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的呼声
以一个小女孩卡妮的独特视野,写除了她眼中的世界。那个草原,一路行走,一路思考。建议加精。
一
深夜的原野总是充满着一种寂寥的气氛,特别是秋天,这是树叶落得只剩躯干了,像饥饿的鬼魂一样。凄凉的北风吹刮着这些鬼魂般的树干,更让寂寥的野外充满着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这种恐惧是一般人所无法体会的,除了卡妮,她是一个充满忧郁的女孩子,蓬松的头发耷拉在肩上,脸蛋一年四季都是灰青色的,像是石阶上发霉的青苔,一双眼睛更别提,活像是要下雨时的灰蒙蒙的天空,庞大的颜色发白的帆布随便折叠成衣服的形状,披在她的身上更显的不合身,除此之外,她连一双象样的鞋子也没有,脚上穿的还是三年前祖母死时留下的那双打了无数个补丁的布鞋……而这时,她一个人在原野干什么,这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愿意去知道,这世上的人好像早已忘记了她的存在,但她确实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时刻忍受着饥饿的胁迫和挂在天边的月亮的凄清。
她现在都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教她的那首优美的歌曲,那是一首唱给天下所有受饥饿胁迫人的歌,卡妮现在还记得,现在都可以一字不漏得唱出来,尽管她的歌声并不美妙,但她唱这首歌时,坐在她旁边的一只哈巴狗也不禁摆动起尾巴,那歌里是这样唱的:
从旷野里逃出来的小白兔,
你的耳朵在哪里?你的暖窝在哪里?……
卡妮不断地唱,直到唱得口干舌燥她也不曾休息一刻。原野的风在不停地刮,栖息在树枝上的乌鸦在不停地煽动着翅膀,偶尔发出几声凄怆的叫声,附和着卡妮的歌声一起在原野的夜空中缭绕着,缭绕着……更远处的地方有一条小溪,通往另一个不知是贫困还是富裕的村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卡妮现在很渴了,她需要滋润一下她那因唱歌唱得发哑的喉咙,她径直朝小溪走去,溪水在月亮的照耀下更显得清澈,而且还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溪底下晶莹的鹅卵石,在鹅卵石上时不时有几只鲤鱼游过,卡妮看着看着,眼睛并不自觉得湿润了,但她心底这一刻是充满欢喜的,也许就这么一刻,但对于像她这样的一天到晚沉浸在饥饿和忧郁中的女孩子,这短短的一刻便足以让她欣慰了,也的确如此,她并没有马上俯下身子去喝水,而是静静地看着这平时很少看到的美景,这倒并不是先前这里不美,而是在这之前,卡妮并没有真正地去欣赏,也难怪,连温饱问题都不能解决,那还有心情去欣赏什么美景啊,但现在不同,四周一片寂静,在这原野,就算你饿的发疯也没有人会为你端上一碗热饭,或者一块香酥的面包,所以还不如干脆去想另外一些事情以减轻心中对饥饿的恐慌。
溪水缓慢地流淌着,向着另一个村庄流去,卡妮的母亲就住在那个村庄,很久以前,母亲曾带她去过一次,那还是几年之前的一个冬天的事情了。那时,卡妮的母亲还是一位温柔善良而且勤劳的中年妇女,但很可惜丈夫因得了一种无法治疗的病死了,留下三个不大不小的小孩,卡妮是最小的,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如今早已出嫁了),一个妇女要照顾三个孩子,这事情想想也是很可怕的。但卡妮的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并不这么认为,硬是一个人将三个孩子拉扯着,每天天还没亮便已在田间劳动着了,笨重的锄头随着她的两个因为缺少营养而耸拉着的乳房一下一下波动着,还没等太阳出来,破旧的衣服便早已被汗水浸透了,虽然她这么辛苦,这么操劳,但上天并没有怜惜一下的意思,她的庄稼并不是很好,相反,很多的植物都被虫子咬得不像样。