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忘了我，答应我。”

“恩，我答应你……”

1）

华是在医院的诊室里认识涛的。

他是医生，而涛是他的病人。涛是个瘦瘦的安静的孩子。有大而黑的双眼皮眼睛和满脑袋黑头发。华透过眼镜厚厚的镜片看着这孩子，把写满的诊断结果单递给他。

“你营养不良啊，孩子。多吃菜，吃饭，然后每天早上喝牛奶。”

涛轻轻地接过纸张，看着上面五花八门的药物，皱起眉头。

“林医生，我不喜欢喝牛奶啊，也要喝吗？”

华重重地点下头，他都不知道这孩子的父母怎么搞的，好端端一个少年，折腾成这个样子。

“要喝新鲜的，每天早上一瓶，晚上一瓶。”

涛迟疑一会儿，默默地离开了。华开始接待下个客人。

2）

“林医生，你这份药方我们没收到也。”护士拿起薄薄一张纸，对华摇晃着。

华正在收拾公文包准备回家，他厌烦地走过去。“肯定又是哪个没钱的家伙擅自跑掉了。”他粗鲁地抓过纸张，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小丽，以后再有这样的纸条，你帮我丢了就好。”

华住在城市的高楼，一所单身公寓。他是个相当于好先生的男人，说白了也就是无聊，但居然很受女性崇拜。可他从不让她们到他的公寓来。这里是他的世界，只属于他的，容不得他人闯入。他的冰箱里放着各式各样的牛奶，总是在起床和就寝时拿出来喝，这是他的习惯，所以会出现某诊室里一个叫林医生的人费尽口舌怂恿病人们喝牛奶的状况。华交过几个女朋友，都因为不能接受他乏味的程度和不能进他房间的不可理喻而不欢而散。反正华自觉也没什么激情，做人嘛，低调一点没什么坏处。

第二天，华惊奇地发现自己垃圾桶里有一团纸，他拿出来，翻开，才记起这是昨天他丢掉的。他看到涛的名字，突然想起那个瘦瘦的男孩，黑色的眼睛和头发。他觉的奇怪，那孩子看起来不像没钱啊，他干吗不接受我的处方？既然如此又干吗到医院来？真是……唉，现在的孩子太不可思议了。

3）

那天下大雨，天空还一个劲地打雷，风吹起来的声音像怪物的嚎叫。华辛苦地撑着把破伞迎着暴风雨，艰辛地前进。这种天气在他的城市很少见，黑色暴雨信号，明天不用上班了。他全身已经湿的差不多了，眼镜也模糊不清，华只能靠直觉走下去，不免撞到墙也只能怪自己倒霉。突然他脚下一磕，摔到地上吃了个狗啃泥。他愤怒地跳起来，看着自己崭新的西装变得没西装样，心里就伤心。然后看是什么东东不识抬举磕的他这么惨。他蹲下身一瞧，吓一跳，这是个活人哪！华扶他坐起来，发现这家伙正发高烧，满嘴胡话，说得最多的是“痛……哪个死家伙……”。他穿着临近中学的制服，看样子是学生，可是学生怎么会倒在路上淋雨啊！这样会死掉吖！华出于医生的本能，扛上那孩子就往家跑，反正也不远。

华脱掉那孩子的湿衣服，然后用大毛巾把他裹起来，再量体温，妈，42度，再高点体温计就要爆掉了。他给他做了个冰包，往他头上一搁，然后自己才去换衣服。

一切都做好后华就烧牛奶，热乎乎的冒着香气。他盯着火炉发呆。

“林医生……？我……我怎么会在这里啊……？”

华发现那孩子站在厨房门口，披着大毛巾，苍白的皮肤显得懦弱和无力，黢黑的眼睛像镶进去的黑宝石。他赶紧走过去，把孩子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再放上那冰包。

“我不管你是谁，不过既然你病了，而且很抱歉地让我遇到你，所以我必须让你好端端地活着，而不是淋着大雨发着高烧在街上横躺着妨碍人走路。”

华不由分说示意孩子别说话，把壶里香喷喷的牛奶倒出来，用可爱的有小熊的陶瓷杯装着，递给他。

“啊……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不喝牛奶……”

“不行，你不喝也得喝！我是为你的健康着想！”

那孩子无奈地端起杯子，厌恶地瞪着那白色的液体，闭上眼睛喝着。浓郁的奶香里有蜂蜜的味道，是调的很好的牛奶。华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华细细地观察他。这孩子的脸令他想起韩国一个歌手：佑赫。一个女孩经常给他看那歌手的照片，就是这样清秀和纤细，而且很白。他突然觉的这张脸很熟悉，好象哪里看见过……不就是那个病人嘛！叫……叫涛吧？

