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谨以此文献给我长眠地下的父亲

这是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上午还是晴朗的，午后就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起。

未入夜，雪已铺满了地。地面一片白亮，亮的耀眼。整个山村也由是变得很洁净。洁净的使人想融进它，永远成为它体内的一部分。

雪像是一下子还不能停得了。它要把整个冬天都裹起来。让这个世界永远不再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这两日该轮着贵生爹去放羊了。因为天下着雪，羊没有出山。贵生爹也待在家里。

雪下了两天两夜才停。雪一停，风便像长了刺，刮在脸上，如刀子划着似的。贵生爹裹了皮袄，从村里各家各户中把羊赶了出来，踏着深雪到村后的山里去了。

地上的雪很厚，秋后的杂草都被雪严严地遮了起来。贵生爹把羊赶到长有宁条的山坳里。两天未出坡的羊疯了似的啃着露在雪地上面的宁条枝。

山里的风比村子里刮得更猛。贵生爹把皮袄裹了又裹，还是冷得直打颤。双脚早就冻麻了，两只手也不听使唤。两腿像鞭子抽着似的。贵生爹的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子。鼻子里不住地流出清鼻涕来。

天不到傍晚，贵生爹觉着肚子里也像结了冰，隐隐作痛，便赶了羊往回走。

贵生爹一进家门就躺到了。贵生娘把贵生爹扶上炕，端了热腾腾的一碗玉米糊糊粥给贵生爹，贵生爹喝了两口觉得咽不下去，躺倒睡了。

“他爹，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贵生娘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受了点凉，肚子有些不舒服。”贵生爹无力地说。

“我给你热碗姜汤喝。”

“好吧。”贵生爹很虚弱地答应了一声。

一会儿，贵生娘把热好姜汤端给贵生他爹。贵生爹挣扎着喝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哇”地一声全吐了。

“好冷，给我盖厚一点。我睡一觉就没事了。”

贵生娘把家里的被子全盖在贵生他爹身上。不多一会儿，贵生爹就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贵生娘做了一碗玉米面疙瘩汤给贵生他爹，贵生爹喝了之后觉得好多了。快到晌午，贵生爹又要挣扎着去放羊，贵生娘没有让贵生爹去。贵生娘把放羊的事兑给了别人家。

贵生爹的病一个冬天都没有彻底好起来。

贵生爹躺在炕上，像是对贵生娘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人的命是老天给注定的。老天要你遭受磨难，你再挣扎也是躲不过去的。”贵生爹相信命。他觉得自己这场病是老天早就安排好的。

贵生爹从小就开始受苦。十三岁时担起了家庭生活的担子。十六岁时接受了父亲给他娶来的贵生他娘成了家。二十岁时生了一个孩子，但出生不久就夭折了。以后很多年再没有生，直到三十多岁才又有了一个儿子。贵生爹觉得儿子来得太珍贵了，便起了名叫贵生。又过了好几年，贵生爹又得了一个儿子。他觉得这是老天爷让他老来得福，就给第二个儿子起了名叫福生。以后，贵生爹再没有生过孩子。

贵生爹觉得是自己常年的积德才修来了自己的这对儿女。这是老天给自己的恩赐。

大儿子贵生前年考上了中专，现在在外面上学。小儿子福生在村里也上着学。小儿子明年小学毕业要上初中了。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聪明。贵生爹看着他们一个个捧回家的奖状，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贵生爹想，要不是自己常年给村里左邻右舍做那么多好事，哪能修得这么一对好儿女来。

一年冬天，贵生爹和村里几个社员到河对面去拉草。过河的时候，一个社员拉着的车轱辘掉在冰河里。眼看着车轱辘要被河水冲走，贵生爹一下子跳进冰河，河水很深，水流很急，他几乎被冲倒。最后还是把车轱辘给捞了上来。刺骨的河水使贵生爹从此得了关节炎。多少年来，每遇天气变化，他的腿便钻心地疼痛。村里一位孤寡老人吃不上水，贵生爹不管刮风下雨，常常给老人挑水吃。村里来了要饭的，贵生爹看他们可怜，总要把他们留在家里过夜，到饭时，自己宁愿少吃一碗，也要给他们吃。村里人谁家有什么困难的事情，贵生爹总是自己去帮着解决。

贵生爹自家的生活也不好。多少年都是吃糠咽菜苦过来的。这两年实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责任田里的庄稼长得好，家里人不再饿肚子。贵生爹想，自己一生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该到有好日子过的时候了。再过些年，小儿子也长大了，自己该享清福了。现在，还不是到享福的时候，两个孩子都上着学，都要用钱。自己得再好好受上几年，让两个儿子都长大成人。到那时，自己再享福吧。现在正是在用钱节骨眼上，自己的身子怎么一下就起不来了？不会的，老天要我遭一次难，这难遭过之后会好起来的。