终于有一天,她累倒在枯黄的稻草堆里,等到被人发现时,她的双腿已无法动弹了……也就这样,她才不得不改嫁给另一个村庄的一个商人,希望可以以此来将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也就这一次,卡妮去过那个村庄,但并是美好的开始。那天,卡妮的母亲给卡妮和她两个姐姐都换上了一件像样的衣服,由卡妮的两个姐姐抬着一大早便向另外一个村庄走去,天下着雪,路并不好走,大概走了四五个小时的样子,便到了商人的家里,这是一座在这个村庄比较豪华的房子了,卡妮和她的两个姐姐好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堂皇的房子,卡妮的母亲有点拘谨地敲了敲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虽然是下着雪,但他还是穿一件新式的西服,打着一根淡绿色的领带,嘴里叼着一截抽了一大半的雪茄,脸上是一副傲慢的情态,他轻轻地瞟了一眼卡妮的母亲,然后转眼便看到了卡妮和她的两个姐姐站在母亲的身后,问了一声:
“怎么没叫我来接你啊。”
说完便来扶卡妮的母亲,卡妮的母亲脸转向卡妮,很明显她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卡妮的大姐机灵,忙说道:
“叔叔,我来就可以了。”
“什么?还叫我叔叔啊,这么见外。”
卡妮母亲的头低的很低很低,好象马上要挨近地面了。卡妮看着母亲,突然有一丝怜悯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他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的这个高大雄武的男人,心中便想起了自己那消瘦而矮小的父亲,而这时,母亲正附和着前面这个男人的话:
“是,是,是,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还不快叫父亲。”卡妮不知道母亲是靠着怎样的胆识来说出这句话的,但她明显看到母亲说这话时眼里闪着泪花。
还是卡妮的大姐开朗,很轻易地便叫出了父亲这两个字,而卡妮是死活不说出口的。只见这个所谓的父亲走过来,抚摩着大姐的头,并轻轻将她头上的雪花打落,说,“真懂事。”说完还故意朝卡妮笑了笑,卡妮总感觉这笑有点诡异,让她无法承受。
她知道,这便是所谓的继父,曾听母亲说过,继父都是狠毒的,卡妮不明白既然继父是狠毒的母亲为何还有为自己和两个姐姐找一个继父。又转而一想,母亲双腿不能直立,有肩负着三个孩子的生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既然是继父,卡妮搞不懂为何母亲初来就要自己单独一个人,幸好还有自己的几个女孩,不然叫她如何走过这一段路程啊。继父带领着她们四个穿过了一条石道,石道旁边是一个美丽的的庄园,特别是在这个冬天。大门的石柱,雪白的庭院,被枯枝划破的雪堆,寂静,阳光,刺人肌肤的寒气,时不时从那边厨房飘来的甜美的油烟,从厨房到正房以及从石道到庄园、到院子周围其它杂用房的足迹,足迹中显露出来的家庭的庞大和富有……幽静,风光,铺满厚雪的房顶,屋后两边可见的花园,入冬以来深埋在雪堆里,黑压压的秃枝千姿百态,百年古老的云杉的墨绿色的树梢。从屋顶后头,从陡坡背后。像雪山之巅一样耸入云霄,树梢两边的烟囱炊烟缭绕……在门廊太阳晒暖的三角银饰上,蹲着几只像修女模样的寒鸦,它们舒服地偎依着。它们平常都爱吱吱喳喳,但此刻可能是因为有新客到来都寂然无声了。它们被眩目的愉快的光辉、被雪上冰冷的五光十色的闪耀弄得眯缝起眼睛,亲切地注视着古老的小方格窗子……卡妮在台阶上用冻结了的帆布鞋踏着变硬了的雪地,发出吱嘎的声响,跟着继父的身后穿过庄园,登上右边主要的门廊,走过屋檐,又经过一条长长的过道,卡妮看见一间不是很大的房间,窗边立着一只粗笨的大木橱,凉飕飕,暗蒙蒙。