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

零

爸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蜷缩在自己的小屋里。我不想回家。是的。我从来都没有过家的温暖、爸爸说你哥哥和你嫂子吵架了。你赶紧回来，就算爸爸以前怎么对不住你，你恨爸爸也行。不过这次你一定要回来，否则，后果真的没有办法收拾了。

我给自己的老板打了一个电话。说我要回家一趟。老板先是一脸诧异地望着我：你。你不是没有家？然后又突然转着微笑对我说，回家好啊。没事，你回去吧。代我向你爸妈问个好，书店里最近生意少些，不碍事的。

我苦笑，我的爸爸妈妈？记忆早已经丢失了，十岁之前没有爸爸。十岁之后没有妈妈。然后十七岁开始便是我一个人的寄生。我什么也不想依靠了，我只想一个自己安稳地生活，寄生在自己的身体里。

一

七岁那年。妈妈给我装了很多狠多的我自己的东西，说送我去外婆家。我一脸疑惑，为什么要去外婆家呢？我们家不是很好吗？

外婆家安全啊！不像我们家每天我和你爸爸都在吵架。妈妈笑着用她的食指南刮了一下我的鼻梁。可是我很快就看见妈妈哭了。

我用妈妈给我买的小手帕给妈妈擦眼泪。妈妈不哭了。以后你和爸爸不要吵架了。我会听话的。

洛洛乖。听妈妈的话，你搬到外婆家，我和你爸爸以后就不吵架了。

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哥哥躲在院子里哭。哥哥比我大五岁。那个时候他已经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他把一个红色的笔记本塞给我，他说妹妹，以后你要是想哥哥了，就在这个笔记本上写字，哥哥就会看见的。我点点头，知道了。我只是去一次外婆家。你们都怎么了？

可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下子他们都离我那么远。在外婆家。我看不见爸爸和哥哥，甚至连妈妈也看不见。刚开始的时候外婆对我还很好，可是后来我一直哭着要回家。因为在外婆家，我谁都看不见，除了每天和一些不认识的小朋友一起上学。然后回来吃完饭就坐在外婆家的门槛上等妈妈回来。外婆看见我的样子，就骂着妈妈。我说外婆你不要骂我妈妈，妈妈是好人，我来这里住，她和爸爸就不会吵架了。所以我宁愿一个人住在这里。

傻孩子！可怜的孩子啊！外婆喃喃地说，他们都不要你了。

我不相信，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妈妈是不会丢下洛洛一个人的。

二

妈妈回来了，我说的没有错。妈妈不会丢下洛洛的。不过那个我已经是九岁了。妈妈给了外婆一个很厚的信封说，妈，谢谢你这两年来对洛洛的照顾，我要带她离开了，不能耽误了孩子。长时间寄养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外婆用拐杖敲着地板，满步蹒跚地走向弄堂，你，你要是真的为了孩子好，当初就不应该……这些钱能做什么。我都一把年纪了，不缺几个钱。还是用在孩子的身上。

妈妈说洛洛，妈妈带你去新家。一个好大的新家！

新家？那是不洛洛又可以看见了爸爸还有哥哥了？

是啊，洛洛真懂事，不仅有爸爸哥哥，还有弟弟呢！

自从来外婆家，我没有如此地开心过。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可是当妈妈把我拉进那个陌生的家，指着那个陌生的男人让我喊着叫爸爸的时候，我傻眼了。那个新家。令我是那样陌生。没有了我记忆中的爸爸和哥哥。

不，我要爸爸，我要个哥哥。我扯着妈妈的衣角使劲地喊。我想冲出去，原来一切都是欺骗，妈妈和爸爸早在我七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哥哥跟了爸爸，我跟着妈妈。妈妈之所以要把我送进外婆的家里，就是因为她要我眼前的这个男人结婚，而我是一个累赘。但是外婆年纪大了，所以她才把我接到新的家。

我不相信妈妈不爱我，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啊？那个名义上是我继父的男人，对我很好。不过我从来都不会叫他爸爸，我开始像痛恨我的妈妈一样痛恨这个男人。可是我痛恨，又没有办法离开，这里离我记忆的村庄太远了。我像一个寄生虫一样寄生在这个水泥森林的家庭。没有了儿时村庄的宁静，小巷道的温暖。

三

那天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写日记，被门外的声音打断了。日记本还是那个七岁之前哥哥送给我的。每次我想起他们的时候都会在日记本上写东西。一边写一边哭着，想起那些已经不多的记忆，我真地害怕时间长一些，我把它们都遗忘了，

你找谁？我听见那个讨厌的男人的声音。

我找我妈。那声音如此熟悉，让我想起了儿时弄堂里和哥哥一起玩跳房子的游戏的哥哥。没错，应该是哥哥。虽然我已经几年没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了。