“涛，你在附近上学吗？”

那孩子睁大眼睛瞧着他，奇怪他怎么会忽然叫出他的名字，他刚才还在说“我不管你是谁？”呢。涛点下头，继续喝牛奶。

“你怎么会躺在街上？”涛不说话，然后又抬起头来，眼睛里噙满泪水，嘴唇颤抖。

“林医生，我想说，我的腿好痛……”

华正为这风牛马不相及的回答懊恼，不过他还是掀开被子，然后就惊呆了——涛的小腿正在流血，染的被单全是红色一片。华才想起刚才没戴眼镜，完全没发现。他一拍脑门，赶紧拿来预备的急救箱清理伤口。

包扎好以后，华发现涛在哭，眼睛鼻子都红了，他一下子就没辙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乖，怎么了，不要哭。有什么事讲出来就好了……”涛没理他，把头埋起来，躲到被子里。华不知所措。

“这样吧，外面雨那么大，你又有伤，先在我这住一晚吧。晚安……”

4）

涛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走到起居室，发现华正躺在沙发上睡，乱腾腾的头发看起来像毛线团。他走过去看着这个男人，摘下眼镜的他更帅点，虽然整个人看上去就是白痴。他轻轻碰了碰他的刘海，想不到那家伙就醒来了。睡眼惺忪地瞧着涛。坐了起来。

“涛，你醒来了啊，饿吗？你喝了牛奶没有？”

“不了，我要回家了。”

华拿起外衣，站起身。“这样啊，我送你回去吧。”涛摇摇头。他静静地离开华的房子。华傻傻地看着他走掉，叹口气，到厨房喝牛奶。他突然意识到今天的天气已经好得不行了，奇怪地打量着那个幸灾乐祸的太阳。如果没有暴雨信号的话……上班！华手忙脚乱地整理东西。

5）

接着很久都没有遇到那个孩子了，仿佛人间蒸发一样。华也把这个进过他房子的孩子渐渐淡忘了，一切都如以前一样，平静得像西湖的水面。

再次看见涛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华那天下楼取报纸，谁知这个时候那邮差才来，说了个对不起把报纸递给他。他发现这个邮差的声音稚嫩得很，看看他在帽檐下的眼睛，笑了起来。

“涛？你为什么在派报纸？”

那孩子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他。温柔地眯起眼睛。

“我工作完再跟你谈，林医生。”

两人坐在客厅里，涛还穿着一身邮差的衣服。华发现他的脸色不像以前那么差，黑了些，显得健康了。“你每天都喝了牛奶吧，真乖。”涛没说话，点点头。

“你不上学了吗？”还是点头。

“能告诉我原因吗？”涛接过华递给他的蜂蜜牛奶。“家里没钱。”

华根本搞不懂这个男孩，难道自己太笨了？没这么简单吧。“涛，你还是营养不良啊，都吃些什么？”

“我吃的很好啊。”“那你就是消化不良。”

“呵呵。”呆了一会儿，涛站起身告辞。“不坐会儿吗？”华伸出手去拉他的胳膊，谁知涛触电般地避开了，好象华是怪物一样。

“你不要碰我！！”涛咬咬嘴唇，跑了。

华呆在原地，愣住了。

6）

事情突然出现转机，涛自己跑到华家来了。华还是拿蜂蜜牛奶招待他。

“上次的事情，对不起。”华摇摇头表示无所谓。

涛默默拿出一把刀——华呆住——他把自己的袖子卷起来——华吃惊得说不出话来。那里是许多的伤痕，显然都是刀划上去的，新的巴痕盖在旧的巴痕上，两只胳膊都没有一寸完整的肌肤，这些那天他都没发现。涛笑了。熟练地在左手腕上一刀下去……

“住手！”华叫的太晚了，血猛地冒出来顺着手腕流到茶几上。他赶紧握住涛的胳膊，暂时止血，然后把涛拽到医药箱那，稔熟地包扎好。他发现涛在傻傻地笑着。

“你现在知道了吧，我有自杀癖，我是个十足的变态……呵呵。”

华本能地抱住这个孩子，紧紧地抱着，闻着他混身的奶味和淡淡的血腥味，闭上眼睛。涛在他怀里抽泣起来。

7）

华看着熟睡中的孩子，心想我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我也变态了？他望向窗外，唉，喜欢了，没办法。涛睁开眼睛，疲倦地叫着华的名字。华赶紧把准备好的毛巾往他脑门上一盖。

“你生病了，像你这么虚弱的体质居然去干邮差这行，你不想活了是不？”

