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乡野的爱情

柳碧青 短篇 倾城之恋 2008-12-09 14:11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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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那个离繁华都市很远很远的乡村里,一段执著而浪漫的爱情悄然开始。

入暮以后,就很有点寒意了,地上铺满了露水。王三穿过羊肠小道,尽情地闻着新稻的稻秸和从不知是谁家厨房飘出来的香气,沿着镇上唯一的一片果园的围墙,高高兴兴地走回家去吃晚饭,在寒气袭人的晚霞下。镇里的人语声和大门的吱扭声听起来分外清晰。天色越来越暗。这时又增添了另一种气味:每家每户家里都生起了篝火,樟树枝冒出的烟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王三好似盲人一般,沙沙地踩着枯叶,摸黑向家里走去。到了离家不远的一小片旷地上,光线就稍微亮些了,旷地上空横着白茫茫的银河。

“是你吗,王三?”有人从暗处轻轻地喊住了王三。

“是我。还没回家吗,妮子?”

“我怎么能回家呢。时间大概还早吧?只不过现在是深秋了,天黑的快……”

“妮子,你在这等我有事吗?”

“喏,是你自己说的,叫我傍晚在这等你呢。”

“嘿,我忘记了!”王三说着便嘿嘿地笑起来。

几颗流星在夜空中画出了几道火红的线条。妮子良久地凝望着黑里透蓝、繁星闪烁、深不可测的苍穹,一直望到觉得脚下的大地开始浮动。这时,妮子打了个寒噤,把手缩进袖子里面,飞快地顺着小道跑开去了……

第二天,天气很好,只是雾仍然很大,隔着几步的路程就已看不清楚事物了,但等到初阳透过雾霭时,照暖了整个村庄的里里外外,呈现在眼前的一切便无不光莹四射。然而山谷、小溪和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依然在吐出料峭的寒气。五峰山消融在亮晃晃的晨岚之中。在阳光下难以辨清,只有定睛望去,方能看到山脊好似一条细细的金线,迤逦于半空之中,这时才会感觉到那边绵亘着重峦叠嶂。近处,在宽广的山谷内,在凉飕飕的、润湿而又清新的雾气中,横着蔚蓝、清澈、深邃的小溪。村里的人们还在沉睡,那看家的狗也还在沉睡。这一切就像张开了灰色羽翼的巨鸟,但是在清晨的寂静中还无力拍翅高飞……朝暾初上之际有一群麻雀飞进村里来,住在这个村里的人们该有多幸福呀!

王三吃过早饭就沿着花园往妮子家去了,他便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想去那里和妮子在一起坐一会儿,聊聊天——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他走在阳光斑驳的林荫路上,远远地就可以看见枝头上全是卷曲的小枯叶,一片金黄,尤其是枫树上针尖样的叶子像太阳的光芒一样怒放着,在耀眼蓝天的衬托下,仿佛蒙上了一层淡紫色的轻纱。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芳香和牲口圈里被太阳晒得发了酵的马粪味。随着时间的流逝,雾也渐渐地隐去了,天空飘过片片白云,这碧蓝的天、这温暖的空气、这霉腐的气息给人以温柔甜蜜之感;不时还可以听到一、两声麻雀懒洋洋的吱喳的鸣叫声,仿佛它在为阳光歌唱。

林荫路远远的尽头,就是妮子的家了。妮子家门前有一个大的花园,花园围墙的左角上,一座黑郁郁的云杉林遥遥可见。云杉林前面和往常一样,妮子和她妹妹在此作晨跑,妮子的妹妹看见王三就像先前一样走出林荫路,猫着腰,从低矮的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得很长的樟树下,朝屋里走去了。树枝带着女性的温柔擦着王三的脸,散发着蜂蜜和柠檬似的香味。也和往常一样,妮子做出一副完全没有看见王三的样子,使劲地踩着枯叶。她的脚上穿着黑毡子做的软软的便鞋,里面满是黄色的叶片,她熟练地把枯叶踩进泥土里,一面踩,一面唱起歌来。她的嗓音洪亮有力,非常好听。她唱道:“花园啊,我的花园!你的花儿为谁开呵,为谁开!”

