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

璆回家的时候发现了BOBO。它蜷缩在垃圾袋中，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乳白的毛沾着许多污垢，两只垂下的耳朵是棕黑色的，尾巴那也有一点，微闭着眼睛，趴着。璆在那堆黑色或蓝色的垃圾袋中很自然地留意到它。

BOBO是被遗弃的，谁都看得出来。璆告诉自己不可以去看它，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但她的腿脚不自觉地动了。来到它面前。BOBO睁开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粉红的舌头舔舔鼻子，没有拒绝璆伸过来的手，顺从地躺在她的怀里。

璆把BOBO带回家，她管它叫BOBO。

他往身上喷了些古龙水，整整衣服，又梳了次头发，才走出门。他轻抿一口杯中的咖啡，食指放在嘴唇上，想像着他的温度，淡淡的香草味和他的头发。不久，他来了，从来不会迟到，总是那套蓝灰的西装，系着自己送的领带。报以一个温和的微笑，他摸摸他的脸。

“今天跟我去听璆唱歌，好吗？”

他稍微皱下眉，随后一口气喝完杯中的苦涩液体，牵着他的手离去。他本来想和他去海边的。

昏暗的灯光打在舞台上，只有少数桌台上的烛光在悄悄摇曳，陶杯或高脚杯中的饮料平静地躺着。璆穿着蕾丝的连衣裙，双手持特制的麦克风，用她独特的唱腔低低吟唱。这就是她的工作。家里没人阻止她，没有人。从三世同堂到一个个离去，该死的老爸总在国外搞什么冒险，璆的生活虽然不成问题，可她还是辍学出来唱歌，她从小就喜欢唱，这样更有意义吧。

肯定没有正式出道的歌手红，但璆喜欢这么干，再说，她的眼神移向他所在的位置，两颊飘上几朵红云。

在后台，他理所当然地准时到达。璆撩撩她乌黑的卷发，轻吻了他，BOBO跳上椅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我的宝贝，这只是什么东西？”璆走上前，把BOBO抱进怀里，亲它的小鼻子，“这是我的狗，叫BOBO。”她眼睛眨眨，注视另一个人，“银！你说它可爱不？”那个被称做银的人抿嘴笑笑，点了下头，璆咯咯咯地笑起来，挽上他的胳膊，拉起银，“我们去吃饭吧！”BOBO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

璆摆弄着手上的笔，嘴角荡漾起一波微笑，盯着纸上的他，心中就无比幸福。昨晚缠绵的烟草味还遗留在她头发上，轻闻着，这样，就是幸福了吧。曾有人说过，亲手种树的地方会成为幸福的所在，可璆并没种树，她只想珍惜手上的。BOBO发出嗲声，在她背上蹭着。

银用胳膊抹去额上的汗，把铲子放好，一口气喝完他递过来的水，温柔地凝视眼前翠绿的小枝苗。“很辛苦啊！为什么这么坚持呢？”他替银小心地擦汗，怜爱地梳理他的头发。

“亲手种树的地方会成为幸福的所在。我想得到幸福，而且……”银直视他的双瞳，微笑，“有你在我就幸福。”

他用食指顶住银的鼻尖，“你这句台词好像是抄来的哦！”银并没在他意料中的展开笑颜，一把紧紧地抱住他，将脑袋任性地埋在他怀里。“真的好怕失去你，好怕失去这种幸福。”他拍拍银的脑袋，“怎么会呢？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啊。”银没有说话，他知道手上的他有两个最不能逃避的字——责任。

银调了粉蓝，往纸上一抹，犹疑着下一笔，含着笔尖，睁大眼睛。他从后面蒙住银的眼，顽童似的笑了。“哎哟！”“咦，银在画我呢！”银赶紧把画背过去，脸不红心不跳地面对他，“鬼才画你呢，这么丑！”他嬉皮笑脸地说：“不画我，画谁呀？”银一抬膝盖，“再叫你乱说！”他痛得龇牙咧嘴捂着腹部。银扑哧一声笑了。

“吃饭吧，今天是炸牛排，要吃干净哦。洗了手没有？”银把两盘牛排餐和一盆蔬菜沙拉放到桌上，吩咐他，一边解下身上的围裙。他口水直流地闻香味，再盯着银。“银，你这个样子好像妈妈哦。”银回头抿嘴一笑，用食指顶着他的额头，“那儿子就要乖，吃光妈妈做的排骨哦。”“是的，妈妈。”“快点要不打你PP！”两人一同笑起来。吃完饭后，银站在水漕前洗碟子，神情黯然。他正在整理领带。“还要去吗？”银问，“是啊。”银放好最后一个碟子，擦擦手，捂住胸口。这是自己选择的结果，仅仅是因为不想伤害那个女子而已！但是，能这样一直下去吗？不觉中他的手已扶住肩膀。“我不想这样下去了。我真正爱的是你。”银咬住嘴唇。“你快点去吧，璆等得你肯定不耐烦了。”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没有，沉默地离开。

看着璆瞪他的双眼，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自己从来不曾迟到的。果然，璆把手架在他脖子上，用阴森的声音威胁道：“说！去哪了！今天怎么特殊一些呢……！”他早有准备，将一大束白色玫瑰送到她面前。“呵呵，给你，生日礼物！”璆先是惊奇地捧着它们，然后眼睛就湿了，把头埋进他怀中。尔后，她抹干眼睛，噘起嘴巴，“就这些？”他从身后摸出一个红盒子，打开，是一条项链，有小巧精致的十字架吊坠。他小心翼翼地帮她带上，璆很高兴地笑了。