以后你不要来了，你的学费，你妈妈会定时给你的。

不是为这事，以后我不会再要她的钱，我是给洛洛送生活费的，我已经初中毕业了，我会自己挣钱的。

我冲出房间，看见男人把哥哥挡在了门外。哥哥比几年前高了许多。但是和那男人比起来还是矮了一截。

哥！我过去，一把推开男人。站在哥哥的面前，抱住了哥哥的脖子。哥哥，我想你了，当时你们为什么都骗我？

哥哥宽厚的手一把搂住了我瘦弱的身子。傻丫头，过得还好吧。

我拉着哥哥，出了那栋房子。哥哥，带我离开吧。我要跟你回家，我想爸爸了。

可是回到家，我才发现我似乎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我不想再走了，尽管我知道我留下来对于这个艰难的家庭来说一个负担。但是至少在这里，我可以看见爸爸，看见自己的哥哥。我开始读初中，然后读高中，比哥哥读的书还要多。

哥哥在我回家之前就已经辍学了。我始终没有嫌弃这个贫瘠的村庄，苦难的家庭。但是我开始痛恨妈妈，她当初抛弃了这个家庭，跟着那个有钱的城市男人。父亲之所以和她打架就是因为这个。然后她和爸爸离婚，把我寄养我外婆家，自己去了那个遥远的城市。

哥哥在我上高二的时候就结婚了。爸爸还是一把冷脸对着我。他把对于妈妈的怨恨全部叠加在我的身上。因为我是被妈妈带走的，而且跟着妈妈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他认为我的骨子里留了很多妈妈的气息。

四

我始终都不会忘记去年冬天我离开学校的场景。当我拿着高三期末考试的成绩单放在爸爸的面前，告诉他周末有家长会的时候。爸爸突然一下子暴怒了。问我为什么不去找那个女人开家长会。他像一下子发疯了一样，蓄积的愤怒全部爆发了出来，他开始骂着妈妈，后来骂着我。甚至向踢皮球一样踢我，让我滚出这个家。当时哥哥工作去了，嫂子在家。拦着爸爸，后来嫂子拦不住了，也不拦了。其实我知道嫂子巴不得让我离开，因为整个家里就哥哥一个人挣钱，我不仅不挣钱，还要花很多的钱，因为我马上要上大学了，学费对于这个破碎的家庭来说是一项最大的开支。

我无家可归的夜里，突然想起了伯伯。在所有的长辈里面，伯伯是对我最好的一个。我在伯伯的家里住着，但是仅仅是住着，我在附近的一家书店里打工，不想依靠别人生活。

可是很快，我就没有办法在伯伯家里继续住下去了，因为伯伯知道我是由于和父亲的冲突才出来的。尽管父亲的过失更大些。但是大人之间并不便因为一个小孩子弄得难堪。伯伯说洛洛你还是回去吧。

我靠着自己打工的钱。买一袋米，好让自己光明正大的回家。反正已经不打算继续上学了，我现在只想证明给家人，我自己也可以挣钱。可是我还是错了。当那一袋米吃完之后。爸爸和嫂子有开始对我冷漠的表情。

继续离家，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只有这样我才可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寄生。我又回到那个书店打工，并且跟老板要了一间房间。我告诉他，我已经没有家可归，以后自己只能寄生在自己的身上。白天上班，晚上在一个人的房间里落寞，难受的时候，一个人放纵地哭泣。

五

接到爸爸的电话，再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哥哥和嫂子吵架，哥哥拿着刀子架在嫂子的脖子上。嫂子挺着大肚子，哭着脸对哥哥喊，你动手啊！最好连我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杀掉。为了一个小姑子你……

嫂子愣住了，因为她看见我进来的，我看着眼前的一幕面无表情，哥哥转过身，洛洛，你回来了？哥哥收起了刀子，前几天我还和爸爸想着让你回家住呢？

你回来了刚好。

哥哥和嫂子之间的吵架骤然熄灭。或者我是一个导火索，却又是浇灭导火索的人。

我打算离开，却被爸爸和哥哥拦住。爸爸说小洛，你要打工可以，不过你一个人在外面挺危险的。你哥哥也要出去打工，要不你们一起去广东打工。

在去往广东的车上，哥哥说，洛洛，你知道我和你嫂子为什么吵架？

为什么？

因为你。我想让你回家住，她硬是不允许。

我微微地笑了。

还有你知道吗？外婆上星期去世了。

恩，可是这些都已经和我们无关。我的笑容继续绽开。

是的，都跟自己无关了。

下车的时候，我说哥哥，我们各走各的。我不想再寄生下去，我只想寄生在我一个人的身体里。

哥哥摸着我的头，笑着，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你在爸爸面前一定要说我们在一起打工。

我转身。东莞的车站打工的人流攒动。我一头扎进去。消失在所有的人的寄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