王三走到一段被砍下来的老樟树枝前,在树枝上坐了下来。妮子瞪着大眼睛望着他,装出一副随随便便、十分高兴的样子,问道:

“哟,刚起床吧?”

她喜欢王三,但一直想瞒着,叫人看不出来,可是她又老露马脚——在他面前表现局促不安,说起话来叫人摸不着头脑,但总是暗示或者模模糊糊地叫人明白:妮子之所以老是心不在焉、愁容满面乃是事出有因。她觉得一个女孩子应该有自己矜持的一面,但王三又是一个呆子,不点明是绝对看不出的,尽管他自己也同样喜欢着妮子,但也一直羞于开口表白。正因为如此,妮子和他谈话的时候,总是时而甜言蜜语,时而尖酸刻薄。

在王三面前,时而长吁短叹,试图让他了解自己的感情;时而又对他冷若冰霜,满怀敌意。这一切都给王三一种奇怪的但又无可奈何的神情。而妮子也只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在望眼欲穿的期待中虚度光阴而已,而且他俩的期待、他俩的爱、他俩的痛苦又都不能向人略有倾诉,特别是王三,他更是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不该想妮子表白,他一方面希望呢子了解自己的感情,一方面妮子对他的友好也使他心神不守,因为这就意味着妮子成了他的贴心人,成了他精神恋爱的秘密参与者。这个念头甚至有时在他心中唤起一种奇怪的希望,觉得自己也许能够在妮子身上找到感情的某种寄托。想到这些,王三总是成满了矛盾,他想,自己没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每天只是在电脑上写一些自己喜欢但并不被别人认可的东西,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现在,妮子说“王三,你可要加把劲啊,别耽误了自己的大事!”

妮子说这话时,深信自己揭穿了王三的秘密。王三听着时向四周看了一下,在阳光照耀下,他面前这座一片墨绿的云杉林,看上去是黑乎乎的,排排参差不齐的尖树梢、直插云端,碧蓝的天幕无比雄伟壮丽。枫树、樟树、榆树的叶迎着灿烂的阳光,仿佛在整个园子上面开了一个风筝展,把斑斑点点的阴影洒在小路、空地和草坪上。阳光照耀的地方望上去好像是瓷制的一样,闪闪发亮。王三勉强地微微一笑,问妮子道:

“我又能够耽误什么大事?糟就糟在我无事可做!”

“甭说了,我相信你说的话!”妮子倒是高高兴兴,毫不拘礼地回答了他。这时,从云杉林里慢吞吞地走出了一头灰色的小牛犊,脑门上长着一撮白毛。它走到王三身后,咬住了他的裤脚,于是王三忽然笑道:

“呸,你这畜生,最好让魔鬼捉了你去!免得在世上欺负人!”

“你看,连这畜生都敢欺负你,看你还老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妮子说,她本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又想把话头继续下去,“听说你过几天就要去……”

“是啊,我可能下个礼拜就要去城里。”王三回答得很麻利,还没等妮子说完,自己便抢过话题说道,“我呀,本来早就去了,只是……”

“那么你怎么不早去啊?”妮子问。

“我不早就跟你坦白啦!”王三说。

“嗳哟,现在是越来越不行了,才跑几圈快把我累死了!”她边笑边喊叫起来,很明显她不想王三继续说下去了。接着,她又唱了起来,声音很尖很细:

“我牵着你的手,牵着你到白头,牵着你到天堂……”

唱完,她又哈哈大笑,一面喊道:

“咱们到那边的小林里去休息吧?”

