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日子

生长在农村的我，因为又是姐妹中的老大，从小除了帮着父母做家务，就是照看几个妹妹，所以觉得自己就是田野里那些自生自灭的野菊花，习惯了风吹雨打，生命中只有顽强而没有娇贵二字。

所以，我虽然看起来长得单薄赢弱，身体却一直很健康，从来没有因为生病住过院。但是，世上的事情都有个例外。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就突然生病住进了医院。

记得已经是农历的八月份了，天气依然闷热。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还是因为单调、枯燥的工作太紧张了，那些天我的情绪一直烦躁不安，好象有一股无名火在身体里燃烧。

一天半夜，我的肚子突然就疼起来，而且疼的一阵紧似一阵。我终于忍不住喊起来。睡梦中的老公赶快起来，给我拿来消炎药和止疼药，又倒了一杯热开水，让我喝下去。过了一会，似乎真的不那么疼了。刚要迷迷糊糊睡去，又一阵疼痛袭来。这次疼的更厉害了。我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疼痛，又是来的这样突然，于是嘴里胡乱喊着：我要死了！我一定是要死了！老公也懵了，急忙给县医院打了120救护车，把我送进了医院。

到了医院的急诊室，经值班大夫诊断，是急性阑尾炎，需要手术。一听要手术，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那些明晃晃的刀子剪子钳子，怵得心里直打颤。但疼痛的折磨，已经让我的思维变得迟钝，象个木偶似的，由医生摆布着，抽血，化验，消毒，然后上了手术台。在这个过程中，老公一直没闲着。他找到一个亲戚，是在外科主刀的表嫂。表嫂不值班，就帮着请了最好的专家给我做这个手术。表嫂在我倒在手术台上时，过来看我，见我的脸黄黄的，直冒汗，就问：是不是害怕？我点点头，颤抖着声音说：跟他们说说，多给我扎点麻药。表嫂微笑着说：会的，不要紧，这种小手术，一会儿就好了。然后，我无奈的闭上了眼睛。有种被人宰割的悲壮。

后来，我隐约听到医生和护士小声的说话，再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耳边传来母亲和婆婆小声说话的声音。母亲正在絮絮地对婆婆说着我以前的事，说这孩子从小就让大人省心，有点小病小灾的，也从不娇贵，从不耽误上学，不耽误帮大人干家务。还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学会了做饭，放学后大人在地里干活回不来，就把饭做好了。听的出来，母亲是边说边抹着泪的，是带着疼惜的感情来和婆婆谈论我的，我明白过来，自己是躺在医院里，大概是老公把她们都接了来。又听婆婆说，唉！都怪我不能来帮他们照顾孩子，两个人都那么忙，一定是累病的。等醒过来了，刀口还不知道怎么疼呢。

奇怪，我已经醒了啊，却并没有感到特别疼。我偷偷擦一下眼里的泪，睁开眼睛叫了声妈。母亲和婆婆一起围过来，问我疼不疼。我笑笑说，不疼，一点也不疼，真的。她们半信半疑，又说，是麻药还没泻吧，等泻了，还是会疼的。

这时，老公在外面进来，见我醒来，冲我笑笑，算是慰问，然后说：放心吧，我给你请好假了，我也请假了。这几天什么也不干了，就在家里伺候媳妇。这时我才想起来，今天是上级来我的单位，进行服务站检查验收的日子。为了这个检查验收，我们已经忙的一个月没有休班了，天天加班，真的累死了。这可好，关键时刻，我却住进了医院。不过，我现在是顾不了那些了。原来很多事情离了自己是不受什么影响的，就象我们常说的，地球离了谁照样会转一样。

