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浸浸的圣诞夜

苍凉人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2-02 23:19 责任编辑:寂寞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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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段冷浸浸、沉甸甸的记忆,悲剧是让人痛心的,但痛心过后,我们该怎样地去思考去解决……

圣诞节快要到了,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倘佯,看见商家店铺都张灯结彩,门前矗立的圣诞树上也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礼物,几个戴着小红帽的漂亮女孩站在门口,露出可爱的笑容,迎接进进出出的客人……这时,突然记起小时候读过的一篇童话,好象也是在圣诞夜,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被冻死在寒冷的大街上,手上还握着一把燃烧过的火柴。这个故事深深地震撼了我。几十年了,只要一想起来,心中不免引起阵阵的悲哀。当改革开放不久,中国也不知不觉地开始过起圣诞节来,本来这个节日于我而言尤如白开水一般,没盐没味的,但我却记得一个死在圣诞夜的人,他当然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做杂工的大男人,一个老知青。他不是冻死在寒冷的圣诞夜,而是淹死在圣诞夜的水沟里。所以一想起圣诞夜,心里便冷浸浸的,沉甸甸的……

二十多年前的圣诞,大概是一九八四年罢。清晨,有大雾,一丈开外见不到人影,到了九点,雾才慢慢散去。人们这才开始出来活动。当一个买烟的老头推着自制的滑车走过水沟边时,发现水沟里有一个红色的东西,好像是一件统绒衣服,他停下来,好奇地跑过去一看,才发现不是衣服而是一个人。这个人倒在水沟里,头埋在水中,身体卡在桥板下,喊也喊不应,推也推不动,于是老头赶快报案。约莫一个小时后,公安局才来人,把溺毙水中的死尸捞上来。尸体翻过来一看,围观的人们立即认出是建筑社的杂工刘国厚,他是一个老知青,刚招工到建筑社没有几年。公安局的几个刑警好生奇怪,水沟离建筑社咫尺之途,离他的寝室也不过三十公尺,他为啥会淹死在水沟里?而水沟里的水,清彻明澄,深不过二尺,仅齐腿腕,又怎么淹得死人?青川十二月,大冷的天,至少也是零下六七度罢,他怎么会只穿一件绒衣?分析来分析去,几个刑警百思不得其解,於是就近将尸体抬在建筑社的木工房内。然后找来单位的领导和与他熟识的人,展开深入的调查。

刘国厚死得蹊跷,是情杀还是谋杀?是谋财害命还是报复杀人?或者就是意外死亡?……青川县不大,俗话说,县委伙食团炒肉满城都闻得到香味,屙一把尿都要冲个通城,所以刘国厚的意外死亡立即传遍整个县城。当时的县委书记叫何其书,听说此事也大吃一惊,因为他对刘国厚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因死者不久前曾上书县委领导,提出“要想富、修公路”的建议。当时刚改革开放,青川正在探索经济起飞的道路,刘国厚提出“修路致富”,这倒是最先提出来的建议。何书记还将来信批转给政研室。要政研室找到刘国厚认真谈谈,了解了解他的整体构想和计划。但政研室的同志和刘国厚谈了近半个小时,这才发现他根本说不出来几句话,甚至说不清他的想法和思路,使得来调研的干部反倒怀疑这封信是不是他写的了。来人请他写几个字,然后拿出何书记批转的原信来比对笔迹,这才认定信倒是他写的不假,但人却象有点弱智。于是回去汇报,何书记将信将疑,不过事情多,忙得团团转,也就没有再深究了。然而不到半年,这位“人才”却不明不白淹死在单位门前的水沟里,不弄个水落石出,他心里总是个疑问,于是叫公安局彻底查清。