涛坐起来，静静地听着华的责备。他看着这房间里熟悉的摆设，他是第二次因为病而躺在这床上。他抿抿嘴，决定告诉华一切。

“华，你知道不，我是真的不想活了……”华闭上他那唠唠叨叨的嘴巴，看着涛深邃的眼睛，那像一条界线，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黑的宛如无底的深渊，他吸口冷气。

“我小时候，大概是6、7岁的时候，我妈就跑了，跟一个男人跑的，我见过那个男人。他跟那八婆在酒吧里唧唧我我的，恶心死了。然后我爸就疯了，成天在烟酒中醉生梦死，他还打人。呵呵，打我奶奶！（涛抓紧被子）我受不了，挡在我奶奶面前，他就打我，还用那些听不进去的话骂我。以后他一喝酒就打我，他还拿酒瓶砸过我……你瞧我额头上这巴痕……哼哼……你想想我同学们的表情吧。接着那混蛋就杀人了，哈哈，他活该，他现在在监狱里呆着呢，叫我去看他，门都没有！我就和我奶奶住。可是居然连我最爱的人都死了……！！都是我父母害的，他们不得好死……我现在住在我叔叔家，他们哪里瞧得起我啊，哼，还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他们是什么……恶心。完了。你先让我住你这吧，我不想看他们那副死猪样……”

华递给涛一杯水安抚情绪，他拍拍涛的肩膀，没词了。涛看着他的憨样，说：“你不嫌弃我这个变态吧。”

“你不要这样说，你还小，不要那么绝望，想开点吧……你住多久都行。不过我一定把你养得肥肥的喔。”

涛无奈地笑笑。

住了一段时间，两人相处得还挺好，可某天华突然冒出一句话：“对了，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把我给忘了。答应我。”

涛愣住，没事干吗说这种话啊。他看着华认真严肃的脸，心里战粟着。

“恩，我答应你……”

8）

华工作的时候涛也没事干，干脆就呆在他的诊室里帮病人们取药。久而久之，医院的人，特别是一些护士小姐，发现他们之间暧昧的不可明说的关系，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日子还是那样混着。

有华看着，涛的身体逐渐好起来，进入正常的状况，蹭高了一个头，手上的伤痕也淡了，没那么郁闷了。华则还是那副白痴样，怂恿病人们天天喝牛奶，只是他戴隐形眼镜了，方便些，也赢得好些回头率。

华觉得他们应该表明些什么。于是他告诉涛：“我喜欢你，涛。”

“我知道。”

“那你呢……？”

“什么？”

华觉得涛从来没这么白痴过，装傻啊。他厌恶地瞪他一眼。涛“扑哧”笑了。

“我也是啦……”

“乖。”

涛什么都没说，一拳就朝他脸上打去。

9）

那天，涛发现华慌张地跑去上班了，因为晚起快要迟到。他追上去，忘记喝牛奶，于是在楼下买了一瓶。

“他妈的，难喝死了。你怎么卖的啊！”他没有多和那人纠缠，摔烂瓶子就跑了。

然后在医院里听到那个消息：华出车祸了，正在抢救。涛感到肚子里那些恶心的东西在翻滚，眼前一黑……

哼哼……你不是好孩子……你是灾星……

哼哼……你不乖……

一片的血……

10）

“涛，你真的不去送华吗？！”小丽一边擦眼泪，一边问涛，斜斜地盯着他。

“华是谁？”孩子傻傻地朝她笑着。

“你怎么啊！你最重要的人你居然这样！”小丽冲上去就给了他两巴掌。全医院的人都知道小丽是一直喜欢着华的，只因为涛的出现而放弃了，但仍默默地关心他。

“华是谁？我不认识这个人，呵呵，你到底在说谁？”

“你爱的人啊！！”这时候在场的医生都惊呆了。涛站在那里彷徨地笑着，好象是真的……他难不成真的不记得华了！怎么可能！

“我不曾爱过某个人，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也不记得我碰到过这个人。他死了关我什么事？你们慢慢送吧，我走了。”涛转过身要走，小丽冲上去把他拽回来，狠命地打着，“你还是人吗？！你这个狗娘养的！……”几个医生冲上来拉住她。涛擦擦嘴角的血，走了。

涛随便地在城市中穿梭着，碰到哪条路就走到哪。他撞到个人，满身的酒气，操着一把大刀。

“哈，你没死啊，你还出来了啊，我说，你怎么从里面逃出来的？”

“哎呀，你这个小杂种怎么还活着。你和你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垃圾里捡来的。”

“你滚，别在我面前，挡路。”

“小兔崽子，你是老几啊。要老子给你让路，门都没有，谁不知道你跟一个男人搞在一起！十足的变态。”

涛操起身边地下的一个酒瓶就砸过去，“你他妈的别给我瞎说，我就不知道这码事！”

他看着那把砍过来的刀，挡都没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