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无眠

楔子：记忆往左，现实往右，生死之间，不诉离伤。

【初三】

那一年仲夏的时候，苏齐一直拉着我的手去邮局，等我们的高中录取通知书。苏齐家就在我家的隔壁。每次他站在他家的平房上喊一声颜落。我便放下手中的碗筷。对着正在吃饭的母亲说：“妈，我要和苏齐一起去看我们的通知书了！”妈妈没有做声，我便跑出那个破旧的弄堂，甚至来不及望一眼弄堂中央父亲的遗像。

等我出去的时候，苏齐早已在我家的门口等我，然后我们去邮局，看着毫无表情的邮局阿姨不敢做声，只是一直坐在邮局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路过各色的行人，等到邮局关门的时候。光明正大的手牵手回家，甚至后来来连我也觉得这样来并不是为了等待我们的录取通知书，而是每天光明正大的和苏齐在一起。

那天，我和母亲正在弄堂里给父亲一年忌日烧纸的时候，苏齐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从外面跑了进来“颜落，你……你的……”，话没有说完，苏齐便被我们家的门槛给绊倒了。苏齐原来是知道那里有门槛的，或许是因为那天太急了。或许而是因为我家的灯光太暗了。

母亲连忙起身扶起苏齐：“苏少爷，你进来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我扑哧一笑：“妈。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什么少爷啊？”

母亲立刻板下了脸：“你这死丫头，还不快给苏少爷去拿药？”我拐进西厢。给苏少爷拿药。母亲一直称苏齐为少爷，因为母亲早期曾长时间在苏家做工，可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母亲竟如此念念不忘。

和苏齐一起取通知书回来，我才发现原来并没有苏齐的。他只是陪我去领我的。“苏齐。你的通知书呢？怎么会没有你的？”

“我的？”苏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托着下巴。“我哪里有什么通知书啊，我就没有参加中考！”

那么以后我们不能一起上学了吗？不能像以前一样在一起了吗？我的嘴角开始抽噎，我和苏齐从来都没有这么远。

不会啊！你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来我家……，苏齐说到这里的时候，话语突然停了下来，因为连他也知道，他家我根本就没有去过几次。就连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也只是按着门铃，然后不说话。。我害怕自己的鞋子，踩脏了他们家那么高贵的地板。

【高一】

开学的前几天，我一直躲在家里一个人生闷气，一方面是因为要上学了，我和苏齐要离开了，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母亲一直为了我学费而发愁四处奔波，而我自己却无能为力。我可以听见隔壁苏齐和她父母的争吵，我猜测也许和我有关，因为苏齐一向很乖，听父母的话，只是因为我，他才在很多的方面顶撞自己的父母。

苏齐拿着钱走进我家的弄堂之后，母亲差一点没有跪倒在苏齐的面前。我根本没有在乎他手中的钱，而是看见他脸上被父母打过之后残留下来的青色的痕迹。他笑着说：颜落，我们一起读高中吧，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原本苏齐是没有想去读高中的，他只是想问他的父母要钱帮我上学。钱对于苏家不是什么大的问题，苏齐的父母只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好好地读书。对于别的他们不在乎。后来苏齐竟然以让他的父母为我支付学费作为了自己上高中的条件。

我的脸上开始露出浅浅的微笑，以此来表达苏齐这么厚重的礼物。因为其他的我再无力可作。可是我的心中却始终有那些打不开的结。

苏齐在高中里保护我，那个时候经常有一些痞子学生在学校的门口拦着放学路过的女生。我一直为我有苏齐的保护而温暖如抵。可是苏齐不到一个月便退学了。“颜落：对不起，我要离开了。当初我不仅骗了我的父母，也欺骗了你”苏齐开始修长的手指夹着洁白的香烟，他浓烈的烟熏黑了苏齐的牙齿，他不敢再轻吻我的唇。

“我本来就已经退学了，这次我要是只是帮助你上学。既然你已经上了，我的目的就达到！”

我回家的时候，母亲便急急忙忙地让我去苏家。苏齐不上学对于母亲是那么大的惊动，可是能做些什么呢？我被苏家的父母轻易地赶了出来。苏齐的父母开始的时候只是在骂着苏齐，然后开始骂着我。如不是因为苏齐或者那些苏家的学费，我想我一定会和苏家争吵，可是我却始终固执地认为苏家给我钱交学费是他们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欠我父亲的太多了。