这是一间小病房，有两个床位，只住了我一个病人。屋子很干净，到处是白色。透过白色的窗帘，依然看到外面的阳光很好。因为开着空调，感觉很舒爽，已经感觉不到前几天的躁热。快十一点的时候，我的吊瓶已经滴完所有的药液。老公问我想吃什么。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说想喝粥，小米粥。婆婆说，光喝粥怎么行，要吃鸡蛋才行。母亲说，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我突然想起小时侯，有一次我感冒发高烧，睡了两天没吃饭。醒来的时候，听见母亲正轻轻唤我的乳名。见我睁开眼睛，母亲赶快擦擦眼里的泪花，问我，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我想了想，觉得肚子真饿了，就说，我想吃手擀面。母亲做的手擀面滑爽细腻，吃起来很筋道喷喷香。小时候，也只有来客人的时候才能吃到，再就是生病时可以享受到这样的待遇。母亲今天相同的一句话，让我的心头涌过一阵暖流。但我怎么能让头发已经花白的母亲，费时费力地去做一碗手擀面呢？于是我说，我真的什么也不想吃，就想喝点粥。老公说，喝粥就喝粥吧，我回家熬去，我们也都回家吃饭了。又回过头对我说，乖乖等着啊，我一会回来。我点点头，很乖的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上午和下午都要打吊瓶。母亲上午来陪我，婆婆在家伺候他的孙子，老公就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也买鲜鱼、排骨炖了汤来让我喝。我从小胃不好，喜欢吃清淡的食物。老公见我每次只喝几口汤，就变着法地哄我喝，好象我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子。见他那么远巴巴地做好了提了来，我也觉得怪对不住人家，只好勉强自己尽力多吃多喝一点。

医院的夜晚很静，也显的特别长。我因为白天睡足了觉，到了晚上一点困意也没有。老公晚上来陪床的时候，竟然带来了我最喜欢的《读者文摘》。他是最知道我的脾性的，忙了就直喊累，闲下来就嚷闷的慌。除了打针，就是睡觉，还真是闷的心里要长毛。我见了心爱的书本，比见了老公还亲，心情一下子明媚起来。晚上，我们每人手捧着一本书静静地看，看到有趣的就忍不住给对方读，然后我们一起笑，一笑，我的刀口处就疼痛起来，又只好忍住。白炽灯笼罩下的病房，一下子就温馨快乐起来。

然而，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三天。第四天上午，老公单位的领导就来看我了。带来了鲜花、时新的水果和营养品。那位局长大人笑咪咪地说完了慰问的话，就向我提出一个要求：要用两个办公室的女同志换我的老公回去上班。那时老公正负责一个土地开发项目，很重要，所以是没日没夜地加班；而我也正为了检查验收忙的团团转。为此，我没少抱怨老公，因为他一天到晚不在家，我牵挂着中午无人照顾的儿子，晚上无论多忙、多晚下班后都要回家照顾儿子，感觉特别累。因此，在我住院后，老公请了假陪我，我安心接受地同时，心里有一些惩罚的意味。可是，人家领导找上门来，还说是和我商量，我只好高姿态、一叠声地答应老公去上班。老公跟领导走了，还真的留下了两个女同志。人家问我需要做什么，我很难为情。做了手术的人，就是吃喝拉撒不方便，但我怎么能麻烦人家呢？好说歹说让她们都回去了。正好妹妹来看我，就干脆请了假和母亲来全天照顾我。

终于在住到第六天时，医生表示明天可以拆线出院了。想到可以出院回家，心情特别愉快。那天，老公没加班。晚饭后，我说想出去走走，在屋子里快闷坏了。我们走出病房，穿过两座楼，来到病房区前面的一个小花园。小小花园里有一些高矮不同的植物，也有些花，在灯光下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是什么花。我们坐在里面的小石凳上，吹着凉凉的风，很是惬意。天上稀稀落落的挂着一些星星，一闪一闪的，被城市里明亮的灯光逼向更遥远的地方。我们都不说话，我不知道老公此刻在想什么。我想我们有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在一起看夜空了。有多久呢？那恐怕要追溯到恋爱的季节了。而我们的儿子已经八岁了。