她的笑声感染了王三。他咧开大嘴、有点局促不安地笑了。同时从那段干木头上跳了起来,走到妮子的身边,一而想着近日来读过的那些诗句:

谁在呼唤?什么样的寂静会充满回声

思念的时刻,欢乐的时刻,孤独的时刻

大量的热泪激情集结在我体内

挣脱种种盘根的羁绊,冲破那道波浪

我的心跳动着,快乐,悲伤

王三闭上了眼睛,一声不响。太阳透过樟树的枝叶和繁花,把热乎乎的光斑洒在他的脸上,使他觉得有点发痒。妮子又温柔又像生气似地一面揪他那又黑又硬的头发,一面大声地说:“简直就是马鬃!”然后她把帽子搁在他的眼睛上。他感觉到后脑勺下面她的大腿——啊!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莫过于女人的腿了!他的头又挨着了她的肚子,闻到了她花布衣裙的气味。突然,云杉树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接着好像有人高兴地、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然后又传出一阵很响的咕咕——咕咕布谷鸟的叫声,这声音是那样近、那样突出、清楚,仿佛能听到喘气声和舌尖的振动……

中午十一点多钟的时候,王三和妮子沿着小道往前走。虽然秋天已接近尾声了,但在太阳下面走路还是会觉得有点发热。村庄里,到处是悠闲的,大家仿佛都无事可做一样,要不在太阳底下晒阳光,要不几个人围在一起大麻将,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充满着秋天的特有的乡村味,高空的云彩渐渐散开,化成了白色的烟雾,然后就和那碧蓝碧蓝的、又仿佛是湿润的天空溶合在一起了。特别使王三觉得无比美好的是:这一天他觉得妮子特别漂亮,心地十分纯朴,对他也很亲热,常常带着孩子般信任的神情,甚至有时会在某一处较偏僻的地方或是树林遮住了视线的地方挽住王三的手臂,不时地抬起头来看一眼他那充满了幸福,因而显得有些傲慢的面孔。王三的步子迈得很大,妮子简直都有点跟不上他。

他们走到一棵樟树旁边时,妮子突如其来地说:

“你的样子很可爱。你笑的时候,咧开大嘴,满脸孩子气,一副可爱、腼腆而又傻乎乎的神情。你别生气,我很喜欢你这副傻笑的样子。是的,还有你那对充满忧郁的眼睛……”

王三虽然心中有些暗自高兴,但他忍着,没有喜形于色。他望着耸立在他们面前的樟树,有点激动地回答说:

“至于说到小孩子气,我看咱们俩倒是相差无几……还有,我也很欣赏你潇洒而轻快的身影,就像蒲宁笔下的卡佳一样。”然后若有所思地、慢悠悠地朗诵道:

“在我们之间,

横着一座沉睡着的苔原森林,

有一颗心已经将一枚戒指,

赠与了另一颗心……”

“你又在发挥你的诗人本性了,大诗人,除此之外,我看你眼中没有什么了。”妮子笑着说道。

“你不喜欢吗?”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像你们这种人啊,脑子里不知道到想些什么啊?”

这时,他俩正好经过村头的一座石拱桥,桥下的流水清澈见底,河水在太阳的照耀下更显得清澈,而且还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溪底下晶莹的鹅卵石,在鹅卵石上时不时有几只鲤鱼游过,王三看着看着,眼睛朝妮子望去,正好妮子也在朝他望,整个桥上只有他们俩,就这样彼此望着对方,王三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妮子,感觉自己还是第一次这么彻底地望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只见站在自己面前的妮子身姿绰约、柔美,一双手以一种轻盈而娴熟的动作打扶在桥梁上,还有那个微笑,如花初放的优美的脸,她的乌黑的明眸的秀发,甚至她颈项上那个细巧的护身符,以及那晶莹的眼神,都流露出一个初次坠入情网的少女的羞涩。王三轻轻地走上去,吻着妮子的双唇,陶醉于她嘴唇的温柔和湿润,吻着她阖上眼帘、笑盈盈地伸过来的双眸,吻着她被微风吹得惊丝丝的脸……

“你怎么可以这样?”妮子忽然挣脱着说。

王三昂起头,仰望着她的脸。在他的身后,河水在不断地流着,流着,在他们的头上,是高高的古树在喧闹,飘零……

“你生气了吗?”王三关切地问道,不可抑制的幸福使他连声音都发抖了。“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妮子转过头去,久久地沉默着,没有回答王三的问话,后来把一只手伸给王三。王三拉过她的手连连地吻着,唤着那上边女性隐隐的幽香。

