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态之“小四十”
在艰苦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小四十”,有着一颗金子般纯朴善良的心,人穷志不短,他的勤劳与执着让他在不惑之年终于苦尽甘来……祝好人一生幸福平安!
人,无法选择如何降生,但可以选择如何生存;你,可以卑微,但不能卑鄙;我,可以不同情,但无法不感动。
——题记
前些日子,母亲来城里看我,带来一包染红的喜蛋。乡间谁家生了孩子,就有发喜蛋的风俗,就是把鸡蛋煮熟了,如果生的是女孩,就在鸡蛋上点一个红点,如果生的是男孩,就将整个鸡蛋染红,吃喜蛋的人一看就知道该如何道喜,要么说“恭喜!恭喜!添了个带把儿的”,要么说“闺女好,闺女是爹娘的小棉袄。”
“娘,谁家生了个胖小子?”
“粮满仓的媳妇生了个八斤重的胖闺女。”
“谁?!”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四十’”
“啊?……”我张开的嘴半天没有合拢。
“小四十”是住在一个胡同里的老邻居,祖祖辈辈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农,当年他母亲是他父亲三十岁那年用三斤地瓜干从一对逃荒的夫妻那里换来的,比他父亲整整小了一旬。在那个“越穷越生,越生越穷”的年代里,他母亲一口气生下了二男四女六个孩子,他排行老三。可能那个年代的人对粮食有着我们无法理解的渴望,老实巴交的父亲给他起了个大号“梁满仓”(“粮满仓”的谐音),着实让四邻八舍惊诧了一次,可是又怕名字过于大气不好养活,便取了个小名“狗剩”,狗都不稀罕的东西,阎王爷当然得掂量掂量了。
吉利的大号没有给家庭带来好运,依旧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倒是“狗剩”这个小名应验了,他从小没病没灾,见风就长,眨眼间就长成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眼瞅着到了成家的年龄,可是媒婆子将全村的适婚青年扒拉了个遍,愣是落下了他。他家太穷了!十五岁那年父亲就病故了,母亲好不容易给大哥张罗了个稍微有点智障的媳妇,却无论如何也顾不上他了。母亲大病一场,后来就几乎半瘫了,顶多能拄着拐棍挪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许是受不了家里的清苦,姐妹们刚到结婚年龄都陆陆续续地嫁了,只剩下孤苦伶仃的母子俩,守着那三间四面透风的老屋。
在那个年代没有今天这么贫富悬殊。我们家也很穷,只是因为父母健在,所以穿着上干净些,比梁满仓门面些。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并没有记的有多苦,倒是依稀记的斜对面那个老屋里经常传出吕剧的唱腔,是当时流行的《李二嫂改嫁》,一会儿是张小六(李二嫂改嫁的对象)的唱词,一会儿是李七(剧中的老光棍)的唱词,虽然年幼的我听不太懂戏情,但朦朦胧胧中咂摸出些许欢喜,些许期待,些许凄凉,在寂寥的夜空中久久回旋……
不知道具体是从哪天开始,也无从研究是谁最先开始称呼梁满仓“小四十”的。大概那时候的他刚刚年满三十,就有些街坊邻居、大叔大妈替他发愁:“唉,你看这孩子,过了三十眨眼间就奔四十了,还没有个暖被窝的……要是没那么个老娘拖累嘛……唉……难哪!”谈论的多了,慢慢的就有人开玩笑似的喊他“小四十”,他脾气好,人又老实,也就不见怪。后来,有时候队长在广播喇叭里着急了也喊他“小四十”,再后来,人们渐渐忘了他的真名,好像他从来就叫作“小四十”似的,只有在诸如人口普查、承包土地等等重要的事项上才会用上一次“梁满仓”,还觉得生疏的很。
后来,我外出求学,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就很难听见他那经典的唱腔了。偶尔在家门口碰见,他总是搓着沾满灰尘的大手,讪讪地笑着喊:“三姑,你回来了?”搞得十几岁的我特别扭,又不忍冷淡他,只好“嗯嗯……啊啊……”地应付着逃回家。论辈分,他是该叫我姑姑,尽管他比我大十几岁。可能是因为自己不识几个字,在他的眼里,读中学的我俨然就是有大学问的人了,所以便多了些景仰。
