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并蒂

楚非 短篇 红粉蓝颜 2008-12-07 19:57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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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姐妹情深什么时候都不能割舍,感动!轻轻的写来,蕴藏了浓浓的亲情……

我不喜欢她。从小到大。

并且长久以来,我也一直觉得她也是不喜欢我的。

如果能选择,我是一百二十分的愿意自己和这个人毫无瓜葛。

可是生命是没有选择的,我们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液,我们同父同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是的,我们是双胞胎姐妹,她大我一刻钟。但是我们的相貌却完全不同。妈说,我们是异卵双胞胎,所以长相相异。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我不幸生得和她一样继承了父母的缺点,或是她碰巧和我一样集中了父母的美貌,或者反过来……都是我绝对不可能接受的。

从小,我就和她抢所有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洋娃娃,糖果和连衣裙,我都要最好最漂亮的,并且视为自己的特权,不许她和我用一样的。记得有时闹得过了,爸爸会生气,说,同胞的姊妹俩,这么小就不容人,怎么得了!妈妈总是息事宁人地分开扯在一起的我们俩,一边说着,倩兮,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她总是很不平却又只好放开拽着我的手,扭头走开。有时,我会看到她委屈地掉眼泪。但幼时的我,只看得到眼前自己得到的爱不释手的种种,还不会懂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的感受。

我从会说话那天起,就直接叫她的大名。

“蒋倩兮!”我的声音尖锐而清亮。正像我的大眼睛,瓜子脸一样完美张扬而无可挑剔。蒋倩兮生就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脸有些椭圆,笑起来的时候,鼻翼有细密的纹。爸妈曾经笑称,他们给我们取的名字真是无巧不成书。“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们说我们是两个小美人儿。父母看女儿,自然是一样的心头肉。

那个时候,我们五岁。

家人的娇纵造成了我天然的自私而任性。而蒋倩兮却自幼就是温顺安静的性格。妈妈说,两个闺女长得不像,怎么性格也一丁点都不像呢。她说,我注定要比蒋倩兮让她多操很多心。

父母带着我们去走亲戚,大家都说,呦,一对双儿长得一点都不像啊!父母会笑着说,各有各的好呀!不过那个时候,我居然就觉得,大家是在夸我比她漂亮。妈妈会买来各种带泡泡袖或者蕾丝花边的洋装给我穿,带我去学舞蹈学唱歌,看着我练钢琴,像打扮公主一样地打扮我。当然妈妈也会同样买给她,但她经常说,不喜欢,不要。我们一起学舞蹈,她跳得比我好,我就生气,把她的舞鞋带子偷偷剪断。她不告诉妈妈,偷来妈妈的针线盒自己缝,有些笨拙的小手被针扎到,她悄悄地抽泣,我却穿上自己漂亮的舞鞋跳舞,心里还满是小小的气愤,气她跳得比我好。

彼时,上小学的我已经是个嘴很甜很讨人喜欢的小孩,胳臂上挂着“两道杠”对同学指手画脚,在联欢会上做主持人,在学校的新年晚会上做群舞的领舞。同学们和老师们都喜欢我,他们说,蒋盼兮真像个小明星!我喜欢他们对我的喜欢,这让我高傲而满足。

她在我的邻班。同学们都知道我们是双胞胎姐妹。我知道她的同学曾问她,你怎么和你妹妹长得一点都不像呢?我不知道她是怎样回答的。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一直走到哪里都是聚光的焦点,出尽风头。听着自己的名字后面,总是跟着一长串的闪光的荣誉,无疑是任何一个孩子从小的梦想。

在众多的夸赞和羡慕中间,我早就飘然于云端,认定自己天生是个当明星的料。

我幼小的被骄傲充盈的心灵里,其实早就没有了自己同胞姐姐的位置。或许,压根就没有过吧。

那样的生活,一直伴随我到了中学。豆蔻年华的我们都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中学我们依旧在一所学校,并且是重点中学。只是她成绩好,在重点实验班,我成绩平平,在普通班里面混日子。成绩不好的我早已不再讨任何一位老师的喜欢,并且由于性格的张扬还得罪了很多人。我还是坚持跳舞和钢琴,她却因为学习把大半的功夫搁下了。所以我跳舞终于可以跳得比她好,但是我没办法不承认,在学习上,我永远不如她。如今想来,同胞而生,也未必是智商的问题,应是我那个时期的杂七杂八的想法太多了吧。正值年少无忧无虑岁月的我和周围的女孩子一样,穿裙摆可以翩翩转起来的白色连衣裙,头发上会打一个蝴蝶结,喜欢看年轻漂亮的班主任女老师每天不重样的丝巾和胸针……很多小男生传纸条给我,买冰棒给我吃,放学回家的时候,总少不了人“和我同路”。从上学那天开始,我就没和她一起上学或者回家过。我磨蹭,喜欢迟到,她很早就去学校早读;她一放学就按时回家,我却总因为和同伴说笑而在学校或路上逗留。