“你?真坏。”她慢吞吞地说

在他们头上的一朵朵蓝云间,忽明忽来地闪烁着几只麻雀的踪影,当王三再次亲吻她时,她含着泪水,吃吃地笑着,搂住了王三的头。王三怀着疯狂的喜悦望着她……

王三万万没有料到,他的工作的开头是如此可怕。城市的第一个工作日就是这样,叫人认为一切都已经完了!但是,他想,既然自己来了,便要服从于命运的安排,说不定不这样会更可怕呢。王三第一次同叔叔一起走进公司的那天早晨,阳光明媚,仅此一点他是比较开心了。何况,擦得亮晶晶的皮靴,浅灰色的毛呢袜子,钉上银纽扣的蓝制服,戴在刚理过发的头上闪亮的蓝便帽,吱吱作响的一股皮革气味的公文包,里面放着自己的简历,钢笔,记事本……后来,明显感受到的是公司了的过节般的新鲜:清洁的石砌大院,闪烁着阳光的玻璃窗和人口大门的铜把手,油漆一新的走廊,明亮的教室,清洁、宽敞和回音响亮的大厅和楼梯……过了几天,这一切都已习惯,仿佛从来就是这样生活似的。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一月一月地飞逝了……

王三觉得并不想自己想像得那么艰难,只是对妮子的思念越来越频繁,此外,王三的创作也终止了,因为没有太多的闲余时间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下班后,总是一脱下手套,便立即把记事本掏出来,赶紧写上几句,以此不使自己的写作中断。

自然,从表面上看,他的生活是单调和平凡的。老是过同样的生活,老是每天晚上抓紧写上几句,老是杂七杂八地设想着未来的休闲时间,老是计算离开这个公司还有多少日子——要是能见到妮子的日子快点到来该有多好啊!

等到一个礼拜日,王三终于可以不用干活儿,可以轻松地过一天了。

头天夜里下了一场雨,雨点儿打在屋顶上哒哒地响。到处水淋淋的,花园里的颜色显得淡淡的,然而却仿佛豁然开朗、亮晶晶的,像童话世界一般。天亮时,云消雨散,呈现了一派朴素、安详的景象。满室灿烂的阳光,外面喧闹的声音打搅了王三的清梦,他醒了。

他从从容容地洗了脸,穿好了衣服,喝了一杯茶,便俯在电脑旁写起他的诗歌:

从深夜的旷野出发,我在风中漂泊

寻找夜的传奇和自由的天地

那挂在苍空中的明月

是否还是唐朝的那个,从诗中走出

以一种潇洒而古典的姿态

向黑夜招手示意

我的脚印在土地中埋藏

然后用枯叶酝酿,等到叶落归根

她便有了一种深远的意义

而风景在水中酝酿

也许是一缕微风,或是玫瑰花

向着地心流去的河水

从此失去自己的方向,跟随蝴蝶一起

我找到了内心深处的风景

妮子这一整天都一个人在园子里不知疲倦地走来走去,眼睛很红,很明显昨晚哭得非常厉害莫为到处找他,到园子里来,但妮子并没有理应。

由于昨晚下过雨,天气有点阴沉沉的,还有些冷,潮湿袭骨,彤云四合。在黑乎乎的天幕衬托下,水淋淋的园中一片苍翠,显得清新、醒目。

不时刮过来的风把树叶上的积水吹下来,水流如注,向四面飞溅,仿佛雨中有雨。然而妮子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能引起她的注意。他的红色围巾耷拉着,变成了深红色,她全身的衣服都显得有点湿,脸上血色很差,眼睛哭得肿肿的,那样子可怕极了。

他跨着大步走在泥泞的林荫路上。有时,她信步走在樟树和枫树之间,全身没在高高的草里,碰上弯弯曲曲,麻麻癞癞、上面长着灰绿色苔癣的、水淋淋的枯树枝。由于天气寒冷和空气中袭骨的潮湿,她的两只大手变得铁青,嘴唇也紫了。

