再放爆竹了。声音淹没在劈里啪啦的声响中。辞旧迎新。
春节过后,子平再也没有去南方打工。正月初六,在我们那里已经算是大年过完了。子平让我带着他去了一次梧桐的坟地。土还是新的,上面零星着几根荒草,草上面斑斑残没有化掉的雪,使坟地显得更加萧条。细心的子平,在坟墓周遭发现了有野兔流窜的痕迹,但他只是轻轻一笑,梧桐生前捉了多少兔子谁都不清楚,但现在依然有兔子陪着他,也算不是很寂寞。
子平说要去西安打工,去我姑父朋友的一个电机厂。那时子武也已经退学。在家闲置了半年时间,非要跟着子平一起去闯西安。村子里除了我,还有不少年轻人在西安,不过不是读书,他们或者在某个单位做保安,或者在某个工地工厂打工。每个三五个月回家一趟,给村子里的人讲自己在西安的风光。指间夹着0.8的“中南海”,和那些抽没有过滤嘴的“红公主”形成明显的反差。在羡慕中,他们的烟圈一吞一吐,遮掩不出得意的神情。
其实像子平那样从南方回来的孩子,也讲他们的南方的见闻。不过南方离这个村庄太远,他们做梦都没有想过去南方。那些梦,从一个幽静的村庄顺着缈缈的青烟向外拓展,被一路的风光吸食,而渐渐沉淀。西安是村子里很多人的向往,他们曾经在梦里模糊地抵达,或多或少有些记忆。听着越来越多的从西安回来的人讲他们“闯”西安的故事。有些人就心动了。在农闲的时间,去西安试试运气。有些人年纪大了,也不打算走出这个村庄,就让自己的孩子好好学习,去西安,闯出一番天地。
子武才刚刚十五,连初中都没有读完。子武死活不愿意再进校门,整天在和人一帮提前辍学的孩子闲逛,去矿区偷了人家的铁,卖了些碎钱,就去镇子上的网吧上网。或者守在村口,等路过的“财神爷”,“财神爷”就是路过的拉着金矿的大卡车,因为村口的公路是一个上坡路,车辆经过的时候速度很慢。子武他们就潜伏在周围,趁机爬上车去偷着大块的矿往下面扔。
子武要跟着去,父亲就答应了。我们三个就一同去了西安,当然我是因为在西安读书。在村口的时候,刘三爷看见了。问我们兄弟三个这是干啥去。子平说闯西安。刘大爷抽了一口烟袋锅子,直打咳嗽。王家的后生真是了不得,兄弟三个一起闯西安。我略显得意地笑了,看着刘三爷的背影,他的背驼了。刘三爷走远了,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过端午可记得回来。三爷的杏儿可等着你们呢。
子平他们去的厂子,生意还是可以,两个人被分在不同的车间,子平做的是“下线”,子武做的是“车工”。厂子里面有宿舍,四个人一间,环境不是很好,但是有电视,已经算是可以的了。一日三餐拿着饭票在厂子的食堂吃,饭票是用钱买的,食堂的饭虽然不好吃,但是量给的相当足。承包食堂的人是跟子平同车间的一个男孩的父亲。男孩叫永亮。永亮的母亲就在食堂的窗口给工人打饭。后来子平跟永亮熟了。就总能在每一次吃饭的时候和永亮一样得到比别人多二成的饭菜。
六
我去他们厂子的次数不多。一是比较远。我的学校在南郊,他们的厂子在北郊。过去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二是平时去了也没有什么事。他们的时间不多,一个月只有四天的休假。每到我去的时候,子平总是请假,陪着我半天。有时候子武也跟着请假,我们三个人去附近的公园或者什么地方溜达。然后就是三个人在一起吃一顿饭,老碗鱼是必点菜,西安的兔子我们吃不起,其他的荤菜也比较贵,能吃的荤菜大抵只有鱼了。老碗鱼实惠,不到二十块钱一大盆,三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有时时间长了我不去,子平就会打电话过来,说自己休假没处去了。我说没处去,你就去书店吧,多看看书,没什么坏事。子平倒真去书店了。一去就是一个下午,在那里看书。后来工资下来了,他就去买书。一买就是二三百,子平一直没有攒下多少钱,他的钱全部用来买书。后来他迷上了音乐。买乐谱乐理方面的书,把两个月省下来的钱买了一个吉他学着弹。古典的,四百多。
有一次,我去找子平。那时他已经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他的房子的门锁着。打他的电话停机了,我就在门口等。隔壁的一个女孩问我找谁。我说找王子平。女孩说他跟子平是一个厂子的,她去帮我叫。果然一会就给我叫来了。不过回来的到不是子平,而是子武。我听见女孩对子武说,王子平,有人找你。我听着愣了半天。女孩看我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说子武,你二哥呢?