公安局一听到书记有指示,立即调集精兵强将,增加专案组力量,首先从他周围的同事、他下乡的生产队查起。刘国厚在建筑社上班,由於没有什么技术,只能干干杂工,给师傅们打打下手,都是干揹、抬、挑、扛的力气活。拌灰、挑砖、搭架,一天累到黑,除点死工资,有时工头再给几个奖金,还说是看他可怜……他结结巴巴,说不上几句话,但吃起来却相当惊人,若是大米,一顿斤把米煮的干饭,就拌点辣酱,几颗咸菜,稀里胡噜,一扫而光。吃面常用锑锅,一斤干面一锑锅,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寝室是集体宿舍,两个人一间的,他的东西除一床烂棉絮,一个木板箱外,床底下全是烂鞋子和臭袜子。除此之外,三个石头支个锅,还有两个碗三个玻璃瓶。玻璃瓶是别人用过的,他捡回来,一个装了半瓶盐,一个装了一点辣酱,另外一个泡了点茶。茶水上面浮起一层浮沫,已经结了冰,也不知有多少天了。公安局专案组清点他的遗物,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到建筑社会计室一了解,刘国厚领的工资连吃饭都成问题,他还有什么多余的钱来存银行呢?那么,刘国厚既没有妻室儿女,那有没有其它的女人呢?刑警们分析来分析去,觉得应该从这里入手。经过查访,知道曾经有一个女人来过他寝室里,见到的人说:这个女人高大壮实,头上缠着黑纱巾,脚上蹬一双绣花鞋,腰里别着一个旱烟袋,乍一看,好象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了,除此而外,还从没见到其它女人找过他,更没进过他的寝室。工地上干零工的女人倒是多,喊他干这干那的女人倒也不少,她们都嘻嘻哈哈,把他当成活宝,而他也憨憨地笑着,女人们叫他干啥他就干啥,他似乎把这当成一种幸福。

专案组研究之后,决定兵分两路。一路从这个腰别烟竿的女人查起,另一路从刘国厚丢失的大衣查起。要查这个女人,就必须要到刘国厚插队的孔溪公社碓窝坪生产队去。干警们接到命令,连夜出发。青川是大山区,县城在一个山凹里,一出县城全是山。到堆窝坪的专案人员从晚上十点出发,打着手电筒翻山越岭一直走到清晨,天蒙蒙亮才到。清晨的堆窝坪,显得格外静谧,一层薄薄的晨雾浓罩着一个如画般的小山村,一条山溪在这里绕了一个弯,形成一个“S”形。年年发大水过后,湍急的河水变成溪流,流在湾内突然变得宁静了,它带来的泥沙逐年沉积下来,冲积成一片平坦的地块。地块不大,横七竖八地矗立着一些谷草垛子,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丝儿平地,全是大山,山连着山,山重着山,一眼望不到头。

干警们在村干部的帮助下,找到了这位腰别烟竿的妇人。原来这妇人是知青插队组的房东。当年,大队上把给知青们拨的修房款按年给了她,算是租金,她便把最好的两间房拿出来给知青住。这个组共有四个知青,陆陆续续,调走的调走,招工的招工,……偌大的知青点就剩下两个人了,一个是刘国厚,还有一个是郭明洪,人称郭莽娃儿。

要说这个妇人,当地人似乎很忌讳,谈到她时,都似乎小小心心的,经多方了解,才知道这个婆娘好象姓甄,最先是三年自然灾害过后。当地赵木匠从甘肃领回来的。这个婆娘壮壮实实,做活路能抵得上一个大男人,干活不多言不多语,爱穿绣花边的天津蓝褂子,上街赶场,还要换上绣花鞋。赵木匠跟她走路还要一阵小跑,不然被她拉下老远。她到碓窝坪两年来,不管是上山打柴、下田犁耙,还是揹挑扛抬、打场磨面样样能干,而做点衣服绣点花,更是心灵手巧,让大山里没有见过世面的男人简直觉得象个天仙,羡慕得很。两年以后,赵木匠发了,他发誓要修跑马转角楼,于是平地基、筑土墙、烧砖瓦、排房架。一应俱全,便请来亲朋好友,大队领导,要庆贺上梁。山里人家,上梁讲究大吉大利。房梁倒是上上去了,可是一阵鞭炮却将正梁震垮下来,将赵木匠当场砸死。喜事变成丧事……新房后的山坡上平添了一座新坟。