在家里,我们姐妹也很少交流。我依旧叫她的大名,她叫我几乎就是“喂”“哎”。除了一些我需要她的作业借我抄的时候之外,我们就没什么话说了。她依旧是让爸妈放心的孩子,成绩优异,无可挑剔。妈妈却已无数次地教导我要向姐姐学习。“盼兮,你多努力一点,不就能进倩兮他们那个实验班了嘛!”“我干吗要进实验班,我现在挺好的。”我总是无所谓地答。“倩兮,你得多帮帮她。”妈妈又说。“那也得看她自己。”她不冷不热地说。妈妈拿我没办法,我知道。他们拿我都没办法。自幼养成的骄纵任性让我固执而自我,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我不喜欢学习,甚至都不想考大学。在以学业为重的中学里,我这样的人,除了文艺汇演或是大合唱的伴奏,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外,也没有别的作用。是的,在别人眼中,蒋盼兮只是一个会跳舞弹琴的长得很漂亮行为很张狂的女生。倒是每次在考试的排名榜上,我都会在第一个位置看到“蒋倩兮”这个名字。而我的,就要到几百个之后去找了。或者从后往前找,会快一点也不一定。

我从未把她当作我的同胞姐姐,那只是一个和我名字差一个字的人而已,与我无关。小时候的吵闹,随着年龄的增长倒是不再有了,但我们依旧陌生客气得不像亲姐妹。在学校里我是公认的名人,认识很多人,整天呼朋唤友,飞扬跋扈,很多次违反纪律,老师也对我很头疼。她整天抱着书低着头穿行在走廊和教室,没人认识她是谁,尽管没人不知道每次考试的第一名是个叫蒋倩兮的女生,尽管她同班的同学知道她是那个漂亮又嚣张的女生蒋盼兮的同胞姐姐。

我们就这样,在两条不同的路上走着,却也相安无事。

然而,我们的第一次交锋,发生在初三中考前那个五月。

双休日,我跟家里说去学校自习,就出了门,和一个男生一起去看电影。家里并不怎样管我,这样的事我也习以为常,本以为从来没人知道。不过那天晚上我回家后,蒋倩兮居然在我的房间里。

我很是意料之外。“有事吗?”

她还是不冷不热的,眼神似看非看我。“你今天又出去玩了?你是不是早恋了啊?”

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我很惊奇:“你管我?”

“我是你姐,你这样下去不行,马上就中考了。你还想不想念个好的高中了?”

“跟你没关系,我爱早恋就早恋,爱上哪就上哪,上不了拉倒。”我毫不在乎,一屁股坐在床上翻杂志。

“蒋盼兮,你真没用。”她突然说。仍旧是那一副不冷不热的口气。

“你说什么?”我震惊地抬起头,气愤一点一点浮至心口。

她竟然说我没用,她说我没用?!

“蒋倩兮!你凭什么说我没用?你不要以为你成绩好就什么都好,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站起来厉声说。

她看着我发怒,连动都没动一下,“好啊,那你就别让我瞧不起你啊,我看你将来能上哪。我考的你就考不上。”

我真的被她激怒了。我不能容忍任何一个人瞧不起我,尤其是她。

我几步跨到她面前指着她:“你给我出去!你等着看吧!我告诉你,蒋倩兮,我哪儿都不会输给别人,尤其是你!”