窗户朝北,但有一只炉子的铜盖总在那里颤动,发出吱吱的声音,估计是给仆人住的。进入大厅,大厅里没有生炉子,空荡,冷冰,墙上挂着几幅肖像,一幅是戴着卷曲假发的也不知道是谁的相片,只见他面容黝黑,表情呆板,另外还有许多其它古老的肖像和大烛台,堆放在大厅的左边的一个角落咯。这些东西全都冻僵了。在平滑和非常宽阔的地板上,一些淡紫色的和石榴石色的斑点象火花一样在燃烧,在溶解,那是上边五彩玻璃窗的反射。
继父指着大厅中间的一张沙发示意她们坐下,卡妮的母亲有继父搀扶着坐了下来,她的两个姐姐也坐着,并不断地在沙发上蹦蹦跳跳,但卡妮显得很是拘谨,她站在沙发的后面不断抚摩着大姐的头发。这时有仆人端了水果和茶水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细声细气地说:“夫人,请用。”卡妮的母亲明显不适用,但继父又接话说道:“露莲,(卡妮母亲的名字)吃点水果,我的孩子们,你们也一定饿坏了吧,这不正是你们所需要的吗?还不快吃?”卡妮的母亲和两个姐姐像接到命令一样,一人拿了一个梨子,放在嘴边便咬了起来。继父看卡妮并不吃,以为是她年龄太小,怕生。便亲手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递给她,卡妮诧异地看着继父,嘴唇死死闭着不肯说一句话。她转脸去看窗外,窗外有一株茂密的云杉,由于针叶全被白雪覆盖,就像穿着一件丧服一样,威严地耸立在玻璃窗外,把树梢伸向清澈透明的无底的穹苍。广布在天空上的猎户星座泛着银光,像蓝宝石一样闪烁,颤栗,卡妮记得,这是她母亲最喜爱的一颗星,曾经和父亲一起在这颗星下许过不少的愿……在月夜的云烟中,卡妮不记得曾多少次在自家的破木门前徘徊,曾多少次反复思量过少年时代的考虑,曾多少次看着夜空唱那首忧伤的歌。
远攀入云层里的喜玛拉雅
回首投身浪影浮沉的海峡
北望孤独冰冷如西伯利亚
传情是否有这种说法?
等遍了千年终于见你到达
等到青春终于也见了白发
二
卡妮在继父的村庄度过了第一个冬季,那时,一些新的思想和事物也是很美的。
整个冬季,她都同两个姐姐一起散步,无休止地谈话,这些谈话特别增长了她的知识。有时她也到隔壁的一些小朋友家去,有时一个人阅读一些普希金和蒲宁等诗人的诗歌。在肌肤的家中几乎没有什么她喜欢读的书,继父大多是一些关于经济、投资的书籍,这些都是卡妮不感兴趣的。
但她经常去一个继父一直不让去的小庄园,它坐落在那个大庄园左上方的一个山上,对着一块官地,卡妮经常跑过去嬉玩。自然,不久继父便开始讨厌起她来了。最严重的一次,继父竟然扇了卡妮一个耳光,但卡妮忍着没有流泪,反而是卡妮的母亲一个礼拜吃不下饭。也就是这时,卡妮背着所有的人一个人偷偷地跑回了自己的村庄,从此一个人在村庄流浪,也不与母亲和姐姐们联系,只是偶尔站在村庄的路口朝继父的家望着,望着……
初阳已透过雾霭,照暖了阒无一人的原野,眼前的一切无不光莹四射。然而山谷、小溪和远处的山脉依然在吐出料峭的寒气。卡妮沿着小溪走,不由得惊喜交集地站住了脚,武功山消融在亮晃晃的晨岚之中。在阳光下难以辨清,只有定睛望去,方能看到山脊好似一条细细的金线,迤逦于半空之中。近处,在宽广的山谷内,在凉飕飕的、润湿而又清新的雾气中,横着蔚蓝、清澈、深邃的荒野。簇拥在村口的小货铺还在沉睡。它们就像张开了灰色羽翼的巨鸟,但是在清晨的寂静中还无力拍翅高飞……
尽管卡妮一夜未睡,但直到现在毫无睡意。她朝村口走去,她记得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这个村庄虽小,但也隔几天便赶一次集,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不少的方便。走到村口时,卡妮才发现,原来自己来的太早,村口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从别的村庄特地赶过来的,除此之外,便只有几个小贩子,他们大多是挑着自家种的蔬菜乘着赶集的日子好卖几个钱。卡妮在集市上来回转了几圈,人便慢慢地多了起来……