以后,又有人撮合,甄婆娘又从山里找回一个男人,但这个男人一到堆窝坪没几天,就得了一种怪病,人愈来愈瘦弱,渐渐萎缩萎缩,人缩得象是一个小孩子了,……到知青们住进来时,这个男人除了坐在屋檐下晒晒太阳,剥点包谷、摘点辣椒,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了。山里的活路都是要靠体力的,出门就是山,就是湾。走半步路都靠揹。一个主劳要揹300多斤,副劳要揹200多斤,怀了娃儿的婆娘也要揹个百、八十斤。要叫一个女人扛住山里人家的重担是不可想象的。在与生活的搓磨下,在与自然的对峙中,过于艰辛的环境让人不得不结成利益共同体,来承担生活的重负。因此,郭莽娃儿和刘国厚也就常常帮甄婆娘干点力气活,而甄婆娘煮点米饭,拌点杂面,打点搅团也请他们来吃。一来二去,关系渐渐好起来。刘国厚能认几个字,不知从哪儿找来几本书,常常摇头晃脑地在甄婆娘面前显摆,甚至还要做点诗什么的。有一首叫“人民公社富又富,人人穿的卡机布,卡机布卡机布,人民公社大踏步”,这首诗我就还记得。但郭莽娃儿认不得字,又难得听到他说话,干任何事情都笑眯眯的,干完就走,你不喊他吃饭他从不开口。

这样的日子没有几个月,甄婆娘的男人越来越不行了,不仅不能站起来,连坐都没有力气了。一天,甄婆娘过来请郭莽娃儿,说是她男人要到乡上医院看病,指名点姓要请他送一送。郭莽娃儿二话没说,连夜与甄婆娘一道将她男人揹到了乡卫生院。一个星期后,这个男人是用滑竿抬回碓窝坪的,盖着头,蒙着脸,死了。甄婆娘房后又多了一座新坟,然而甄婆娘好象并没有多少悲哀的意味。生产队的男男女女都私下里传说:“这个婆娘命太硬,克夫,没有哪个男人敢要她?”然而这个婆娘似乎也不想再嫁人的样子,她与两个知青干脆在一个锅里搅饭。三个人,一女两男,象是一家人了。郭莽娃儿是孤儿,中江早已没有家,刘国厚虽然父母早亡,但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於是春节难免要回一趟中江。

春节过完便是农忙,点完包谷栽完秧子,天气便渐渐热了起来。这时山里人再也穿不住了棉袄了,他们一脱棉袄便是单衣单裤,从来就不讲究什么春秋衫春秋裤。当甄婆娘脱下棉袄,人们才惊异的发现,她似乎肚子里有了,微微凸起的肚子,高耸的乳房,红扑扑的脸蛋,显得好象年轻了不少。而这,也更显示出她的女人味道来。山里人是质朴的,也是粗野的。在山上揹粪,点包谷,唱“叶叶儿”的时候,男人们的眼睛总离不开甄婆娘的身体,离不开那对上上下下跳动的巨大乳房。一支“叶叶儿”刚唱完,一支“叶叶儿”又开头:

柏木板凳四个角,

你要缠妹就上坡,

新官上任衙门紧,

筛子关门眼睛多。

……

枫橡树儿两头尖,

逮到两头吹中间。

一头吹的贤妹子,

一头吹的路不远。”