妈妈闻声进来,有些愠色:“这是怎么了?姐妹俩有什么不好说的?看你们俩平时都不说一句话,怎么一说就吵呢?”边说边过来拉我,“盼兮,你姐姐是为你好,她也希望你好好学习……”

“算了吧!她为我好?她是嫉妒我,她只有成绩比我好!”我口不择言。

蒋倩兮就在我的愤恨之声中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那个时候,离中考还有不到两个月。

上学九年来我第一次全力以赴在学习上,就是那几十天。为了证明给蒋倩兮看。后来我考上了她报考的那所重点高中。当然,她是尖子生,公费入学,我却是刚刚过最低分数线,是自费进的。即使这样,我也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因为蒋倩兮不能再说我考不上她考的学校了。

高中开学报到那天,蒋倩兮头一回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想了想,说好。

我们是双胞胎姐妹,却是第一次,一起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我突然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那时我们都已是花季的女孩,我的大眼睛和瓜子脸依旧标致,一副长年的舞蹈基础留给我的好身材,还有初中的狂放不羁在眉宇间留下的叛逆和倔强的痕迹。她细长的眼睛微笑起来是弯弯的,鹅蛋形的脸,身材和我一样颀长瘦削,看人的时候,眼神中带有淡淡的冷静和理智。我望望她,突然觉得她有一种很独特的好看,让人不得不佩服。

高中的我们依旧有着各自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线,互不干涉。我对学习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从不肯下功夫,所以成绩一直在边缘徘徊,我也并不在乎。她的名字依旧每次出现在榜首,她也不再来管我,不再说我没用。我依旧是各种文艺汇演中的骨干,我讨厌书本,在舞台的灯光下,在音乐和舞步中,我才能找到我自己。

三年的时光很快,高三那一年的冬天,我们的冲突又一次爆发了。

那是高三上学期,周围的同学都已感受到了来自高考的残酷竞争,在发奋学习。只有我还想着省里的一个舞蹈比赛,因为是专业高校举办的,很有影响力,我一心想去参加。在练功房里闷了很多天,绞尽脑汁编参赛的舞蹈。最完美的应该是个双人舞,可是我找不到舞伴。一旦改成独舞,效果就差了很多。

我突然想到蒋倩兮。虽然她的功夫搁下好几年,但是论基本功,我认识的人里再没比得上她的了。我是真的很想参加那个比赛,考验一下自己的实力。

我在学校里找到她,跟她说明我的意思。

“我没空啊,快期末考试了,你怎么还在想这些,你不考试了?”她很快地反驳我。

“我知道快期末考试了,排练不会占你太多时间,舞我都编好了。况且比赛是在考试前。我你就别管了。”

“不行。我要复习。你最好别参加,好好学习吧。”她还是摇头。

我有点沉不住。“我要参加是肯定的,我还不是看你底子好吗,你到底帮不帮我?”

她看了我一眼,“你这是求我?”

我真有点生气了,“就算我求你,行不行?”我蒋盼兮还真没怎么求过人。我发誓。

“不行。我劝你也别去了。”她居然丢下一句话走了。

她怎么能这样?!

“蒋倩兮!你以为你多大面子?没你地球照样转!你除了学习还知道什么?……”

她已经走远了。

这一次我是真的开始恨她了。就算是陌生同学,也不用这样丝毫不给面子吧!我就不信没了她我就跳不了!

我硬是又花了好多天,把改编后的独舞练得纯熟后去参加了那个比赛,得了二等奖。我是很高兴的,但是总是有些遗憾,我总是想知道如果她能答应和我跳那支舞的话,会不会更好呢。

从那次以后,我们在学校再碰面,我就像没看到她一样径直走过。她应该知道我还记恨着她,但似乎也不生气,周末全家在饭桌上我们也会说笑,让爸妈看不出什么端倪。

只是我们之间本来就不够亲近的关系,又再一次地更加疏远了,且越来越远。

在高考前的两个月,我考取了艺术类院校,提前被录取了。能逃避掉可恶的高考,我实在是欣喜若狂。在家无所事事了一个月,白天闲逛,晚上看电视,把声音放得很大。妈妈看不过去,说:“盼兮,你多少收一收,你姐在复习。”我才不管,继续把声音调到很大,或是在自己房间放音乐,弹钢琴。如果蒋倩兮过来跟我大吵大叫的话,我或许会跟她吵架,然后继续我行我素。但她在自己的房间任我闹翻天,也没出一声。我反倒觉得有些没趣。

后来我就提前去了大学所在的城市。

再后来高考了,蒋倩兮考到了首都的名牌大学。妈妈兴高采烈地打电话来告诉我,我却不耐烦地说:“好,就她有出息!”

