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
小说朴实无华,以生动的形语言描写了贫穷山村的生活和新春的成长过程,给人以如见其人,如临其境之感,有较强的感染力。欣赏!
太行山的深山沟里,有个叫“两岔”的山村。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两岔”这名儿有点土,至少十里八村的人,像“蛟潭”村,“柳岸”村的人,都这么觉得。两岔村的人倒不怎么介意,无非是个名儿嘛!俩大山中间,有个岔岔,有水有地,养了一村人,就得了这个名。再说老祖宗留下的名儿,哪能挑肥拣瘦。
一九六三年,正月初一那天,瑞雪纷飞,两岔村的老王家添了个小子。孩子起名儿叫“新春”。话说孩子这名儿还是有来历的。
那天,奶奶抱着孙子,乐得合不上嘴。大年初一,开头添丁,大吉大利哪有不高兴的,更何况是长房长孙。
孩子的爹,蹲在火盆边上,边抽旱烟,边烤手,有些沉闷。
“嗨,这都第三胎了。”孩子的爹,叹了口气说。“前两胎两小子,都没活过满月……”
“呸呸,过年添丁,多好的事,你这当爹的,在那儿胡说什么。这孩子正月生人,命硬,一定活得下来。你看他天庭饱满,眼睛溜圆。是个有福气,有灵性的孩子。”奶奶看着孙子,眼里满是高兴。
孩子的爹不放心,背着一袋面,冒着风雪,走了三十里山路,到山顶寺院,请和尚到家里给孩子祈福。风雪太大,又是过年,和尚不肯来,只给了道符,临了没忘了收下那袋面。
孩子的爹求了符回家,贴在床头,觉得大师没来,还是不放心。孩子的姑姑说,要不给孩子起个女娃的名儿,好养活,就叫“假妮儿”,假妮儿,真小子……
“什么假妮儿,真小子。我儿子不叫这个。”一直沉默的孩子的妈,起身拍着炕桌说。“叫新春,大年儿来的,新春佳节。图个吉利。小名儿‘春儿’,也合他姑的意,好养活。”说完倒头躺下,面朝墙,哭了。
打此,孩子有名了。
新春这孩子,还真活了下来。过了满月,过了百天,过了周岁。转眼到了四、五岁的年纪。上树偷枣、下河抓鱼、山里逮兔儿、田里捉蛤蟆,啥事都干,调皮捣蛋。还常常被他姨儿给扭着耳朵,从他姥姥家提溜回来。
新春他姨儿,在院子里指着新春鼻子骂:“回回到你姥姥家都要偷鸡蛋。这年头养只鸡,留几颗鸡蛋,容易吗?”
大山沟里,一塘水,几亩地,人们饿不死,也吃不饱,孩子的零嘴,除了时令的山枣、柿子,啥也没有。新春嘴馋,到姥姥家,都要偷鸡蛋。姨儿在后面追着,要讨回新春偷走的鸡蛋,新春想把鸡蛋煮熟了再吃,那是妄想,只能生吃。新春吃鸡蛋的方式特别,边跑边吃。趁着姨儿跑累了,把鸡蛋在石头上,磕个小口儿,接着往嘴里一倒,蛋清蛋黄一起吃,新春当时不知道啥叫“茹毛饮血”。多年后他知道了,也不在意。
新春娘说:“小孩子馋嘴,他姨别气。”
姨儿说:“馋嘴,干嘛总偷吃俺家的鸡蛋。自个儿家吃呗。”
娘问新春为啥,新春说:“咱家的鸡蛋还留着给妹妹吃呢!”
……
爹决定让六岁的新春去念书,那是六九年,外边世道开始乱了。
两岔村穷乡僻壤,却还守着份安宁。
爹说:“改明儿,你该去学堂了。”
新春说:“不去,没意思。”
“你咋知道没意思?”爹问。
“我没事了,都跑到学堂墙跟儿低下,边晒太阳边听学堂里头老师嘟囔。讲了我都烦了。”
“哦。”爹应了一声。“那你在学堂外头听到啥了?”