三
此后,整个世界变得更加空虚和无聊了,以至卡妮不时一个人跑到田间去游荡。田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在田垅和草剁之间一连坐上好几个钟头,漫无目的地凝望着草剁。她呆坐着,四围干燥、炎热,只听得风吹得枯树簌簌作响,颇有节奏。在炎热得变成暗蓝的晴空下,完全干透了的、色如黄沙的梧桐像高墙一样耸立着……、
“姑娘,干吗每天白白地坐在这里呢?”一个瘦小的老头意味深长和友好地对卡妮说。他是一个皮肤黝黑,但精神很不错的老头。“您把我另一把锄头拿来,跟我一起锄田吧,免得明年收成又不好……”
于是卡妮站起身来,别无多话,走到他的跟前。此后就开始锄田了……
始初卡妮感到十分痛苦。由于过分匆忙和笨拙,再加上自己又是个女孩子,弄得精疲力竭,以至只能勉强地拖着两条腿走路,腰杆像断了一样,直不起来,两肩疼痛难忍,手上的血泡灼痛,面孔晒得发烫,头发被汗水粘连,口中一股艾蒿的苦味。但后来便习惯了这自愿的劳役,甚至很高兴地想:
“明天再去锄田!”
老头对卡妮很好,将自己唯一的一个房间供出来给卡妮住,自己住大厅,还经常会煮个鸡蛋给卡妮吃,这使得卡妮更是感激不尽。
但不是每天有田锄,已连续好几天没做事了。幸好老头并没有赶卡妮走的意思,还上对她像刚开始时一样好。老头没有儿孙,听说只有一个远房亲戚,但已好久没有联系了,说不定人家早已忘记了。也许正因如此,老头对卡妮像亲孙女一样爱怜。
“你没有家吗?”有一天夜里,老头突然问卡妮说。
卡妮想争辩,但终于没有说话。她自己在心中默念道:“我会有家的,我有妈妈,还有两个姐姐,她们一定在继父家里为我祈祷着。”
老头见卡妮不说话,便又说道,“别怕,有爷爷在。”他说这话时,其实自己也知道连自己都养不活。
卡妮也知道。但卡妮还是很感动。
四
时光流逝,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夏变秋,冬变春……但关于这些卡妮能说什么呢?唯有一个总的印象,那就是,在这些岁月中自己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有意识的生活。
这个与卡妮共同生活的老人坐在门槛前,卷着纸烟,想着心思,低声地咕噜着什么。卡妮认为,他是唯一了解自己困苦和热情的人。但卡妮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他要收留自己,并且毫无目的地对自己如亲孙女一般。卡妮站着,在用旧报纸敷的天窗口上瞭望。现在屋顶上差不多全亮堂了,特别是在天窗的周围,窗外的风声也并不让人觉得凶险了。
不过,在这里卡妮还是贫苦的卡妮,生活也还是原来的生活,只不过多了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卡妮像旁观者一样,想象着母亲那个村庄的情景,想像着母亲那平静流逝的生活。就在阳光灿烂的世界上,浅绿色的花园和深绿色的树梢千姿百态地环抱在村庄的四周,这些树梢甚为奇观,里面充满了麻雀的生气勃勃的叽喳声,在树梢丛里麻雀披着满身的绿荫。可是从上面看,它们在阳光下却像玻璃一样闪闪发光……
卡妮一边瞧一边想:这是为什么呢?也许,这只是为了十分美观罢了。在更远处,田野一直伸延到远方,地平线上,像一座遥远的森林,显现出一片蓝色。向左望去,一切都在阳光的尘埃中闪耀着。那里有藤蔓、菜园、贫苦农民的谷仓和长街两旁的一连串简陋的房屋……
卡妮还是想念母亲,还有以前跟自己朝夕相处的两个姐姐,特别是在晚上,外面田地里的青蛙不厌其烦呱呱地叫个不停,还有夜鸭的叫声更是让卡妮难以入睡。