等子平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子平和子武在工厂里并不是用他们自己的名字。当初进场的时候,子武才十五岁,不到童工的年龄,子平就把自己的身份证给子武用了,因此在厂子里,子武一直用着子平的名字。而子平则用我的名字,王子文。或许是他们习惯了。但是我却有些不习惯。每次喊子平的时候,我依然叫子平。其他人的惊讶我不管。
再后来,子平从我那里拿走了很多的书,说自己要充电。我笑着,你要拿什么就拿什么吧。
子武后来熟练车工,嫌工资太少,不在那个厂子干了,换了一家继续计件做活。子平也离开过一段时间,零七年的春天做网管。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白班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晚班是另外八个小时。一个星期倒一次班。后来又做了半年的销售。我清楚记得他有一盒名片,上面赫赫地印着“XX地板”销售主管王子文。但他告诉我,其实只是一个销售代表,没有底薪,只有提成。果然他有一段时间没有钱了,来找我。而后他又辞了,回原来的厂子,不做“下线”了,改成质检,但是工资没有涨。但不用再计件,拿死工资,每个月依然是九百。
子武回家,拿着自己挣了的钱,加上父亲给添的,买了一辆“嘉陵”摩托。子武的个头已经很高,一米八三,骑在摩托上并不显瘦小。子平回去的时侯,跟着子武出去,在外面学了半天,也会骑了,不过他的眼睛有些近视,带着二百多度的眼镜。后来也不长骑。又回西安工作了。
子平再次来我这里拿钱是零七年的十一月份,我在一个资讯性的报社做一个记者。他在我的房间里无事,打开电脑,看视频。去年很红的片子《士兵突击》,我对那个电视剧不感冒,我说你要看,就看奋斗吧!子平搜索了一下《奋斗》,看了几分钟,关了,然后又看《士兵突击》。末了,他给我说,哥,我想去当兵。
他拿钱是去医院做检查,看看他的眼睛能不能做激光手术。在送他去站牌的路上,我无语。天开始飘雪。我说这么重大的事情你还是和父亲去商量下吧。子平嗯了一声。
后来第二天,子平便回家了。带走了自己在北郊的所有东西,一床铺盖,半箱子书,锅碗瓢盆的厨具,还有衣服,吉他和一些凌乱的琐碎。他和父亲因为当兵的事情吵翻了。父亲觉得子平只是一时的冲动,因为,之前子平从未在我们任何人提到过有关当兵的一个字眼。子平把眼镜摔在地板上,然后再用脚踩了几下。父亲在夜里去乡里征兵部的人。后来父亲带子平去西安,在武警医院做了眼睛恢复的激光手术,父亲觉得不管当兵不当兵,拿几千块钱来治疗眼睛和子武买摩托车是一个概念的,虽然家里拮据,但怎么着也不能委屈了孩子。
子平最终还是没能去当兵,手术也做了,眼睛好了,体检,政审的都没有啥问题,倒最后就是缺钱,没有两万块钱,没有“资格”去当兵。父亲犹豫了很久,还是在某个夜晚翻动了箱子里的存折。但第二天,子平却说,不当兵了,不想当兵了。要回西安,继续打工。
父亲拍了拍子平的肩膀,才发现,儿子长高了,个子超过自己了。子平的脸有些红,但是最终没有哭出来。刮西北风,冷得人打颤,父亲一把把子平楼在怀里。
七
子平回西安的厂子上班,天开始变冷,没过多久就是春节,报社放假比较晚,我直到腊月二十七才回家,子平比我更晚,加班,二十八下午回去的。大年初一,不知道怎么,父亲说了子平一句,子平初二便又回西安。整个一家人没有过年气氛。我初六搞了一个班级的同学聚会,聚会完了,就赶着回西安。第二天改稿子,报纸初八要定版。子平所在的范北村,人影稀疏,看不见卖菜的,我们连着几天吃了几天的泡面,冷冷清清的。后来实在憋不住了,坐车从超市买了一些东西。叫上他们厂子一样没有回家的永亮,三个人吃火锅。我朝家里打电话说我和子平在一起吃火锅,很好,滚烫的眼泪落在高温的火锅里,翻滚不息。
正月十三早上,我在宿舍写稿子。子平打电话过来说哥,你今天忙不?
我说不忙。
那我过来了,今天我过二十岁生日。
我说我知道,我还打算写完稿子过你那去呢!
你要是不忙,我过你那去吧。
你不上班?