这时，老公突然叹口气，把我的手放进他的大手里，说：你这个小傻瓜，当初我警告过你，嫁给我这个无权无势的穷光蛋，是要吃苦头的，这回知道了吧？我很委屈地说：可惜现在知道已经晚了。劝我改嫁吗？我可没那么傻！知道你现在很受领导赏识和重用，事业有成，前途光明，正是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再糊弄个小姑娘也不费尽。不过，骗我离开你，没那么容易哦！我狡黠的笑着，又接着说：你就不是大傻瓜吗？放着人家大局长的女儿不找，找我个农村丫头做什么？人家不就是丑点吗？如果做了局长的乘龙快婿，你还用那么卖力地奋斗这么多年吗？说不定早就当局长了呢！这话可说到了老公的短处，只见他恨恨地说：说你傻你又聪明起来，说你聪明又净做傻事！怎么就让我遇到你这么个精灵古怪的人！一边要来呵我的痒，我只好举手投降，用我惯用的辞令：“君子动口不动手”，接着又故意捂着肚子“哎吆”一声，一下子把他吓得停了手。两个人又逗了一会儿嘴，直到觉得风变的有些凉了，才回到病房去。

第二天，我终于出院回家。尽管离开家才七天，回到家里的感觉竟是那么温暖亲切。看看表，离儿子放学还有半小时。在我住院的第二天，老公带儿子去意医院看我一次，我就嘱咐老公，不要再带儿子来了，医院这个地方不是小孩子可以经常来的。所以，我是真的想儿子了。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儿子蹦跳着的脚步声。婆婆带他来到我面前时，几天不见的儿子，见了我还有点羞羞的。我拉过他的手，他才依偎在我身边，用小手摸摸我的脸说：妈妈，你还疼吗？我摇摇头，笑着说：妈妈好了！儿子你看，我给你带回了那么多好东西来！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儿子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一看，眼睛顿时亮了。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都是他的最爱，有酸奶，有各种水果，还有好多瓶瓶罐罐他没有见过的东西。儿子跑过去，拍拍这个，又摸摸那个，最后，拿起香蕉，剥了一个给我。我说，怎么忘了先给奶奶。他嬉嬉一笑送到了奶奶跟前。又剥了一个给我，最后才是自己的。奶奶呵呵笑着说，可见到妈妈了，天天问啊。

这时，儿子若有所思地说：妈妈，你要是一直生病多好啊！家人皆惊，问他为什么？儿子条理清晰的说：妈妈一生病，有那么多人来给我们送好吃的；妈妈还不用上班去了，能在家里陪我；奶奶还到我们家来，不用走了。听了这话，大家哄然笑了。笑着笑着，我的眼里流出了泪花，心中一阵酸楚。

我知道，对儿子来说，吃是次要的，妈妈能够经常在家才是他最渴望的，奶奶能够住下来照顾他，也是他最盼望的。因为我和老公都是老大，奶奶和姥姥都要照顾更小的孙子孙女，不能来照顾儿子；我上班的地方离家有三十多里路，中午是无论如何赶不回来的。于是，自儿子上幼儿园到上学前班到上小学，我和老公有个“君子协议”：中午由他管儿子，晚上由我管。该谁管的时候谁负责，要推掉所有应酬，永远把儿子的安全和吃饭放在第一。即使我们都做了最大努力，还是经常有让儿子一个人留在幼儿园或自己走回家的时候。我有时晚上也要加班，老公随着工作任务的加重，经常应付上级来人，不能回家照顾儿子的时候越来越多。每每接到儿子一个人在家时打来的带着哭腔的电话，我都鼓励他说：儿子是小小男子汉，会自己照顾自己，会自己泡方便面吃。放下电话时，我会忍不住泪流满面。所以，儿子很小就学会自己泡方便面，也知道大人不在家时，不给任何陌生人开门。我的儿子，妈妈心里对你亏欠，是一辈子也不能弥补的呀！

接下来，我还有十天的假期。我手术的第二天，单位领导来看望我，告诉我我们的服务站验收已经顺利通过，被授予省级优质服务站所。一高兴，就准了我半月的假期，让我好好静养。这对我和儿子来说，简直就是上帝的福音，是天堂般的生活。整整十天啊，我要把这十天的时间，掰开了，揉碎了，一分钟，一秒钟的度过。那些天里，儿子一直就象一只幸福快乐的小鸟，在学校和家之间愉快地飞来飞去。他的欢乐强烈地传给了我们家庭的每一个成员，我们全家一起度了一段轻松愉快幸福无比的日子。

所以，每当想起那段住院的日子，忘记的是疾病带来的痛苦，记住的是点点滴滴的幸福与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