正因为如此,卡妮并不想一天到晚呆在家里,而总是一个人去原野走一走,她沿着树林里伐木砍出的荫凉的幽径,跨过一个个树桩,穿过踩得磁磁实实然而富有弹性的小路,在泥泞的道路旁的葱绿的樟树、松树和枝叶葳蕤的不知名的树中间,走了很久,樟树如丝绒般柔滑的叶子不时擦过她的身子。忽然在她的前面出现了一个女孩,卡妮不知道她是怎么出现在她的前面的,她两眼一直望着这个女孩的裙子,望着她怎样听任裙摆缠在她脚上,望着她的方格短上衣和她用辫子盘成的沉甸甸的发髻,望着她灵巧地选择着比较干的地方落脚,不时弯下腰去闪开树枝。
“您一直在看我吗?”这个女孩边走边说地问卡妮,但并没有回过头来。
“在……在想……在想你的裙子,”卡妮支支吾吾地说。“你的裙子一定是你母亲买给你的吧,真是太漂亮了。”
“那么你认为我就不能买吗?”
“你……”
但这时幽径已到了尽头,卡妮和她都走上了开阔的、芳草如茵的原野,她站定下来,回过身来看着卡妮。
“你是多么可爱啊!”她说。“静静地走着,一声不响……”
卡妮矜持地回答说:
“人寂寞的时候便只有夜空理解。”
她睁圆了眼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丑陋的姑娘说道。
“寂寞?你什么寂寞?”
说着走到卡妮跟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把卡妮拉近她身边。
卡妮有点紧张地往后退去。
“别,”她对卡妮喃喃地说,“别……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寂寞的事情。”
卡妮站在原地没有动了,沉默了一会儿,有迅速地抽回了双手,由原野上的一条空旷的道向小溪奔去。
左右两边都是长满杂草的沟壑,而前面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大片谷地,谷地上摆满了一排排割下来的干草,几乎全部蒙在阴影里,估计是下午的时候哪家给堆积起来的。卡妮停住了,她在这片阴影的边缘站停了下来,月光正好投映到她身上。但是等那个女孩离她只差一步的时候,她却朝小溪奔去。那个女孩也跟着她跑了过去,但步划明显要慢很多,谁叫她穿着卡妮做梦也不能穿的裙子——突然,轻盈的、迅捷的、干巴巴的簌簌声从天上降下来,“下雨啦!”卡妮听到她在后面尖叫了起来。
草地正在不停地颤抖,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幻出金光来,——稀疏的、如黄豆大的雨点急促、喧闹地打到地上;借着月光的光芒可以看到雨点如何像长长的银针从天空中,从高高的、烟色的云端中,飞速地落下来……后来,雨点更其稀疏了,月亮也开始黯淡下去——簌簌的雨声随即静息了。
卡妮还是一个劲地向前跑着,而那个女孩跑到一垛干草堆前,瘫倒在上面,吃吃地笑着。她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头发根里闪现出一滴滴汗珠,或者是水珠。
“你过来摸摸,我心跳得多厉害。”她喘着气对卡妮说。
卡妮并没有走过去,只是回过头朝她笑了一下。后来,卡妮还是轻轻地走了过去,咬着一茎干草,晶莹的双眸神思恍惚地望着远方。
而她凝视着卡妮。
卡妮望着远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叫我露茜就好了!”
卡妮在心中将露茜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说道,“你怎么也跑过来了啊?”
“我觉得这样是那么自由,那么幸福!说真的,对于我俩来说,就同陌路人一样……的确,为什么你要跑呢?我不知道……无非是因为我们互不相识……”
露茜说着把双手伸给卡妮,要卡妮拉她起来。
“我们可以叫个朋友?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露茜望着卡妮说。
“卡妮。”卡妮很简约地说道。
“你要上哪儿?”