过生日还什么班啊?我要过去,你得给我拍照片,我要去大雁塔。
子平过来时,我已经把稿子写好发给编辑了。我说先吃点什么。他说吃老碗鱼,我们就去建设西路的旅馆村吃,点了一个干煸土豆丝,一个老碗鱼,子平特意要了两瓶啤酒。正吃着饭,编辑的电话打过来了,说稿子看完了,导语部分要改下,半个小时交稿。我喝了酒,回宿舍写稿子,子平说没事,哥赶紧回去,把稿子写完,我一个人把剩下的鱼吃完了,去宿舍找你。
子平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鱼,来宿舍找我。我带好了装备,两个人去大雁塔。我这才注意到子平今天是特意来照相的,深蓝色的西装上不见一丝皱纹,白色的衬衫搭上暗红的领带,子平的确有些成熟了。我的相机是佳能S5,三千多,刚买的。我们先在北广场上,然后沿着环广场的公园,一路拍照,一路微笑,我至今怀念他那微笑的表情,在古藤走廊的台阶上,岸然。我的相机捕捉生日里的每一个细节。
回宿舍是下午五点,子平又从我那里拿走了很多的书。他像一个长大的孩子,在我的对面和我相对而坐,我们谈人生,谈西安这个城市,谈他看过的每一本书。他说哥,怎么我从那么多书里所得到的知识从你嘴里出来那么简单?我笑着不说话。他说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住,每天聊天都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我说你多看些书,多和朋友说些话。
子平摇头,我和他们说话?他所值得他们就是那些和他在一个厂子做活的人。他说他不合他们说,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说,说也说不到一起。一张口就是赚钱,吃饭,或者去网吧。我说那等我以后单独住了,你就搬来和我在一起住吧。
子平高兴地点头说好,等你毕业了,我们在一起住。
我临近毕业时,子平来过我租的房子一次。他把厨具什么的全部搬过来了,我以为他要在那里住,他却说不在西安了,他要回家,回双水镇。我不明白他的想法。几天前,他还高兴地告诉我,他涨工资了,从900涨到1100,可这转眼他就要回去。
子平离开西安的那天是6月的中旬。他在前一天发了工资,然后去书店买了一套陈安之的成功学,四百多,分十四本,带碟和CD。他没有吃早饭,去买了一笼包子,我们两人分吃了。出门的时候,碰到他的同事,问他这是搬到哪儿去呢?他说去南郊,然后就笑着顿了顿铺盖。
八
4月份报社解散,我换了一个工作,在西门一个广告公司做文案。5月份四川地震,我忙着毕业设计,辞了文案的工作。6月份答辩结束,我找了一家网媒做编辑。我担心上班就忙碌,所以在上班之前,特意回了一趟家。
家里热闹了一番,我、子平、子武都回来了。子平看着父亲,然后说兔子,我有些不解,子午解释,今年收麦子的时候,在地里看见野兔子了。二哥去追,没追上。然后又下套,也没有套着,就回家盯着后院里爸爸养的兔子,爸爸说等子文回来,你们兄弟三个都在家的时候,好好弄一顿。
父亲没有说什么,早饭后就把子平叫到后院子的兔窝前面,找了一只大兔子。子平在前院把兔子杀了,然后拨了皮,掏了内脏,整个手脏脏的,在水里淘了几遍,染红了水,子午也没有出去,就在院子里烧水。我把兔肉跺成小块,扔进锅里,用一个纱布抱了一些花椒茴香什么的,也放在锅里。
一家人在看电视,后来子武非要闹着和父亲下象棋。父亲不下,子武说父亲下不过他,父亲被激了这么一下,之后又被陆续的邀请了两三次,和子武下起了象棋。三局,父亲输了两句,子武有些得意。在一旁看棋的子平这时候说话了,我和你下。
子武输了三盘,非要拉着子平再下三盘。子平不下了,说是闻到了兔肉的香味,往院子里跑。我在做红绕兔肉,子平说,我去买瓶啤酒,子午说家里有酒,子平看了子武一眼说,我买酒烧菜。子武不知道啤酒能烧菜,便不说话了。
啤酒烧出来的兔肉很香,子平先是给爷爷端了好大的一碗。父亲,我,还有子平子武。倒了一些白酒,高兴地喝,父亲说晚上不去做工了,也不用锄地,让我们都放开喝。子武说大哥,你不知道,二哥一回家,就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子平白了子武一眼,还早着呢?再说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呢?他又把头转向父亲,爸,你不是在巷子南边买了一座宅基,我想用他做点事。
父亲有些疑惑,说做什么?
子平说要弄一个兔场。
母亲说你去后院看看你爸爸的兔子吧,还有好几个卖不去呢?再说了双水镇有听着说鸡场,猪场,还没有听过兔场呢?