“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女人。”他说。

BOBO摇着尾巴蹭到他身上，咬着衣服不肯离开，璆在他脸蛋上印了个唇印，“我要工作了！”她走上台，声音随钢琴和萨克斯飘荡在酒吧里，絮绕在他周围。他看着BOBO，似乎狗崽对他的西装特别钟情，就是不松口，他苦笑，这可是银帮他精心挑选的哩。

不久，银也赶来了。他把袋子递给璆，“祝小璆璆生日快乐，越长越漂亮！呶，是送你的巧克力高级蛋糕哦！”璆兴奋地收下，毫不客气打开就吃，“呀呀，是银亲手做的吧，好好吃哟！”银抿嘴笑着。BOBO用鼻子嗅嗅银，缠了上去，“BOBO长肥了啊，璆给它吃了什么好东西？”璆嘴里满是蛋糕，答不上来，BOBO一个劲舔银。

后台，银正帮璆卸妆。“多保养皮肤吧，天天化妆皮肤损伤很大的。”璆闻着玫瑰香，“我想……我和他该结婚了……”银一怔，“哦？他向你求婚了吧？”“没有，哈哈，还要好一阵子呢！不过，他给了我这个！”璆摸起项链给银看，后者观摩了一会儿，“不错，他的审美观进步了……卸妆完毕！”璆没有立即站起来，而是搂住银的脖子，抱在一起，“银，答应我，不要离开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银闭上眼睛，没说话，璆松开他，笑着说：“我结婚的时候，要当我的伴郎哦！”“……好啊，如果是璆的话，什么都行！”银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在颤抖。

璆好不容易把BOBO从银身上扯下来，笑着看他。“他终于向我求婚了呢！”“呀，恭喜你！哪个时候？”“下个月，普普通通，我们三个，加上酒吧里的人。”银很高兴地搓着手掌，“怎么样？很幸福吧！”“恩！”BOBO又跑到银身上去了。“对不起，公司里有点事。”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他还是那副衣着，只是领子打开了，难怪，在这种大热天里。银搅拌着手中的饮料，没有看他，璆把银拉起来，“那，我们出发吧！看电影去喽！”

银是有意地坐在璆右手边空两个的座位上的。当电影中的人说着“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幸福！”他的头猛然抬起，他仿佛听到璆在叫一样。然后拍胸口，舒口气。他想了想，自嘲般地笑起来。像我这种人，不可能得到幸福吧……瞧，我的幸福总会离开我……银第一次勇敢地朝他望去——不巧他也望向这里，银迅速转头。BOBO在他怀里滚了个圈，无精打采。

散场后，璆说她要去厕所，把两个人留在电影院里。他先走过来，伸手拉银。银没有理会，依然坐着。“你……要结婚了。”他点燃烟，点点头。“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银低下头，“哦，祝你幸福……”他好像火了，一把将银扯起来，使他的眼睛直视自己。

“你为什么要逼我选择璆？”“……”银不回答，抱紧BOBO。“你知道不？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幸福……”银睁大了眼睛，“怎么会？璆是个好女孩！她会把你照顾得很好！”“没错！她是个不错的女子，但是我对她没有感觉，懂吗？这种东西不是强求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子！你要对她负起责任！你们要结婚了！”他吐出一口白雾，冷笑道，“我可以解除婚约呢……”银吼了“你不可以！”“为什么？”

“她只有你！你才是她的幸福！”

“你以为你有的很多吗？”

“……！”

“你为什么要替我布置好一切？我们为什么要这样生活。可以两个人在一起啊！”

“不可能的！你要过正常的生活！和大家一样……罪是我犯下的，你可以忘记我，你可以！后果就让我独自承担吧！况且……我根本，根本配不起你……”

“可是只有我在你身边，你才会幸福啊……”他的手拂上银的脸，想替他抹去泪。银用手甩开了。

“像我这种人，不可能得到幸福！”

银把BOBO交给他，跑着离开了。

他转过身，看到璆惊慌失措地站在面前，颤抖着睁大眼睛。

“你们一直都在欺骗我吧……”璆坐在床上，问他。他背对她，点点头。“银真是个傻瓜，为什么要为我欺骗自己，欺骗我，欺骗大家……”顿顿，“你根本就没爱过我，从头到尾，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说我是你最爱的女人了……因为，你最爱的是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哈哈，如果那天我不把他介绍给你，事情就与今天的不同呢！哈哈哈……”璆自行笑起来。

他转过身，“你根本不了解银吧，他的过去与现在。他总是将最好的东西让给你呢。璆。”

璆将项链取下来放在手心。“假的，一切都是假。我只是做了个美丽而幸福的梦……”她不坚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滚……！”

在银的强烈要求下，婚礼按照原计划举行。他把手放在两人的手上，“主会保佑你们，一定会……”

但是这个时候，发生一件令银目瞪口呆的事。

璆出事了。

听说璆在休息室里卸妆的时候，灯泡不知怎的发生故障引起火灾，璆逃跑的时候弄翻了一大排衣架，压在腿上，埋住了。后来拯救组很快到达，将璆救出来。皮肤没烧伤，事不大。但是，不能走路了——璆唱的最后一首歌叫《疯狂》。

几个月后——画展中，一幅穿西装的男人肖像，以很便宜的价格卖了出去。

银跟随一个可以做他爸爸的腰缠万贯的人去了澳洲，自此再也没有跟他或璆联系。

璆在银走后三天跳楼身亡，享年19岁，未婚。

他养着BOBO，向公司辞职，攻读医学。

冰魂

2008年12月1日于贵州铁合金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