“再沿着原野,或者小溪走走……”
卡妮把她拉了起来,她羞赧地粲然一笑,然后用女性那种可爱的姿势理了理鬓发,深深地吸了口牧场清新的空气……原野里,有只不知叫什么名字的鸟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喑哑地咕咕啼着,使人觉得原野是那么幽深,那么富于音响效果,而这时的天空是看不太清楚了。这片沉默、晦冥的原野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绵亘许多公里。此刻,整个原野都在悒郁、宁静地等待着更黑的黑夜的来临。原野上杂草上的雨水正在沉睡中渐渐融化。卡妮和她在小溪旁跋涉,树木环绕的小溪还在泛出白茫茫的颜色,然而连它也同原野一样显得昏暗、悒郁。夜里的云压得越来越低,同昏暗的原野融成一体。睡意朦胧的空气使一切都果定了,周遭弥漫着树叶和溪水中的水草的香气。金黄色的、好似绿宝石般的萤火,在灌木丛中若隐若现,而灌木丛则在神秘的絮语声中进入了梦乡……
“你经常来这吗?”露茜说。
卡妮笑了。
“你笑什么?”露茜一本正经地、不解地说道。
“我没事的时候都来,不过以前只有我一个……”
“现在多了一个我,是吗?”
“是。”
“那你认为是一个人独处好,还是更多人好?”
“我不知道,也许都有各自的好处吧。”
她俩顺小溪一直走,天色已经黑透;雨点又开始轻轻地同树林絮絮密语。当她俩奔到一户人家屋檐帆布遮荫下时,雨水已经像瓢泼一般倾泻下来。
她俩抖掉了身上的雨水,突然,她俩都缄口不语了,因为在屋檐暗角落里,有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这人瘦骨嶙峋,肩膀很窄,蓄着黑得出奇的络腮胡子,双眼忽闪忽闪地发出亮光。露茜窘得不知所措,而卡妮呢,顿时心存愧疚,因为走出来的正是收留自己的爷爷。
“邻居给我找来了一把挺大的旧伞,并给我出了好些主意,教我走这条路来找找,不染我还不知道去哪里找呢?”
露茜指指卡妮,又指指前面的这个不速之人。而卡妮眼眶中早已流出了泪水。
爷爷将伞递给卡妮,说道,“你们两个一起将就着,还有,回家吧。”最后三个字说得很细很细。说完便走下屋檐的湿淋淋的台阶,跨入沉沉的夜色中。
卡妮和露茜就站在门坎上。当爷爷走西台阶时,卡妮压低了声音,说:
“你不用吗?”
爷爷转过头,笑道:“你们用吧,我小跑回去就行,没事的。”
卡妮听了这话就忘其所以,她记得,小时侯,当时正赶往家走……那是初夏的一个宁静的傍晚,田野笼罩着和平、幸福,美景迷人。卡妮借着夕阳的余晖,走进谁家的一座大树林,这儿有一个长形的谷地,两边的山沟与小谷草木丛生,傍晚天凉,发出一股草木的青气。在四围灌木丛与密林之中,夜莺欢声啼唱,宛转悠扬。在远处,一只布谷鸟不断地咕咕鸣叫,叫声从容不迫,但十分顽强,好像在这些夜莺的无谓的欢乐中,唯有它有理由表达自己的孤独和无家可归的哀愁。它的叫声忽远忽近,有时悲伤,有时古怪,在薄暮的树林间响起悠长的回声。卡妮边走边听,后来开始计算这布谷鸟给自己预言了多少年,自己还有多少东西不能理解呢?什么叫生活,爱情,离别,损失,回忆和希望……而布谷乌还在咕咕——咕咕地叫……但在这遥遥无期的东西里蕴藏着什么呢?在周围一切神秘莫测和冷漠当中甚至还有一种可怕的东西。但不知什么时候,也像现在一样下起了雨,卡妮站在雨中不知所措。
“女孩,你没带伞吗?”