子平说他要弄兔场,养绿色健康的兔子,卖给城市人。在往后面还得搞一个电子商务,在网上宣传下,让大家都知道双水镇的兔子。父亲的酒有些高,不知道和子平在辩些什么。后来又说道家里的地,父亲说把地分了。子平一半,子武一半,没有考虑我,父亲始终认为我是在外面呆的人,就不考虑我,一度他认为子平也是。后来不那么认为了。子平说他要分家。
父亲生气了,双水镇从来没有听过这样说分家的。要分家都要等着我们三个都成家了,过上了日子才能分。
子平说得分家是他一个独立生活,他自己洗自己的衣服,自己种自己的地。他后来的很多话没有说出来,父亲就醉了,睡去了。
我们兄弟三个,到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是我和子平的房间,但是我在西安上大学,子平去打工,就子武住着,子平回来后,他们两个人住。现在我也回来了,子平说,哥不急,我在支一个床。我和子武在聊天,很多双水镇发生的故事。我听过的,没有听过的,子武都统统给我讲一遍。子平他支好了那个床,一个人在床上看陈安之的成功学书,床头的台灯,还放着同集的CD。我和子武聊到很晚,中间子平说过我们一次。后来他不说了,看他的书。
九
第二天,我便回了西安。是周六,周一才正式上班,我就先洗了自己的衣物。周日本来打算去逛逛,但天有些热,我就没有出去,在屋子里写字,写不进去,就躺在床上睡觉,睡不着,又起来写着。从中午折腾到下午也没有折腾出什么东西。小姑的电话是在四点响的,让我赶紧回家,说家里出事了。我脑袋一愣,她没有告诉我,就挂了电话。
我从南郊的三森,坐车去城东汽车站。我的第一反应是爷爷出事了,爷爷七十,去年出了车祸,后来好了,但是身体明显不如以前。在车上,我又接到了子平的电话,但说话的去不是子平,隔壁的刘妈,她问我在路上了没。我说在。她说赶紧回来,你家里出事了。我恩,电话那边乱乱的。
高速公路上的车有些慢,很多风景一晃而过,我无暇顾及,小姑越来越紧的电话,让我在车内不安。小姑不说家里出什么事,只问我到哪儿。车到青城,晚上七点,我打电话给小姑说到青城了,问她家里到底怎么了?
她说子平,说子平去游泳了。
我眼泪涌了出来,哭声打碎车里的流行音乐。
小姑说,子文,你不急,找人在打捞了。
我哭得更厉害。下车打的就往家走。司机说双水镇梧桐巷。我上车,不还价。
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了下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口,有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我跑着穿过他们。有一个人指着我,这是子文,子平他哥。风声很紧,我奔着过去。狭长的巷子,老远就望见我家门口的灯亮着。有些枯萎。
我进院子,村里的很多乡亲都在。在往上走,亲戚也在。我往上房奔。中庭很乱,放着些东西。西厢,母亲在哭,灯光昏暗,东厢,奶奶在哭,姑姑们在床边上。小姑起身,回来了,拉我在沙发上坐下。我不坐,子平在哪?
大姑去给我端菜,拿馒头。我没有吃,菜已经凉了,稀饭太烫,我喝了一口水。
母亲过来了。子平人呢?
母亲说在寨子上的窑洞里。
我起身,二话没说就走。姑父在后面跟着,路上断断续续的描述。我大抵知道了事情的过程。姑父说昨天子武就被后巷的孩子叫去到坝子上游泳了,今天把子平也叫去了,刘三爷看见在,让他们回去。他们骂刘三爷,子平没骂。但是也没有上岸,就不和子武他们在一边玩,然后没过就出事了。出事下午一点,村子里会游泳的人下去捞,捞不上来,就找来了打捞队,下午五点,人才捞上来。子平是给呛死的,捞出来的时候,很干净,就是鼻子有点泥。
寨子上没有人住,只有些许断壁残垣,荒废了好多年,一个大坝子,在每一年的夏季发水。许多杂七杂八的树,在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整个夏天无所事事。我沿着坝子走过,边上早已没有了人影,但是满坝子的狼藉,让我不忍去猜测白天发生过的糟乱。不远处的窑洞,亮着两盏蜡烛,蹲着三个人,有一个是父亲。我在窑洞口站住,望着里面,有些幽暗,棺材口没有留着一道缝,上面铺着花椒的枝叶。父亲说别难过。我蹲下来,上香,烧纸,没有哭。然后站起来,寨子下面,遥远的村庄,在我的眼睛里,颤抖。
子平的坟和梧桐的坟在一起,我想他们一定可以说话了,我把陈安之的成功学放在子平的棺材里,还有一本他没有记完的日记本,本子的封面,他的字写着我的名字。晚上我和子武在房间里睡。半夜,子武的电话响了。永亮打来的,他喊了一声,子平,我恩了一声。他说你哥干啥去了,不接我电话。我说他……他出去了,挂了电话。子武没有醒来,他的眼睛在哭。我拨子平的电话,他的手机在两米外的另一张床上,灯光一闪一闪,隐隐约约,我看见满屋子的遗物。我叫了一声子平。
许久之后,他应了,说,哥,乡村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