那死人般苍白的脸上,两颊陷了下去,仿佛微微发着淡紫色。

她仰卧在草坪上,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眼睛死盯着黑乎乎的草顶棚,望着棚顶上滴下来的稻粒大的雨滴。以后,她的眉毛开始跳动起来。她猛然跳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封已经揉得很皱、弄得稀脏的信。昨天是邮政局的人把这封信捎来的,他已经看过一百遍了。现在她又已经是第一百零一遍地看起来:

“亲爱的妮子,我真的很想念你,但请原谅吧!恳请你忘掉过去的一切!我并不好,是一个堕落的人,配不上您,但我热爱文学!命运已定,咱们下辈子再相爱……”

看到这地方,妮子把信揉成团儿,一头扎进湿乎乎的稻草里,疯狂地咬着牙,抽噎着,已经泣不成声了。这不小心写出的“你”字呵!它勾起了她多少回忆,仿佛又使他们的亲密关系得到了恢复。于是万种柔情一齐涌上心头,使他无法消受——这是一种超乎人类之上的力量!可是在这个“你”字的旁边,乃是绝情绝义的声明,而且甚至说事到如今,给他回信也是徒劳无益的!呵!是的,她明白这一点——是徒劳无益的!一切都完了,永远永远地完了——他在外面找了一个更好的女孩子,妮子是这样想的,真的饿,除此之外,她想不明白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傍晚时分,比早上还要大十倍的滂沱大雨向园中一个劲儿地倾盆而下,而且突然惊雷阵阵,终于使妮子想回家了。她从头到脚湿个透,全身冰冷,抖成一团,上牙打着下牙。她在树下向四面打量了一下,确信没有人看见以后,急忙跑到他自己的窗前,从外面把窗子推开——这是老式的窗户,可以打开一半——然后从窗子跳进房里,关上了门,扑到床上。

天很快就黑了。房顶上、房四周,到处一片雨声。雨声仿佛加倍地响,而且各处响得也不一样。园子里是一种声音;房前房后,滴哒雨声汇合着水槽里流水哗啦哗啦的响声——这又是一种雨声。这些声音使骤然进入麻木昏睡、全身发僵、动弹不得状态的妮子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怖,同时她又觉得鼻孔、呼吸、脑袋都火烧火燎的,好像有人给自己施行了麻醉,使她进入了一个另外的世界,置身于完全不熟悉的黄昏里……

她知道,也感觉到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外面正在下雨,夜幕降临,室内昏暗。她也听见在大厅里,妈妈、爸爸和林可正坐在桌前聊天。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自己仿佛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跟在一个离她而去的年轻姆的后面,一种莫名的、每分钟都在增加着的恐怖然而又是某种魔力的混合的感觉在控制着她。她甚至预感到有个什么人要和另一个人去幽会。仿佛她自己也参加了这一违反自然的、令人极端厌恶的幽会。她的这些感受又好像是通过那个年轻手上抱着的婴儿而取得的,这婴儿的脸又白又大,伏在的肩上,想去看一看她的脸,她想,她是不是一个超级大美女?是不是穿着一件紧紧地包着臀部的黄绸衬裙,脚上穿着高跟鞋,腿上薄薄的黑丝袜是织花透明的,肉体可以看得很清楚。还有她那涂脂抹粉的小脸蛋儿,裸着的两肩、乳白透青的小小胸房以及上面粉红色的小奶头……正在妮子胡思乱想的时候,门敞开了,莫为兴致勃勃地、心神不定地张望了一下,走进来了。他身穿夜礼服,刮得光光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留着一头短短的鬈发。他进门以后,便掏出一个薄薄的金烟盒,随随便便、毫不拘束地抽起烟来。妮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已经知道他来的目的是什么,但能怎么办呢?

莫为不等妮子开口说话,便自己说道:“怎么一天也找不到你啊?”