卡妮抬头时,看见一个老太太正在看着自己。那时卡妮还只是一个天真的小女孩,于是看着老太太举在头顶的伞说道:
“我没有伞回家。”说完便捂着眼睛哭起来了。
也许老太太是看她可怜,便将伞递给了卡妮,卡妮接过伞便兴奋地向家里跑去了。
现在,卡妮想起了这件事情,看着爷爷渐渐远去的身影,她陷入一种迷茫的状态……
五
回到家,家里仍是空荡荡、冷清清。看来,爷爷已经睡了,卡妮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对爷爷这样温情的感激。她知道,爷爷并不想过问她的任何的私事,而只是以一种默默的关怀来为自己增添一点亲情的温暖。接下来的日子里,卡妮几乎是每天都和露茜一起,也只有露茜使她摆脱了无比的孤独。她开始同露茜一起散步,谈话,幻想未来。而且愈来愈确信,露茜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心灵方面成熟得多,而且与自己也亲近得多了,这使卡妮感到惊奇和高兴。
露茜谈到卡妮关于未来的时候说:“你将来怎么样,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么,像露茜这样年轻聪明,将来又怎么样呢?卡妮在心中想。
卡妮还是经常去原野,一边走,一边在思考——她的思想是杂乱无章和天真烂漫的,在青年时代,她总是如此天真地沉思着自己的最隐秘的心思。她大致是这样思考的:
“你瞧,古时候人是怎样背井离乡的啊!”在小溪旁,卡妮对露茜说。
露茜沉默一阵,说:
“这也许是一种生活方式吧?要知道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六
卡妮走出屋子,一再为这美丽的夜色感到惊愕、疑惑,甚至悲伤。当她见到这一切,嗅到沾满露水的牛蒡与潮湿的青草的不同气味的时候,感觉又如何呢?那棵高大异常的三角形的松树,有一边披着月光,依旧耸立着,把齿状的尖顶伸向透明的夜空。几颗稀落的小星在天空上和平地闪烁,它们那么遥远,那么神奇,宛如上帝的眼睛,使人不禁双膝跪下,顶礼膜拜。屋前那片空地荡溢着奇异的光辉。右边,一轮满月在明亮的、空阔的苍穹上照射着,它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只是其中有点发暗的、地形起伏的轮廓……
卡妮又去了自己常去的地方,那儿半明半暗,树影婆娑。月儿温顺地跟随着她。她一边走,一边回首翘望,月亮像镜子一样明晃,有时滚进黑暗的枝叶纷披的地方,被到处闪烁的花纹遮盖着,把镜面一时弄得七零八落。卡妮站在露水荧荧的斜坡上,靠近深满的小溪。她站着,凝望着,月亮也站着,凝望着。在池塘岸边,的脚下,倒影在湖底的天窍,暗泽无光,摇摇晃晃。几只野鸭把头藏在翅膀下,轻轻地睡在这水底的天空上,它们的倒影也深深地吊在水中的天空中……多么沉静——只有活着的东西才能这么沉静!突然,那些野鸭睡醒了,把自己身下平滑如镜的天空搅动起来,一齐发出惊惶不安的叫声,如雷震耳,响彻四周的花园……于是卡妮慢慢地沿着池塘右边往前走,月亮又静悄悄地随同着我,在黑暗的树梢上漂游。对这月夜的美景,树木也陶醉得入神了……
一天,田间的天色已暗,温暖的暮色渐渐变浓。
卡妮同露茜漫步回家,路过一个村庄,即继父的那个村庄,这村子散发着夏天黄昏的气息。那迷朦的红色的月亮,它正在黑黝黝的田野后冉冉上升,田间正吹来一股柔和的暖风。周围的一切——房屋、庄园、树木、月色明媚的田野都已寂然无声。在这六月天里,月亮按照夏天的习惯,运行得比较低,它藏在屋角后,在草坪上投下宽大的阴影,从这阴暗处可以特别清楚地看到那七色星,它静悄悄地在东方闪烁。远在花园、村庄、夏季的田野的后面,有时隐约可闻地从那边传来鹌鹑打斗的声音。
这使人格外沉醉。但卡妮并没有这种沉醉的感觉。她俩迎着这平和的气流,悄悄地……卡妮看着继父的那栋房子,完全可以想像到谁在哪里睡眠。她知道,睡在前房里的是大姐,这房间的窗户也直对着幽暗、茂密的花园……她想像着,在这个房间里,大姐正在树叶的簌簌声中写信给自己,窗外的雨水轻轻地流淌着,从田里吹来的暖风不时地走进窗户,抚摸她那还是幼儿的梦境,看来,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梦境更纯洁,更美好的了。卡妮怀着这种感情望着那边,但究竟怎样才能表达这种感情呢!?