山歌此起彼伏,歌词雅狎相间,春天的太阳暖哄哄的,它似乎躁动着蛰伏了一个冬天的山里人的性冲动。在“叶叶儿”的吼喊声中,男人女人们都哈哈大笑。一到休息时间,有的男人在别人的怂恿下,便把甄婆娘按在草地上,上上下下一阵乱摸,好象甄婆娘也不真生气,只是笑着,反转一把,抓住男人的私处,痛得男人嗷嗷直叫,狼狈逃窜。这种山野间的娱乐,一直存在着。我猜想,大概几百年,上千年了罢。老百姓有一句口头禅,叫做“一天不说×,日头不落西”。老百姓不把这种说法和做法当成“非礼”,他们把×话和×事当成人世间的大事来看待。质朴的山民们认为:甄婆娘嫁给知青们倒是合适的,因为知青命硬,从城里到山里,闯荡10余年也该成家了。然而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委实不好搭配,於是人们就仅仅是说说而已,并未当真。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甄婆娘的肚子也一天天地大起来,这个种到底是谁的?猜疑虽然多多,但名义上是死男人的遗腹子,山民们也是认可的。即使是知青的,或者是两个知青中的一个人的,也属正常。在老山疙瘩里,除了文革初期的一点骚动外,山里人是从不分什么阶级的,人,无非是男人女人两个种类而已。在山里面,人烟稀少,男的外出,不管时间长短,只要女人喊个男来帮忙,来搭伴;或女的回娘家,男的叫个婆娘来暖暖被窝,那是常有的事,用不着放在心上。女人出嫁后,特别是生下第一个男孩以后,婆家的人便解除禁令,女人违规犯禁,婆家人笑笑而已。

甄婆娘肚子大了,两个知青都抢着帮她干活,她对这两个男人也同样照顾,热水热饭,象当家人一样伺候着,但这个甄婆娘似乎对郭莽娃儿要好了很多。上街买东西总是要交待给郭莽娃儿,钱也是给郭莽娃儿的,甄婆娘换衣解带在郭莽娃儿面前从不忌讳,但在刘国厚面前似乎并没有那样随意。刘国厚终于有了一点点醋意,时不时使点小性子。一次,记得是热天,知青点上要买猪,甄婆娘也要买,说是还要买大点的,赶紧赶慢要过年杀。郭莽娃约刘国厚一起上城里猪市去,刘国厚干脆地拒绝了。甄婆娘找到他,对他说:“莽娃儿一个人可能弄不回来。”“你们不是都说他能干么?……”刘国厚仍然没有去,反倒是和山里人一起挖药去了。晚上下起了雨,雨还越下越大,溪水暴涨,挖药的人都能听到山水陡涨的嗬嗬嗬的奔流声。两天后,雨停了,挖药的人也下山了,然而买猪的郭莽娃却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找到他,他已淹死在水潭里,手里还紧紧地攥着栓猪的绳子。山民们说,他是背着两只猪,冒雨回堆窝坪的,过河时,水已涨过跳蹬子,猪在背篼里又拱又跳,他脚未踩稳,人一滑,掉到河里,可是那只四五十斤的架子猪,是帮甄婆娘买的,他舍不得,攥着绳子死死不丢,猪把他拖到河里,拖进水潭淹死了。但两只猪,却都跑脱了……郭莽娃儿虽说是知青,但是个孤儿,不仅离县城远,就是离乡上也有三四十里,大队上报公社,公社同意后,大队做主就把他埋了。郭莽娃也埋在甄婆娘屋后。这里短短四年,新添三座新坟。本来大队干部说把郭莽娃埋远点的,但甄婆娘不同意,说是帮她买猪淹死的,就该由她来办。山里人都心知肚明,也不勉强。埋的那天,甄婆娘做了饭菜,请队上的人吃了一顿,象是埋自家男人一样的礼数,只是没有戴白孝而已。当棺材缓缓入土的时候,刘国厚再也忍不住,哭了……这时甄婆娘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说:“人是有报应的。”郭莽娃死后,人们常常在暮色苍茫或雨雾蒙蒙之中,看见甄婆娘在三个坟堆之间转悠。三个男人的忌日,每年的清明节,人们都能看到她给男人们烧点香烛纸钱。后来孩子出世了,她默默地咬着牙,一人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山里人再也不敢给她做媒,她也从不做嫁人的打算,她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一年,两年,三年……孩子渐渐大了,等到知青们全部回城,刘国厚招工进建筑社,她仍然是一人单过。