“没……没……没什么?我随便到外面走了一圈。”妮子说话时很有点紧张,好像生怕莫为会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一样。

“你还好吧?看你全身湿透透的,还不赶紧换一件衣服,冲个热水澡,要不真着凉了。”莫为既心疼有关切地说道。

妮子并没有起身,她怔怔地看着站在她前面这个关心自己的男人,但自己并不喜欢,而自己喜欢的人竟叫自己忘记对方,妮子想着便觉得有点可笑,但这又能怪谁呢?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事物比地狱里和坟墓中的还要骇人听闻、没有出路、阴森可怕,窗外下着雨,滴哒的雨声和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使她受不了(就是一点点声音她都受不了)。

“妮子!”莫为说,“妮子,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妮子仍然沉默着,不回答他,是因为她心情沉重,不想多说话。

“呵!没有关系,妮子,我知道你还在想王三,但真的没有关系,我仍然爱着你。”莫为满怀深情地低语着。

莫为越这样说,妮子便越觉得疼痛有增无减越来越厉害,她再也无法忍受。她慢慢地从床上爬起,走到窗户口,望着外面,整个村庄笼罩着一种苍茫的暮色。这片沉默、晦冥的大地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绵亘不断。此刻,整个村庄都在悒郁、宁静地等待着黑夜的来临。无常的暮色正在沉睡中渐渐融化。偶尔有几个人在小道上穿过,很匆忙地赶着回家吃晚饭,那边树木环绕的山还在泛出白茫茫的颜色,然而连它也同天空一样显得昏暗、悒郁。乌云压得越来越低,同昏暗的树林融成一体。暖洋洋的、睡意朦胧的空气使一切都果定了。金黄色的、好似绿宝石般的萤火,在灌木丛中若隐若现,而灌木丛则在神秘的絮语声中进入了梦乡……

王三的热情正在从无至尽的工作中消失。他不明白妮子为何没有给自己回信,他心里是时刻想着妮子的回信,虽说才过几天,可他却觉得已经过去几乎整整一百年了。他仍然坚持每天写诗歌,写一些别人不明白的诗歌,但他相信,妮子回明白的,只要妮子明白,他便觉得一切都足够了。

那天,公司不知道什么原因,竟下通知说放假休息三天,王三当时心里想到的便是妮子,他想,妮子这时是不是也正在想着自己呢,但不管怎样,王三还是决定回家一趟,于是他又看到自己故乡,回到家时,天色淡蓝而晦冥了。风凛冽地迎面刮来,有时还夹着干燥的雪珠,直到夕阳西坠,王三才回村庄。人又饿又冷,他遥遥望见村庄里的点点灯火,闻到从村庄里飘来的人烟的气息时,他心头顿时感到温暖和欢愉。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在家时喜欢在这个时分摸黑闲聊,不掌灯,就在朦胧的暮霭中谈天说地。王三走进屋里,发现窗上已装好了过冬用的双层玻璃窗,这就更勾起了他渴望宁静地度过冬天的心情。在火炉房里,他母亲已生了火炉,于是王三就跟儿时一样,蹲在火旁边,火散发出冬天特有的清香,王三一会儿望着火光融融的炉子,一会儿望望窗外,那儿黄昏正发出青光,在郁郁地逝去……

天刚拂晓,王三就起身了。他使劲地伸个懒腰,跨下床来,十一月份的黎明以其朦胧的晨光渐渐廓清着这间简陋的、四壁空空的书房,现出了挂在床头的几张明星画,在这间半明不暗的暖和的房间里,静得如死一般。而在门外的走廊里,王三的母亲和父亲则还在鼾睡。

然后,他穿上皮靴,把外套技到肩上,也不扣好衬衣的领子,就向门廊走去。在上了锁的门厅里有一股狗的气味,几条猎狗懒洋洋地伸着懒腰,尖声地叫着,微笑着,围住了他。

“走了!”他用一种纡尊降贵的男低音慢吞吞地喝道,随即穿过小道向妮子家走去。他大口地吸着黎明时分凛冽的寒气和在夜间上了冻的光秃秃的乡村的气息。两旁的树木已经被砍伐掉一半的小径上,满地的落叶由于严寒而冻得发黑,全都卷了拢来,在靴子下发出簌簌的声音。在低垂的、晨光熹微的苍穹下,可以看到几只竖起羽毛的寒鸦在禾捆干燥棚的屋脊上酣睡……王三边走边久久地凝望着这深秋的田野,凝望着绿油油的油菜地,地里阒无一人,只有几头牛犊在田间游荡。两条雌猎狗尖声尖气地在他脚边吠着,“上帝保佑!”王三心中默念着,不时回头眺望着这个曾经远离的旷野……不消多久旷野就要披上银妆了,初雪很快就会把旷野覆没……