记的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母亲在村口接到从学校回来的我一路说笑着回家,刚走到胡同口,就闻到一股又膻又臭的味道,我不禁一边低头掩鼻而过,一边嘟嘟囔囔:“谁家这么臭,恶心死了。”“‘小四十’家养了几只羊。”母亲小声说。“三姑,你回来了?”一抬头,正看见“小四十”在门口站着,两只手互相抄着缩在袖笼里,脸上还是讪讪的笑,见到我一边打招呼一边弓腰点头,头发乱蓬蓬的,在夕阳的余晖里,发丝上沾粘的灰尘清晰可见,头顶还有一小片枯黄的草叶子,在深秋的凉风中瑟瑟发抖,一如他那单薄的身材。“这……挺臭的啊!不会影响你学习吧?我再好好扫扫天井……”我的脸一热,不敢回头,一个箭步扎进家门。只听见母亲笑着说:“哎呀!没事,没事,庄户人谁家还不养个牲畜,我家还有两头大猪和满院子的鸡呢。庄户院没什么遮挡,这味儿啊一会儿就都散了。”一会儿,就听见西院里传来羊羔的“咩咩”声,时不时的还有主人的小曲:“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
母羊下崽了,我亲眼见到“小四十”笨手笨脚地挤羊奶给他娘喝。我母亲说冬天太冷了,晚上“小四十”就把羊羔抱到炕头上,有时还跟它们一个被窝取暖。第一窝羊羔长大了,“小四十”用换来的钱支了个小铺子,就在那两间又矮又黑的小南屋里,让母亲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等等,因为便宜又方便,左邻右舍急用了就去取,大多赊账,他也不记,买卖双方口头约定,偶尔有的人赊账时间太久忘记了,他便笑着提醒一下,再后来也就算了,三毛五毛的小钱,他不好意思一遍一遍地催。百十户人家的小村子,还有两家类似的小铺子,都比他家的宽敞气派,可是偏偏来他家铺子的人多,有时住在村西口的大妈晚上发现没酱油了,还黑灯瞎火地拎一瓶子来他这里打。母亲说,他家的酱油好,不掺水。那个年代的散打酱油经过批发商的几次倒手,不知道稀释了多少倍,再掺水加盐还有法吃吗?
慢慢地,他的铺子卖的东西多了,手头也宽裕了。夏天他给母亲买了台小台扇,自己的羊群也扩大到了十几只,经常有羊奶喝的母亲白了,也胖了。每天清晨吃过饭后,他早早地将母亲抱到南屋小铺子里,安排好一切,就趁着天凉快赶着羊群出发了。太阳慢慢地热了起来,他坐在树荫凉里,看着羊群在沟边吃草,就会美滋滋地想:“过几年要是能娶上房媳妇,小日子该多美呀!”想着想着就唱起了小曲。在鲁东的农村,一年四季都不缺青草,所以他的羊群几乎不用成本的就长大了,当然在他的意识里,时间和力气不是成本,况且三十几岁的他有的是时间和力气。正当“小四十”幸福地规划着美好蓝图的时候,他的母亲突然去世了,解手的时候掉进猪圈的坑里,不知道自己折腾了多长时间,等到儿子回家发现她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在鲁东的农村,几乎家家都有一个猪圈,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面一半是干的,有棚子遮风挡雨,猪可以睡在上面,不养猪的人家可以放些杂乱家什,算作简易储物间;下面一部分是深一米半左右的坑,用来攒土杂肥,这叫肥水不留外人田。没想到相依为命的母亲就这么去了,“小四十”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将所有的羊都卖了,专心侍候他的小铺子,生意倒还红火,但是我在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听见他的歌声,哪怕是悲伤的也没有,这让那个冬天越发的漫长。
后来,我就忙于高考,再后来就沉浸在五彩缤纷的大学生活中,渐渐淡忘了我的邻居,直到第一个寒假。我回家后一连几天都没见老屋里有什么动静,就问母亲:“‘小四十’呢?”
“去青岛了,他一个亲戚在商品城搞批发,叫他去帮忙了。”“啊……”我静默了。心中默默地祝福他:青岛是个好地方,能见大世面,但愿他能交好运。
大约两年前的一天,我带着孩子回老家,突然又听见那个久违的声音从斜对面的老屋里传出来,我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又叫儿子来验证:“宝儿,你听见有人唱歌了吗?”“听见了。”“唱的什么?”“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儿子唱着跑开了,我却怔怔地愣在那里。“娘,他回来了?”母亲当然知道我说的是谁,“回来一个月了,还带回来一个媳妇。”“真的?”我的惊喜不亚于当年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中午,我出门找儿子吃饭的时候,看见“小四十”在收拾院子,后边跟着一个瘦高个中年女子,脸色黑黄,不像常见的农村妇女的黑红色。“小四十”比原先白了,胖了,一件有点皱的西服上衣让他显得年轻了许多。看见我,依旧是讪讪的笑,眼睛里闪过亲切的光。“玉芬,这是对门三姑,大学生,在城里上班。”“三姑回来了。”女人笑了笑,不多言语。我拉过儿子,“宝儿,叫大哥大嫂。”“三姑,你的儿子都这么大了!”“小四十”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啧啧,多好的孩子!”他本想抱一抱宝儿,可是瞅了瞅自己脏乎乎的双手,还是放弃了,突然又好像记起了什么,跑进里屋,一会儿拿着两包喜糖出来,硬塞进宝儿的口袋,一边说:“吃吧,吃吧。”原来,“小四十”刚回家那会儿,想请乡亲们喝喜酒的,可是媳妇不原意,或许是因为自己是嫁过一回的“回头”了,没必要张扬,所以就只是多买了些喜糖喜烟,在街坊四邻中分发了一番。