【初二】

父亲初二那年在帮忙苏家的时候给死去了的。桐城是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当那些山上的金矿布满了人们欲望的眼睛。桐城那些稍微有资本的人便纷纷把投资放在了矿山上。苏家也不例外。而父亲便是在给苏家在矿山上做工的时候被矿道里突然下坠的石头给砸死的。

苏齐也是在那年开始退学而帮他父亲一起经营自己的矿山上的事务。苏齐的父亲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我因为担心苏齐而上苏家和他们理论。那个时候，才刚刚过了父亲的白日。可是苏家却说一个男孩子应该在江湖上多闯荡，不应该在学校里面读书。苏齐的父亲甚至拿自己的例子来证明读书的无用。而我则被他们看作是勾引苏齐的丫头。

【高二】

读高二的那年，苏齐早已经去南方打工了，我们彼此之间突然缺少了联系。他有手机，想给我打电话，可是我没有手机。我想给他写信，可是他根本就没有固定的地址。我们的爱情，恍如隔世。

那天，我正在座位上复习物理的会考，听见同桌说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看见苏齐站在门外，穿着一双夹板，黑色的背心，泛黄的牙齿上叼着白色的香烟，不时地吐着烟雾，和我们这个干净的教室显得格格不入。

我一把跑出去。拔掉他的香烟，扔在教室门前的垃圾桶里，拉着他跑出了教学区。苏齐不明原因。被我拖得莫名其妙。一直到操场旁边的草地上。然后开始彼此的埋怨。我抱怨他来学校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声，而且还是穿成那个样子。苏齐开始抱怨我为什么拉着他跑着去学校对面的饭店。点了很多我最爱吃饭的菜给我。可是他那自以为自己很酷的表情，嘴叼香烟微微上扬，弹指挥间的轻蔑一笑。和这个饭店穿高中校服出入的学生形成了明显的反差。而我却是一个中间者。穿着高中的校服坐在苏齐的旁边，苏齐、是这个世界最滑稽的小丑，所有的人都几乎对他不屑一顾。可是。我却看见苏齐拿着几张百元大钞在收银台摔得巨大的响声震惊周遭的人的时候，我才为我的男朋友苏齐感到那么一点的骄傲。尽管我知道这样的骄傲并非来自骨子里的，而只是停留在物质的表面。

【初一】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年，那个夜晚狮子座的流星雨。天微微亮起的凌晨。我坐在苏齐十七岁单车的背上，然后流星一颗一颗划过夜空。那样的流星来得如此突然。恍如我们措手不及的初恋。在第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时，我们甚至来不及许愿。流星就开始划过我们的头顶。苏齐说。颜落。你知不知道那些陨落的星星里藏着我们的秘密？

我们的秘密？我诧异地望着苏齐。苏齐回头，用嘴巴贴近我的耳朵。单车开始摇晃。我紧紧地搂住苏齐的腰部。谁知道苏齐的耳朵更加贴近了我的耳朵，我以为他要和我说些什么，她却一把用那笨笨的嘴唇咬住了我的耳朵，我的脸霎时通红，然后开始尖叫。单车摇晃的更加厉害，失去了平衡，然后跌倒在了公路的一旁。重重地压在了我们的身上。

苏齐惊慌失措，来不及顾得旁边的单车。一边扶起满口埋怨的我，一边嘴里自责的道歉。我望着苏齐。本来是想狠狠地责骂他的。却突然被苏齐身后开始大片坠落的流星所吸引。开始惊喜地尖叫。刚才掉地上的疼痛全都忘记了。

其实是苏齐是想告诉我，他喜欢我的，可是却被转身的流星所吸引。然后开始吻我。苏齐说，颜落，从今天起，做我女朋友吧。那双像期待流星继续出现的眼神期待我肯定的答复。我望着那渐渐稀落的流星，我说苏齐，要是你可以数够一千颗流星，那么我就可以答应你。

然后我就看见苏齐，推着单车，仰着脖子，望着渐渐破晓的天空，一颗一颗地数着。刚开始的开始流星多的都数不过来，可是往后，再往后，星星越来越少，甚至后来，我们要走几步，才可以数到一颗。最后到学校的时候，苏齐才数了八百多次。可是马上就要上课了，苏齐说自己一定要数够一千颗才肯进去。结果我一个人只好先进去了。很久之后，才看见苏齐仰着脖子，拖着疲惫的双腿从教室外面进来。然后当着正在读书的全班同学，走到我的课桌旁。