王三到了妮子家时,妮子还是像以前一样和她妹妹在此作晨跑,妮子的妹妹看见王三也还像先前一样走出林荫路,猫着腰,从低矮的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得很长的樟树下,朝屋里走去了。树枝带着女性的温柔擦着王三的脸,散发着蜂蜜和柠檬似的香味。也和往常一样,妮子做出一副完全没有看见王三的样子,使劲地踩着枯叶。但这次不同的是,妮子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一直保持着沉默。她脸色十分苍白,这是坠入情网并为此而激动不安的妇人所特有的那种楚楚动人的苍白。王三看着,匆忙奔上前去拥抱妮子的时候,一股怜悯和喜悦之情便在他的心田里油然而生,但妮子这次却故意避开了。

“你怎么了,你不欢迎我的到来吗?”王三不解地说道,

妮子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身朝屋子里走去了,王三追上前去,拉着她的手说道:“你真的……真的……”他还没有说完,妮子已挣脱他的手走开去了。但并没有朝屋子里走,而是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此后他俩便顺着小道向树林走去。妮子在前面走着,一言不发,王三跟在后面,一脸的茫然。

树林子里,芬芳的雾霭闪烁出瓦蓝色的光亮,正在渐渐消融。隔着长在脚下悬崖上的刺山柑,眺望村庄的一角,平坦如茵,使人觉得这美、这宁静将天长地久,永无止日。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涧水顺着多石的河床,湍急地由树林注入村庄。当太阳迟迟地从山岭和树林后面升起,像珍奇的玉盘一样悬在空中时,涧水沸腾而起的水沫闪烁出的波光,在这神秘的氛围下,显得何等的奇妙啊!

妮子满心不快地喊道:

“喂!你跟着我干吗?”

王三朝她那丰满的双肩瞥了一眼,深情地望着她答道:

“因为我喜欢你?”

“谁信你这鬼话。”

“我是发自内心的,我对天发誓?”

“谁要你发誓啊。”

“真的,不然我怎么会干回来就急急忙忙地跑到你这里来了?”

“那这是什么啊?”妮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看了几百遍的信,往王三身上一仍,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我又没有说什么!”

“这一切一切……你以为我还不明白吗?!”

妮子说这话时,满脸涨得通红,过了一会儿,她停下脚步问道:

“打那以后我就断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怎么还到这个地方来了呢?为什么没有留在城里呢?”

“我不是想你吗。”

“那么你都写了些什么,你自己看?”

“我……我……!”

“听你的口气,连你自己也说不出话来了?”

“没有,真的没有。”

“为什么?人家长得漂亮,我长的丑罢?”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在我眼中,谁也比不上你啊,我之所以写这信给你,乃是因为我自卑,我怕不能给你幸福……”王三越说越激动,他脸红了,重新踱起步来,眼里噙着泪水。

“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的朋友,”他接着又低声地说,“爱情,青春,一切都不例外,那只是一段很平常的往事,她随着时光的流逝也就过去了。”

妮子苦笑了一下说,“你不会又在骗我吧?”

“我对你的爱始终没有动摇……啊!一切都会逝去,一切都会重新开始的。”

王三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接着说:

“但愿上帝能饶恕我,希望看在我一早就来见你的份上原谅我。”

“没有,王三,我没有原谅你,你害我整天提心吊胆……”不等妮子说完,王三便走上前去,吻了一下她的手,心里想道;“真是个绝世美人。”接着,他便回忆起他们当初见面的情景,回忆了吻她手时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