专案组听完村上领导和社长的介绍,一一询问了她这两天的行踪,知道都在山里,哪里都没有去过,而且了解到她一年进城也不过三五次,卖点瓜瓜小菜,买点火柴油盐,早早就回了家,从没有过异常。只是上个月从城里赶场回来,改田改土的时候戴了双白色的帆布手套。对山里人来说,这可是个奢侈品,似乎有点可疑。於是专案组来到甄婆娘家里。可是这个婆娘死不开口,本想问清楚帆布手套的来历,但她木然地对着火塘,一句话也不说。专案组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将刘国厚淹死在水沟里的事向她谈了。谁知她听完之后,用木棍敲着火塘,连连嘟噜着:“老天啊,老天!……”再也没有多余的话了,火塘里扑腾的灰飞得满屋都是。几个干警觉得十分尴尬,认为也没有必要搞清楚一双白帆布手套的事。反正,作为知青组的房东,来来往往送点东西也是人之常情。於是大家起身告辞,离开堆窝坪回城交差去了。

等他们回到城里,另一组却大有收获。他们先从刘国厚死时手里攥着的酒瓶上侦察起,发现这种廉价酒城里卖的只有三家。一一探访后,终於了解到有一家红卫小食店有线索。当侦察员进得门来还未开口,就发现一件黑色的短棉大衣,稀脏稀烂,衣领袖口已经是油光油亮的了,翻遍棉衣的所有荷包,分文俱无,只有一些空烟盒盒,盒盒的背面还有用铅笔写的字,仔细辨认,好象是一首诗:其中有几句还能读出来:“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我的家在堆窝坪……”其余几行麻里麻杂,模糊不清了。问老闆棉衣的来历,老闆说道:前天夜晚,也就是24号罢,店里来了几个喝酒的人,只要了两碟炒黄豆和盐花生,酒喝得不少,喝的是老白干。听他们摆龙门阵,可能是帮哪个工地抬预制板的。他们一边喝一边骂人。这时,从门边走过一个人,他们立即喊住他,叫他刘师,请他喝酒,这个人很梗直。开始,人一劝他就喝,后来别人不劝他也喝,边喝还边念念有词,什么“古来圣贤都寂寞,只有喝酒的才留得下美名”,那一群人又要了几瓶“柳浪春”,这是两元多钱一瓶的,比老白干就贵多了。喝到后来,大概有10点多钟了,那群人东一个西一个都溜走了,只剩下刘师还在店里喝,边喝边等他们回来,可是一直等到晚上11点,12点……这些人都没有回来,我催他结账,他不结要等人,一直等到他倒在桌上醉得睡着了,仍然没有等到人结账。他醒了之后,我叫他结账赶快回家。他似乎有点醒了,说是身上没有带钱,明天一定来结,而且还能说得出建筑社主任的名字,我想早点关门,也就只好同意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脱掉身上的棉大衣,结结巴巴地说:“先把……衣服……衣服,挡在这里……说话……说话算数……算数……”就摇摇晃晃地出去了,临出门,还顺手把一瓶没有喝完的“柳浪春”拎上,可是一去便没有消息,都两天了……当专案组把刘国厚的照片拿给老闆看时,老闆立即点头,“是他是他,就是他。”可是当知道他离开这间小酒馆,当晚就淹死在水沟里时,老闆后悔不已,结结巴巴地说:“当时,当时……我没有撵……没有撵……撵他走,他的烂棉衣,烂棉衣,我也没有强迫他脱。他完全是自己、自己脱的……”