“没听啥,老师教跃进他们几个背书,教了好多天了。我都背过了,跃进他们还不会,爹俺乏了,睡了。”新春打着哈欠。
爹还想问,新春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晚上,新春爹有点兴奋。跟新春娘说。“这孩子,我看行,有灵性,是读书的料。头天黑他跟我说,跃进那几个孩子在学堂没学会的东西,他会了。跃进该有十岁了吧。咱新春才六岁。该让他念书了。”
爹把新春送到的学堂里。新春混过了小学,混到了初中。新春没比别人多混出点什么,到了没少混了,反正大家都是混。再混到高中,爹病了。新春爹赶牛上山,被牛顶起老高,腰伤着了。快到冬天,爹干不了活儿,嘱咐新春去拾柴。
两岔村的人,和他村不一样。其他村里人,都是砍树烧柴。两岔村满山遍野的树,却没人去砍,都去拾柴。村里人觉得树是宝贝,有灵性,得护着,不能砍。想要烧柴了,就到林子里找风挂雷劈了的树枝子,捡回来,攒着冬天使。
新春按着爹的吩咐上山拾柴。无意间发现了窝野兔。新春想把逮着那只兔子,给爹补身体,也给弟弟妹妹解解馋。新春在窝旁等了一天,身子都僵了,终于等到那只大兔子。天快黑了,柴还没有。新春不想让爹失望,撅了棵树苗,拖回家。手里还抓着那只大兔子。满心欢喜。
回到家,爹没问兔子,问新春,柴哪儿来的。
新春说,捡的。
爹说,你放屁,我在林子里转悠多少年了,这是啥我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不许碰山上的树,你还是犯了。
新春冻僵的了身子还没暖过来,满心的委屈。顶了爹。爹拖着病腰,用树枝子,抽得新春满背伤。爹说,树就是不能砍,这是全村人的规矩。
后来,新春背上的伤好了,爹的腰伤却没好。不能干重活,家里过得更艰难了。等到新春上高中,国家和家庭一样贫困。学校里没吃的,学生要交粮。爹腰疼,娘要照顾家,新春都是自己背着一袋红薯条子,走五十里的山路。新春不坐车,背着几十斤的粮食走上半天,只为省一块钱的车费。爹娘没说啥,爹娘没法说。
新春十七岁那年,考上了中专。在那个“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时代,新春学了化学。从此,每个月有二十二块钱的补助,新春每个月花十二块钱,省下十块,寄回两岔村。
每月有了这十块钱,家里日子好过点了,娘却病了。是癌,没钱救,也没得救。过年给新春过生日下了碗面,就再没下过床,挨到3月就不行了。新春带着弟弟妹妹哭的死去活来,也没留住娘。原来说,儿子出息了,快有好日子了,娘却没挨到。
新春毕业,结了婚。伏暑,回家帮爹收麦子,累着了,患了肺结核。妻子怀孕了,妻子说:“先把孩子拿掉吧,照顾你比较重要。”
新春说:“别,没见过爹娘的孩子,你现在送他到阴曹地府,无依无靠,让他找谁?”
第二年,孩子出生,是个女儿,白白胖胖,长着圆溜溜的眼睛。
新春带着孩子回去看爹,看娘的坟,也让孩子看看两岔村。
后来日子渐渐过得好了,自己也渐渐忙了。回去看爹的时间越来越来,对两岔村的想念却越来越深。
女儿也是十七上的大学,上大学前,新春特地带妻子和女儿回了趟两岔村。新春想起,女儿好多年没去过奶奶坟前祭拜了。他疼惜孩子,山路远,怕女儿走不动。
爬了大半日,妻女中途歇了多次,总算到了坟前。新春给娘烧纸,上供,磕头。女儿在身后跪着,小鸡啄米似的,磕个不停。
“闺女,你干嘛呢?”新春问。
“给奶奶磕头啊。”女儿说。
新春笑了,“磕头又不是乱磕的,要有礼数,‘神三鬼四人一个’,给奶奶磕仨头,重新来过。”
女儿照做。
临了,女儿问:“爸爸,奶奶为什么要藏在这里啊?这么高,这么远。谁来看看都不方便,奶奶不会孤单吗?”
女儿的问题,让新春心头一紧。
新春望望四周,山下村子里,能分辨出自家的房子,上面炊烟袅袅,似乎还能看见爹忙碌的身影。远处,是望不到头的山,山外有繁华的城市,新春和弟弟妹妹都将家安置在那里。
新春告诉女儿:“埋在这里,是你奶奶的遗愿。你奶奶想埋在这高高的山头上,能望见两岔村里的老伴儿,还能望见走出村子的子女……”
新春低头落泪。身后妻女,早已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