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
吃晚饭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哥哥,于是,放下碗,去洗手间洗一把脸,不想被家人看到我流泪的脸,但是,还是被丈夫察觉了。
“怎么了?”他关切的问。
“没什么。”
“都六七年了,不要想了。”
“嗯。”
但是我不能忘记哥哥那求生的欲望,在他最后一次体检的时候,医生告诉我:“已经扩散到大脑了,大概能活一个月吧”。我乞求医生不要让哥哥看到体检的CT,医生答应了,虽然哥哥坚持等在拿结果的地方,最后拿到的仍是一张假的颈椎增生的结果和CT底片。
哥哥当时很高兴:“看来没有扩散”,他笑笑“我原本不想再化疗了,没有想到化疗还是有作用的,敏,过段时间我体质恢复了点,我们还去化疗。”
“我们不去了。看你都化疗的没有人样了。”
“不,我不怕,只要能活,再苦再难我也不怕。”
我们搀扶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我们觉得只要他的心理存有希望,就有可能多活一天,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表现的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回家的路上,哥哥一直坐着没有躺下,到了家,他自己一个人先走进屋子。
“妈,爸,吓死我了,我以为扩散了,原来是颈椎增生,这下好了,你看我从市里坐到家,又走这么长的路,都没有觉得累。”
父母强装着笑脸敷衍他,他太高兴了,以至没有察觉父母眼里的泪。
以后每天他都让嫂子扶着他走,他说:“只要我不停的锻炼,就会好起来”,后来他实在走不动了,他就让嫂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推着他走,看到我来,他不好意思的说:“以前也没有这样亲密过。”
再以后的时候,他已经不能坐起来了,他把我叫进屋子:“妹,说实话,我是不是扩散了?”“没有,真的没有”我仍然欺骗他,他说你出去吧,记得从那天起一直到他离开他都没有再和我说过一句话。
他开始安排后世,他给嫂子说:
“不要再给我用药了,爸妈的积蓄也都花完了,不要再让他们借了,他们年龄大了,再弄个大窟窿,今后日子怎么过。”
“还有,你还年轻,我走了,有合适的,对你好的,你就改嫁吧,我给弟弟说让他帮我们抚养儿子,女儿,就让她跟着她的姨吧。”
说完话的时候他强忍住泪水,然后咽下去。
“给我打个顶事的针吧,我头痛的厉害”我想他知道那个顶事的针就是吗啡的,可是他和我们谁都没有说破。”
“爸,我今天给姑姑叫姑姑了,我叫姑姑挣了十元钱,为的是给你买火烧。”哥哥六岁的儿子爬在炕沿上伏在哥哥的耳边说。
“好,宝贝,长大了,懂事了,爸等着吃你自己挣钱买的火烧,以后你要给每个人叫,知道吗?不是为的挣钱,是为的你自己,你长大就明白了,听话,宝贝,啊——”说这么长的话,只有他给儿子一起的时候才可以,而且,那天是我隔着门缝看到的他的最后一次笑。
他离开的时候,我一直拉着他的手,在书上看到有位医生说过:“人要死的时候,不希望自己孤独,如果有人拉着他的手,他会死的很安详。”他就这样走了完全没有痛苦的表情,也许他没有觉得孤单,也许他已经没有气力来表达痛苦。
他的尸体停在外屋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他的灵魂,他坐在他自己的身体上,流着泪看着哭泣的我们。“不要再哭了,不然他的灵魂不会离开的。”管理丧事的人大声的吆喝着。
第二天的中午,我做了一个梦,哥哥推开门走了进来“哥,是不是我也要死了?不然,你怎么会来?”哥哥没有说话,默默的坐在我的床边“哥,我不想死,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爸知道我病了吗?”他摇摇头。“我想活下去,哥,你在地下一定帮我”。他点点头,然后站起身,走出门的那一刻最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我。突然,我惊醒了,我感觉身子不那么沉了,这是在他离开后六年多的时间里我做的唯一一个关于他的梦。
我确切的认为就是哥哥来看我了,也觉得我之所以活到今天,是因为哥哥在冥冥之中保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