“娘,‘小四十’的媳妇挺显老的啊。”“他也不小了呀,四十好几了,以后别叫人家‘小四十’了。”“嗯。我只是私下里这么叫他。”我的脸红了,自己都该叫‘小四十’了。“我看那媳妇挺好的,人老实,又能干,正搬配,还白捡一个七八岁的闺女。”母亲絮絮叨叨,似乎比自己的儿媳妇还中意。有一定阅历的人看人就是精准,不像我等年轻人容易被外表迷惑。母亲说的非常对,那媳妇真的挺好,不出几天,就将老屋的里里外外收拾出了家的味道。过去她的前夫也在商品城搞批发,跟‘小四十’亲戚家的门头是隔壁,互相熟悉的很。本来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还舒坦,不曾想前夫查出了肝癌,还是晚期,折腾了半年后还是撇下她们娘俩走了,临了时将妻女托付给了勤快老实的‘小四十’。
村前小学边上两排房子特别场面,因为门前就是通向外村的一条宽敞的水泥路,每天车来人往的很是热闹,村民们都称那里是“杨村开发区”。其中有六间红砖大瓦房是暴发户杨顺发家,房子是他家日子最红火的时候盖的,可不知道什么原因,自从两年前住进去就倒霉事不断,先是儿子出车祸死了,接着老婆又病了,看遍了乡镇、县城大大小小的医院,连省里大医院的专家都说没毛病,可就是不吃不喝,眼瞅着一天不如一天,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胀得像皮球。杨顺发急得没法子,经高人一指点,才知道是他家的新房子风水不好,多年前那里是块坟地,必须搬家才能治好他老婆的病。杨顺发要卖房子了!一下子小小的村子像炸开了锅。本来大家都眼馋那块地皮,可是现在谁还敢沾染那里的晦气!少说值6万元的房子要价4万8千元无人问津,4万,3万8,3万……终于有人接手了,谁呀?“小四十”!他只花2万8千元就得到了价值6万元的六间大瓦房,外带两间偏房。可是一夜之间,唾沫星子差点把他淹死,有骂“傻×”的,有来劝说的,进进出出的乡亲差点踩破了门槛,可是他媳妇只是让“小四十”好水好茶地伺候,自己依旧不急不慢地收拾着准备搬家。
本来夫妻俩准备在旧房子的宅基地上翻盖新房的,只是觉得手头有些紧张,媳妇带来的家产加上“小四十”这些年的积攒不过4万元。这下好了,不但省去了盖新房的操心劳神,还能省下一万多,媳妇甭提多高兴了,她是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了,什么邪都不信。本来“小四十”是有些心虚的,但是看见媳妇坚持也就依她了,一想自己都这把年纪了,爱咋的咋的吧。在全村人的一片嘘声中,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搬进了新居。媳妇手巧,做的一手好面点,尤其是她蒸的“青岛大包”更是一绝,面软馅鲜,油光光,香喷喷,咬一口齿颊留香。夫妻俩一合计,就用省下的钱开一间面点房,专做馒头、花卷,外带青岛大包子。生意一开张,就引来了旁边小学的孩子们争相购买,这些学生娃来自周围七八个村,早上来不及吃饭的,中午离家远不想回家的,就来买两个包子吃。一块钱两个,大孩子三个包子就够了,小孩子一块钱管饱,都是独生子女,谁家的父母牙缝里还省不出块儿八毛的来。一到农忙时节,妇女们顾不上做饭,就来拿馒头、包子,一旦来晚了还抢不到呢。有时候乡亲们没空来拿,提前打个招呼,“小四十”就亲自给送上门去。后来生意红火了,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他家的馒头好吃,不掺假,不漂白,不用发酵粉,纯老面发的,个大量足。慢慢地,来批发面点的小商贩也多了,他们还顾了两个徒弟,“小四十”也用不着开着三轮车走街串巷了,安心当起老板来,四十好几的人了,还时不时地唱上两句“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逗得小徒弟们哈哈大笑。我每次回老家从他家门前走过,只要他们两口子看见,就非要给我拾上一大包面点,又不让掏钱,还一个劲儿地说:“不值钱的,权当换换口味。”后来我只好绕着走,他们一旦知道我回去,又会亲自送到我母亲那里。有时母亲进城,还不忘让她给我带一包,让我时时不能忘记那股浓浓的亲切的乡土气息。
可能是生活好了,也可能是心态放松了,在四十五岁那年,“小四十”终于有了自己的“小棉袄”。
对了,村子里,已经没人再叫他“小四十”,人家早就是远近闻名的梁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