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朵消失的季节

１

我只身离开潼城的瞬间，开始怀念那个叫做青禾的女子。

她，总是会冲着我露出灿烂的笑，用自己的笑声来消融我脸上的忧伤。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掩饰自己内心情绪的女子，没有一丝的虚伪。

我对她说，我会在用自己的稿费攒够三件东西时，去出走，一个人漂泊流浪。一部手机，我可以在任何思念她的时候打电话给她，她也可以给我发短信。一架相机，我会在不同的地方拍照，然后寄给她。一台笔记本电脑，用于我存储自己的照片和文字，我想她，摄影，文字，旅行，构成了我生活中无法或缺的部分。或许很多年后，我的镜头下出现的女子，她不会有青春灿烂式的微笑，我的小说中也不再出现那个叫做青禾的女子。但是我想我不会忘记，她给我的一种不断写字写小说的动力。她用她的笑容遮掩我青春忧郁的伤口。

青禾太了解我，我的感情以及我的文字。

２

我们一直在同一个城市读大学，两所大学之间只隔着一条街。在上大学之前我们就相识，但仅仅是相识而已。青城中学的高三，我们都在六月高考的挟持下各自奔前程，甚至来不及顾及周围的人事。

也就是说，我们真正的相识实际上是从大学才开始的。刚开始的时候是因为大家刚到这个城市，和周围的新同学都不是很熟悉，会容易让人想起高中的那些人，那些事。所以在周末的时候，我便会和青禾在一起。因为在潼城，我们认识的人都只有彼此，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写字了，大都的关于青城的文字。文字里有我们都熟悉的一些地方，一些人。虽然在青城的时候，我们并不是很熟悉，但那么小的一个城，你甚至在一条街上来回走都可以不断遇见认识的人。她一直读我的文字，和我讨论文字里的熟悉的人。我倒宁愿，她只是在读了我内心深处的那些文字后，才认识我的。或者说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才重新认识。

青禾的单纯，让我在很多的时候，甚至无法拒绝这个女子的任何请求。

3

我会在每隔一段时间把我的稿子拿给青禾看，很多时候，她都是我小说的第一个读者。在认真地改我文字中的错别字，当然她也会揣测我隐匿于文字中那些小心翼翼的感情。和青禾相见的地方，刚开始的时候并不是很清楚。因为那时我并没有移动通讯工具，每次都是我给她打电话或者她打电话到我宿舍，然后我们都开始动身，在两所大学之间的路上见面。但是因为走路的速度不同，所以我们每一次见面的地点并不是固定。有一次甚至是，我已经走到她们学校没有看见她之后，返回到我们学校的校门口，开始用卡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里。刚刚按下电话号码她就接了，让我转过右脸。我转身，看见这个女子站在我的身旁看着我，静静地笑。

再后来的时候，我发现按照概率事件做统计。我们两所学校之间做为一条线段，我们相遇的那个点一定会落在这个区域内。而在经历了很长时间的统计之后，我们发现了一个坐落于桌球馆附近的点发生相遇事件的概率几乎为百分之八十。再后来的时候我们喜欢在那个地方打桌球。当然一开始的时候，青禾是不会打桌球的，后来是随着我们之间见面次数的增多而水平不断的提高。偶尔几次青禾也是会赢的。胜利之后，青禾边开始笑。一种和平时不同的姿态，那样的笑，甚至更加肆无忌惮。

4

在潼城的第二年，我学习摄影，青禾开始成为我镜头中的试验品。原本青禾就是一个很好的模特，再加上关系很好，便于沟通交流。青禾在我的镜头下也比较自然。我的技术不是很好，在青禾已经按我的要求做好动作，并且很长时间保持不变。而我却义无反顾扼杀了青禾保持很久的微笑。一年四季，我都会和青禾去这个城市的郊外拍照，拍摄潼城，拍摄这个叫做青禾的女子。我的摄影开始不断地成熟，甚至倾向于我的文字那样不断变化的风格，大胆的手法，开始做一些漂亮的图文来表达文字所不能表达的东西。