农历二月初，贵生爹的病果然好了一些。他虽然不能去田里送粪，但家里的活已经能做了。贵生娘每天赶着自家的毛驴往地里送粪。春耕的时候，贵生娘叫了村里人帮着把田全种上了。夏锄开始的时候，贵生爹上了山。尽管他的肚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身子也瘦了许多。但他还是每天到山上去和贵生他娘一块锄着地。

开春时的雨水没有缺，地里的庄稼长得绿油油的。夏天如果不要缺雨，今年又会是个丰收年。有贵生他爹的帮忙，贵生娘把家里的十多亩田很快就锄过头遍了。锄二遍地的时候，贵生爹觉得自己的肚子很不舒服，挣扎着锄了两天地，又躺在了家里。

贵生娘说：“叫村里的医生来看看吧。”

“不用了，挨两天会过去的。叫医生又得花钱，贵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上次，不是就这样挺过来了。”

“我看这次不一样。上次是受了风寒，这次，怕是不行。”贵生娘有些着急。

贵生爹说：“哪有那么娇贵，一辈子没吃过药，没打过针不也过来了。”

贵生娘还是找了村里的医生。医生检查后说，检查不出什么问题，要么到乡里去看看。说罢配了两服药走了。

贵生爹吃过了两服药后似乎觉得病好些了，没去乡里看。贵生爹不想去，他怕去了要花很多钱。贵生爹每天在家里给贵生娘做饭，小儿子福生放学回来和他一起喂家里的猪和羊。

一天小儿子福生放学回来说：“爹，明天我们到乡上升初中考试。老师说每人交两块伙食费。”

“嗯，让你娘回来给你。”贵生爹说着心里犯愁了。哪里去找两元呢。贵生上学走的时候已经和别人家借了钱，自己吃那两服药也欠着账。但贵生爹不想让儿子知道家里的困窘。

晚上，贵生娘回来时贵生爹把儿子要钱的事说给贵生娘。贵生娘叹了口气说：“要不，再把玉米卖些。”

“该卖的都卖了，家里的玉米只留吃的了，再卖了吃啥。”贵生爹说着，叹了口气。

福生听见了爹娘的话，说：“要不，我不交伙食费了，自己带着吃的去。”

贵生娘说：“这样也行，娘给你烙张玉米面饼。”

几天后，福生的成绩出来了。福生在全乡考了第一名。福生爹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暗暗流了眼泪。

贵生也从外面上学回来了。他看着消瘦得不成样子的父亲，也悄悄地流下了眼泪。贵生说：“爹，到县里的医院看看吧。那里医疗条件好，能看好你的病。”

“爹现在没事，过些时候会好的。”贵生爹尽量显得很轻松。

贵生也知道家里没钱，父亲是不愿再欠更多的钱。贵生盼着自己能快快毕业。自己毕业了，挣了钱一定带着父亲把病看好。

贵生回来后和母亲一块到责任田里锄地去了。十几亩责任田母亲一个人是锄不完的。福生在家里侍候着父亲，也做着一些家务活。

贵生上学走的时候，父亲的病有所好转。每天能自己出入，还能到硷畔外出去走走。小儿子福生也到乡里的中学读初一了。责任田贵生娘一个人料理着。

贵生到学校后每星期给家里写一封信，询问父亲的病情。家里每次给贵生回信说，父亲的病已经一天比一天好了，叫他不要挂念，好好读自己的书。贵生接到家里的信便放下心来。

贵生到学校后也得了偏头痛。他得知父亲的病好起来后，把自己头痛的事在信中告诉了家里人。贵生爹看到后流了泪。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想让儿子在外面有什么不是。

贵生娘回来后，贵生爹和她商量，决定把家里的玉米卖了。然后把钱寄给了贵生。并告诉贵生，一定到医院看好自己的病。

农历十月初，贵生爹已不进一口饭食了，几天里一直处在半昏迷状态。他清醒了的时候一再嘱咐贵生娘，不要把他的病情告诉贵生。他觉得自己不至于会死。他想，自己还没把世上的苦受完，老天也不会让他去死。挨过这一关，自己一定会好起来的。再说，他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他常常为父母，为兄弟姊妹，为村里乡亲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老天一定不会惩罚他这样的人。自己的孩子也未成人，他们还等着自己病好之后去抚养，去照顾。自己还想等着孩子们长大，享享自己的清福……

贵生爹想着这些的时候就不醒人事了。

村里的医生看了贵生爹后对贵生娘说，贵生爹不行了，准备后事吧。贵生娘很快叫人给贵生捎了话，并叫了村人邻舍去准备贵生爹的后事。

贵生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了。母亲也倒了下来。

贵生爹去世的这几天，村里很多人到贵生爹的灵下来烧纸。有很多人都掉了眼泪。

几天的哭号闹打过后，村子里显得一片沉寂。

才是刚入冬的时令，天却下了一场大雪。大雪把整个山村覆盖了起来，也把贵生爹的坟盖得严严实实的。

几天后，天气回转了过来，村子里的雪融了许多。

村子里的人家又像往常一样地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