这件案子似乎可以结案了“酒醉失脚落水溺毙而亡”。但因为何书记有交待,所以专案组十分慎重,是不是真的醉酒落水溺毙?或者酒中、或下酒菜中还别有异物?如果不整牢靠一点,今后一翻撬,别的好说,乌纱帽耍脱不得了。于是研究来研究去,决定只有尸检一法。好在尸首就在建筑社木工房里,摆在工作台上,单位领导也没有意见,但难就难在刘国厚的亲属未在,没有人在尸检单上签字。专案组的想来想去,想起了建筑社有一个与刘国厚同事的中江知青,是个队长,也姓刘。姑且把他认作是刘的兄弟,叫他签字。可是刘队长死活不干,因为他知道刘国厚还有姐姐妹妹,姐夫妹夫,可不是闹着玩的。后来专案组只好叫他在旁边当个见证,证明是为了案件的需要,根据书记的指示进行尸检的。刘才无可奈何地走进了木工房。法医先是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单子,让刘队长看了看刘国厚的面容。刘国厚似乎很安祥,他的分分头好象丝毫未乱,还是光光生生的,原本就有点凹陷的左额仍然是凹下去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红色的绒衣,下身穿着一条草绿色的军裤。刘队长木墩墩地呆在尸体旁边。专案组的问他:“你认得他吗?”刘点点头,“他是不是刘国厚?”刘又点了点头。“好,那开始罢。”专案组说完,法医又用白色的被单盖住刘国厚的脸,揭开绒衣,露出瘦骨伶仃的胸部,瘪瘪的腹部,拿起手术刀对准那薄薄的肚囊,一刀下去……,刘队长一见,赶忙从木工房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想起10多年来知青生活,想起几年建筑社的同事,听着院坝里不时传来的钉制棺材的呯呯嘣嘣的响声,不禁感叹唏嘘……尸检做完,化验一出来,不禁使人大吃一惊。胃里除酒外,只有黄豆和花生米的成份。其它的东西一点也没有,法医判断说,这个人死之前至少是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这一下专案组可以做结论了。在结案会上,单位领导、职工代表听了案情结论,签了字,决定立即掩埋。因为青川公安局电告中江公安局寻找刘国厚的亲属,全无音讯,而且整整等了三天,一个人影没有见到。埋的那天天空下起了大雪,雪花在空中搅成一团,裹在一起,混混沌沌分不出天地来。建筑社请了四个小工,每人10元钱,连抬带挖坑,葬在建筑社背后的青包梁上。这几个小工也是有心人,埋了之后在坟堆上插了一根招魂幡,同时还找了一块页岩片石,歪歪斜斜地写上“刘国厚之墓”五个字。

三天之后,死者的姐夫才匆匆赶到,了解了死因,看了结论,处理了遗物。听说刘国厚生前还欠酒馆老闆10多元钱,于是便和刘队长一同到酒馆还钱。谁知酒馆老闆却告诉他们,一个妇人已经把钱还了。而且那件烂棉衣也一并拿走了。他形容来的妇人:高高大大,十分壮实,满口黑牙,还好抽叶子烟。来的时候背了一个木箱,还带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听说了以后,他们立即赶到青包梁。那天正在化雪,出奇地冷,山梁上泥漉漉的,远远望去,白一块黑一块,树上溶化的雪变成水,滴滴答答,象是老天爷落的泪。好不容易一溜一滑赶到墓地,墓前还有烧残的香蜡纸钱和一些残缺的纸片,仔细辨认,这些纸片其实是书和笔记本,还可以依稀辨认出《广阔天地炼红心》《刑燕子—时代的标兵》等书笈的残片。那是上山下乡时,政府送给知青的。墓碑前面放了一个瓷盅。这个瓷盅已经破损不堪,但上面印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还认得出来。瓷盅里面放得有米、包谷、小麦,一串燃烧剩余的香梗残蜡矗立在瓷盅里。这是谁来祭奠过刘国厚呢?谁也不知道。人们环顾四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一座孤零零的新坟,几只受惊的乌鸦刮刮地叫着,绕着坟墓盘旋一周,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