颜落，我终于数到一千了。

苏齐数到一千了。几乎所有的流星都陨落。而我的爱情开始，像东方破晓的鱼肚白。

【高三】

和苏齐的分手是一种无言的结局。我没有再次等到流星的来临，我的爱情已经开始陨落。

因为，因为苏齐有了未婚妻。高三那年，我第一学期刚刚结束，一回到家，我来不及放下书包，就望苏齐的家里跑。我想把我考全级第一的消息告诉我亲爱的苏，甚至告诉苏的父母。让他们不要再为难我和苏齐之间的感情。可是我还没有跨出弄堂的门槛，就被端着饭进来的母亲拦住了。

整天疯疯癫癫的像个什么样子。饭都不吃就想往人家的家里跑，你都读了十几年书了。能不能不要再给我们颜家丢脸了。人家苏少爷都是有太太的人了。你再整天往人家家里跑像，什么样子？

对于前面母亲如何说我的话，我都不在意，已经几年了。母亲一直这样说。，可是母亲最后的一句话，我怎么也不会相信。我不相信苏齐新的女朋友。可是当我慌慌张张地出门。望见苏齐和一个陌生的女子搂抱着回家的场面，我的心被深深地刺了一下。我甚至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接下来。我分明听见隔壁那陌生的女子亲切地喊苏齐的母亲叫做妈。

我还没有考上大学。苏齐有了新的未婚妻。我们的世界，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旋转。

【小六】

那一年，春暖花开。

苏齐带我去村庄外面的田野，采很多漂亮的花给我。每年三月一过的时候，我家几乎都可以变成一个花的海洋，我不喜欢迎春花。迎春花开不了多长时间便开始凋零。不幸好未等到迎春花落，便又有新的花开始落在我的窗外。我的春天始终都是一片灿烂。

【大一】

周木被我带回家是在大一的暑假。那个时候苏齐已经订婚了。我只想告诉母亲，我也有男朋友了，她的颜落不是一个坏孩子。同样我也想证明给苏齐看，没有他，我依然可以生活得很好。

甚至在我和周木一起经过苏齐家门前的时候。我还故意地望里面望了一下。但是苏家像是死寂了一般，没有一点动静。周木还在一旁奇怪地问我看什么。

当我出现在苏齐的面前的时候，苏齐面无表情。要不是母亲告诉我苏齐出车祸了，我想我是不会再进苏家的。我甚至还为被母亲赶走的周木而恼怒和母亲赌气。可是一踏进苏家，我便什么都忘记了。苏齐父亲一改往日的傲慢，苦闷的脸绽开了一丝笑容。落落，你来了！然后便朝着正斜着脑袋发愣的苏齐。齐齐，你看谁来了？

苏齐看着我，一脸茫然。然后拼命地摇头。

你再想想。苏齐的父亲有些失望，然后再努力地鼓励苏齐回忆。又转身朝我。指了指苏齐的后脑。我会意地点头。

她是落落啊，我们隔壁的颜落啊！苏齐的父亲看着无法回忆起来的苏齐叹气。然后告诉我苏齐出事后因为脑震荡，然后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

我带着苏齐出去散步，可是苏齐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他满语的呢喃我听不明白，我指着我们的学校，我们童年游戏的空地问他是哪里。他只是拼命的摇头。从开始到结束，苏齐只和我说了一句话，你的指甲要是再红一些，就像我的落落了。

这也是我唯一听懂的话。回到家，我便用小刀刮掉了涂在手指上的指甲油，然后捣碎母亲种在花坛里的凤仙花。我说母亲我要包指甲，把整个手掌都要染红，就像十年前的那样。

花朵捣碎，然后夹着苏打搅拌之后，在我的手掌铺陈开来，然后用硕大的荷叶包裹了起来。我的手掌在里面闭住呼吸。整个夜晚，我都在床上折腾。被苏打水浸泡的手掌在莲叶包裹的中央隐隐地发痛。十年之前和苏齐在一起的一幕幕场景开始在我的面前晃动。直到黎明之前我被苏齐父母巨大的喊叫惊动。我甚至来不及剥开自己的手掌就望隔壁跑。

可是一切都晚了。我再殷红的手掌，苏齐也没有看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