如果说我的文字是略带忧郁的伤感，那么我的图片却恰恰相反，青禾天生的笑。我不能强求她去改变，其实也要求过。但是那样没有笑容的照片就仿佛一朵应开而未开的百合。

在青禾的帮助下，我完成了一部我至今最满意的作品《花朵消失的季节》。用一年四季同一组镜头拍摄同一个地方的女子，春季，青禾安静地躺在草地上，头微微地向左侧。散开的小花零落在脸旁，眼睛微微闭上，脸上却有无法抑制的笑，沉浸其中，像一朵欲开的花。还有夏季，青禾在盛开的花丛中坐下来，用手抱着双膝，侧着头睡在了膝盖上，眼睛合上了，没有刻意的笑，似乎安然地睡着了。秋拍摄的是一张在芦苇丛中的照片。喜欢秋这个季节，时间被吞噬，落叶在风中飞舞，花草褪尽了生命的色彩。青禾坐在半山腰上倾斜的芦苇丛中，朝着我镜头这边转过脸。没有笑容。风吹起，这个草中的女子若隐若现，仿佛是在等待，又仿佛是在这个季节独自伤感。拍摄冬季。我真的被这个女子感动了，我差点就扔掉手中的相机，去抱起这个在雪地上似乎没有生命的尸体。平时那样灿烂的笑，也被这个冬季的雪封住了，脸开始变得那样的苍白。在这个花朵消失的冬季，她就是那消失的花朵。

《花朵消失的季节》参加我们学校的原创文学艺术作品大赛拿了第一名。领奖的时候，我看着下面那个微笑的青禾，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台上的主持人让我谈及当初拍摄之前的想法和拍摄的目的。我只知道：花朵终究有一天会消失，我只是用自己的镜头，让大家看见这弥留瞬间的美丽，珍惜自己的生活，不要在花朵消失的时候，才开始伤感。

5

我选择在四月的第一天离开，愚人节，我倒宁愿这是我和青禾之间开的一个玩笑。我本来想用随意的口气告诉她，我的三个愿望已经实现了，自己也要离开了，现在在她们学校的门口，要见她最后一面。

我站在青禾学校的门口，回忆去年的愚人节。躺在宿舍的床上的我，打电话给青禾说，很久没有见面了，一起出来吃饭吧！

青禾在电话的那头说，好啊，老地方！我挂了电话，开始睡觉。过了半个小时，接到青禾的电话，她说，落，你在哪里？我若无其事地说宿舍。她说她已经在学校门口了。我笑着说节日快乐。电话那端的她哭笑不得。我后来才知道，“节日快乐”四个字的后果是青禾一天都没有吃饭，因为回去学校里已经没有饭了，自己又羞于向宿舍的朋友说自己上当了。

一年过去了，我希望青禾可以成熟起来，不是说她那样的单纯不好。可是我不想她那样仍然有着强烈的依赖性。我甚至希望青禾不出来。但是只是希望而已。我的青禾，她还是出来了。就如同青禾说她宁愿走出校门，没有看见我。我们只是彼此在希望，但是却又在彼此破灭对方的希望。

6

四月，我们希望带给彼此的只是一个骗局，但是现实却这样咄咄逼人。青禾说：落叶，把你相机拿出来吧，以前你拍了那么多照片，却没有一张是你自己的。现在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我要给你拍一张照片。她娴熟的手迅速按下了快门。阳光之下，我一身旅行装，站在那里，身后是青禾学校的大门。然后她俯下身子。打开暗室，取出了这盒只有一张照片的胶卷，自己拿走。

我重新按上一盒胶卷，为青禾按下了最后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这个女子，不是笑，而是在哭，第一个定格在我青春胶卷里的女子，注定会和我的文字一样，成为我内心深处的安然。我想自己以后也许会用这盒胶卷拍下每一个刻在我生命里的朋友，但是却永远也不会洗出来。

现在，已经漂泊了这么久了，我的那盒胶卷里却还是只有一张照片，而我却越发怀念照片上的那个女子，在我早已经离开她的时候，在这个花朵消失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