我生长在草原偏僻的地方,
住在一问简陋的小木房,
没有刻出花纹的家具,
……
七
难道这一切不是很清楚吗?但是,有一次黄昏,卡妮正在家洗衣服,忽然听到有人敲了一下门,接着,走进来了一个人影,卡妮没有转过身来,她还是接着洗她的衣服。
“这儿怎么这么黑呀,屋里没有人吗?”这个人走进来问。
卡妮把面孔往后一仰,原来是继父。
“您好像走错地方了吧!”卡妮冷淡地说。
“得啦,得啦……你还和我赌气吗?”
“什么得啦?什么赌气?我在这呆了三个秋冬了,这是我的家。”
“你不知道?我和你妈还有你的两个姐姐……”
卡妮并听不进去。
卡妮的继父蹲下来,看了看卡妮的脚,看一看她没戴头巾的脑袋。
而卡妮内心已经发抖了。
但她还是用平日不同的、讽刺的口吻说。“你到我这里来,是要对你说这些吗?”
“咱们回家好好聊一聊。”继父干巴巴地说,“不过,你要冷静对待我的话……”
于是,卡妮停下来。
这天晚上,卡妮除了惘然若失和困惑莫解之外,没有任何感觉。此后,她久久地熬受这新的心灵上的病痛和选择。
卡妮的继父不知为什么在第二天早晨就同她母亲一起来了。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阳光灿烂,一切东西都显得特别明净,宽敞。明朗的天空上,飘浮着白烟似的浮示,自云之间不时闪出一丝强烈的绿光……继父和她母亲走进屋子,卡妮发现,母亲的腿已经好了,她母亲一走进屋就抱着卡妮一直哭个不停,继父在一旁跟卡妮爷爷嘀咕着什么,卡妮什么也听不到,因为自己早已被泪水淹没了。
准备启程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虽然它不时从云间探首窥望,耀眼的光芒却不怎么暖人,卡妮的母亲又辛酸地哭了一会,她那灰色的风帽贴到卡妮的脸上,继父呢。只在卡妮的身上匆匆地划了个十字。用冻僵的但厚重的手放到卡妮的嘴唇上,然后说了一声:
“走吧。”
卡妮看着爷爷消瘦的身子,不知说什么好。但爷爷并没有多看她一眼,而是转身进屋了,留给卡妮一个很长很高大的背影……
回到继父的家,经过长久的、固执的沉默之后,卡妮的母亲低声说道:“卡妮,不知道……你呢?”
然后又长时间地沉默着。月亮明显地落下去了,月光已经深深地照进村庄的睡眠之中。田野上清风徐来,树梢簌簌作响。在簌簌的树声里,父亲用一只手垫着头,闭上眼睛,打起盹来。卡妮望着窗外,夜变得越来越神秘诡谲,她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她并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间,而自己又身在何方,她并认为这是自己的家。
“原谅我吧!”卡妮的母亲走近卡妮身边说。
卡妮没有回答,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她的脸颊上挂着泪水,眉毛举得高高的,抖动着,像是孩子的眉毛。她母亲把脸紧贴在她身上,任凭自己的眼泪和卡妮的眼泪不停地淌下来。
然后她又破涕而笑,又快乐又痛苦地笑着……
晚上,卡妮睡在大姐住的房间里,她沿着地毯悄没声儿地走到窗口。看着光线微弱的宽大的房间,有时通过窗子上边的玻璃看看月亮。月亮把光线洒进房间,给房间深处添加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