大学的日子是空虚而混乱的。尤其是在一所艺术类学校。我交了很多朋友,有好有坏。也交了很多男朋友,有真有假。曾经的那种叛逆气焰在我身上又渐渐显露,我开始化很浓的妆,做很夸张的发型。我经常喝酒。我甚至学会了抽烟和去夜店。这一切,家里都不知道。不是我隐藏得好,是他们对我太相信了。我一个人在遥远的城市过着不知身在何处的生活,我迷失了自己。我挥霍着我的青春和精力,我的美貌成了我游戏感情的资本。

然而蒋倩兮不知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消息。她有时会打电话给我,语气严厉丝毫不留情面地骂我,要我规矩一点。我也不甘示弱,毫不客气地回敬。我们经常在电话里吵到翻天覆地,最后总以一方气急败坏地摔上电话而告终。有一次她真的生气了,狠狠地在电话里说:“蒋盼兮,你从小到大就不是个省心的料!有你这个妹妹真让我觉得可耻!你就自生自灭吧,没人再管你!”我也狠狠地说:“我从来就没用谁管过!你以为我当你是我姐吗?你什么都不是!我过我自己的,死活都不关你的事!”说罢我把电话摔掉。

旁边的室友惊讶地问:“你跟你姐打电话?”

我瞪过去,说:“我没姐!”

大三,我陷入一段很深的爱情,这一次,是真的爱了,不是游戏。一旦爱了,就变天真了,变感性了,变冲动了。一度以为,能和他天长地久,一度甚至幻想着大学毕业以后我们就结婚。然而没想到结局来得这样快,没想到他的承诺全部是谎言,没想到我会这样不堪地被他抛弃。我无法接受,无法相信。

失恋的日子对我来说是黑色的,我不知道昼夜,不知道时间。忘记了是在不吃不睡的第几天之后,我从宿舍的楼梯上摔下去,不省人事。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我在医院里。

转动目光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

竟然是她,蒋倩兮。她正低着头在床边做什么,没有看到我醒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有些迷茫地问。

她抬起头,惊喜地笑着说:“醒了?你昏睡了二十个小时了。饿不饿?”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是问。

“是你的室友打电话给我,说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住院了,我才赶过来。”

室友怎么会打电话给她呢?我想着。应该是查了我手机里的电话簿吧。

她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慢慢地说:“看名字,一看就知道是亲姐妹吧。”

我呆呆地望着她。当天从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赶过来,也只有亲姐妹,才能如此了吧。我只是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又笑了,眼睛弯弯的,鼻翼有细细的纹。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你是低血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吧。”

我没接。眼里有什么东西涌出。

她看我没接,就放在一边。也不看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从小就这样,就是被宠坏了。还好爸妈不宠我。要是俩闺女都像你这样,咱家的日子就不用过了。”

我扭过头去。眼里有什么东西涌出。

“漂亮的小孩都任性,从小我就让着你,我也没怨过。但是任性不能没有人管,容易走歪道。还记得咱们中考前的时候不?要不是我激你,你还真不见得能考上呢……知道你从小就心气儿高,什么事都不想比别人差,尤其是我……”

我觉得自己脸红了。我坐起来。

“你小时候那些要强劲儿都哪去了,怎么不跟我比了呢?不管怎么样,自己爱惜自己是最重要的。别人不会心疼你。你自己遭罪,只有家人跟你一起难受……”她望着我,“你说呢?咱们都大了,这世界上,只有咱们两个血脉是连在一块的。双胞胎有心灵感应,你不知道吗?”

她突然俏皮地笑了,说:“就算长得不像,也是双胞胎嘛!”

我的泪水突然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我伸出手去抱住她,脸贴在她的脖子上。我哭出声来。

她用手拍我的后背,慢慢地。

我突然明白,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

尽管我们长得毫无相似之处,可我们的心是相通的。

原来在我从小到大一直讨厌她刻意和她保持对立的表面之下,有着一种很深很深的割舍不掉的依赖。

她是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姐妹。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的生命,丝丝缕缕连在一起。

“好啦,别哭啦。”她拍着我,说。

“姐。”我用泪水迷蒙的双眼看着她,吐出一个字。

二十多年来,我是第一次叫她姐。

她愣了一下,旋即灿烂地笑开了,“嗯。还知道我是你姐,那就要听我的话啊。”她的笑靥中,也有泪光在闪动。

“我知道。”我说。

我出院之后,她回了学校。

感觉自己像是另一次的新生。充满了活力。

因为我已经答应她,要继续跟她比下去了。我一定不能输给她。

其实,也就是不能输给自己。

我们之间,无所谓原谅与亏欠,对错与输赢,因为我们本是一根茎上的两朵并蒂的花,不分彼此,各有千秋。同样吸收阳光和雨露,同样绽放自己,最美好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