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虫爬不出尘事
毛毛虫的梦在哪里实现?不能幻化成蝴蝶,但是生生的结束的生命敌不过世间的沧桑,爬得太慢,追不上爱情的脚步;付出的太多,换不来地久天长。
牵牛花的淡绿新枝趟过爬山虎枯褐的旧叶,驮着毛毛虫在生的翼望中蔓延如城。
摇摇欲坠的篱墙单薄得似乎经不起风雨浸蚀,斑驳里的千疮百孔中各种爬虫热闹地出入于藤蔓植物辛涩的枝枝根根。
如蔓尘事里,毛毛虫蠕动多刺但柔软的躯体艰难爬行。
--------题记
(一)
忽然收到短信说:毛毛虫死了青菜虫你明天上午十点爬到殡仪馆去见最后一面吧。
那一刻凛冽的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逼进我窄仄的小屋,像监狱里化身正义的探照灯,令人惶恐不适。
看到短信我的心仿若跌入万丈深渊靠不到边……
“怎么死的?说—”
“割腕自杀”
泪水,仿佛决了堤的洪水喷涌而出,心也撕裂般的疼痛起来。那是怎样的一副情景呀?我捂住胸口踉踉跄跄奔下楼梯,扶着操场边的一棵树号啕大哭,撕心裂肺、气绝声嘶。往事如电影般一幕幕开演……
(二)
初三的下学期,日子沉闷而冗长。虽已是周末,整班人却齐唰唰端坐于教室晚读。我庸懒地斜靠着墙,双手规矩地捧起英语课本,眼却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出神。老师常问我天花板有黄金吗?这更助长我看天花板的频率与次数,黄金咱不苛求,我只期盼天花板上的那个小泥球能出现奇迹。今晚,那个小泥球似乎变大一点点了,好像还动了一下,我感觉有粉末扑面袭来,接着我惊奇地发现有一个小东西从泥球里滚落下来,巧无声息掉在同桌的桌沿,然后它迅速舒展身体拼了小命沿桌“狂奔”而下。
“毛毛虫”
我用胳膊捅了捅同桌。
“什么”同桌疑惑地看我。这个女子已来我身边坐两天,彼此却从不交流。
“有一只毛毛虫从你桌角跑下去了”
“哪里?哪里?”她似乎来了兴趣。
“喏,快到脚下了”
她立刻像弹簧一样从凳子上蹦起来,迅速俯下身去寻找:“在哪里”
“在那,那,那——”突然有了共同的兴趣爱好,我们可不管不顾身边书声朗朗。
“哪去了?”她四肢撑地,钻到桌底卖力地寻找。
“咦,哪去了?可能是跑远了吧”
“不可能,毛毛虫哪有爬那么快的,肯定还在。”
“在那,前桌的凳脚那,它要爬上去”
前桌似乎知道我们讲到他,用力扭了一下身子,恰好把凳脚抬起。毛毛虫抓不住凳脚,刹那间凳脚落地,正正压住了它的头部,可怜的毛毛虫尾巴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它的生命太短暂。
同桌脸色煞白的看着毛毛虫的残骸,眼泪呼之欲出。
“咳,不必忧伤,那是自杀,这样它就不必作茧自缚直接上了天堂。”我故做轻松。
“为什么?它可以变成一只美丽的蝴蝶的。”她轻轻的吐出这一串汉字,像天真的幼童在树荫郁郁的山野里吹散了蒲公英的花瓣那样无辜。
蒲公英的花瓣落在我的身上,心脏在我身体里开始微微颤动。我在纸上画了一只美丽的蝴蝶推给她:“喏,毛毛虫变的。”她莞尔一笑。
“你笑的真好看,像蝴蝶在脸上飞翔”
“是毛毛虫变的”
“哦,你是毛毛虫。毛毛虫,毛毛虫,毛毛虫毛毛虫毛毛虫……”
“你也是虫,青菜虫,青菜虫青菜虫青菜虫……”
“不应不应,没有青菜虫,只有菜青虫。”
“就叫青菜虫,青菜虫青菜虫青菜虫……”
“嘻嘻,青菜虫。”
“哈哈,毛毛虫。”
彼时的毛毛虫有着清丽的面容和曼妙的身材,纯得像一杯清水,舞台是她的骄傲,文化课却一塌糊涂,但她的勤奋是有目共睹的。我正好是反面教材,学习庸庸懒懒,还爱捣弄一些烟雨红尘文字,所幸试卷从不与我作对。班主任硬扣我一个学习委员的大任,希望我能起带头模范拼了小命努力学习,好考个重点高中再考个清华大学给他扬扬脸。可我压根不稀罕上大学也没考虑要为谁争光,依旧啃我的小说写我的爬虫。老夫子恨铁不成钢,把毛毛虫安插在我身边,不言而喻是希望我近朱者赤。我才不吃他那套,仍是我行我素。
“青菜虫,你的理想是什么呀?”毛毛虫幽幽地问。
“躺在青菜堆里啃青菜,吃饱喝足了就变成菜粉蝶在漫无边际的油菜花丛中嬉戏,等油菜花结籽的时候再ō一堆小青菜虫。”我不假思索,似笑非笑地回答。
“你作文写那么好,一定是想当文学家吧?”
“怎么呀,我写东西只为心情舒爽,从不考虑发表喔。”
“我爸爸妈妈希望我上师范,听说只有师范包分配了。可师范也很难考啊!”
“你自己想读什么?”
“我想出去打工,外面的世界多大呀,我为什么要一辈子都呆在这里?我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料,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别那么说,要相信自己哦,加油!毛毛虫一定会变成美丽的蝴蝶的!”
毛毛虫的日子永远是那么的忙碌,她总有做不完的配套练习,听说周末了还要上好几个辅导班。前程就像一只巨大的玻璃罩子,很光明,很窒息。她疲于奔命就是为了挣脱它的桎梏。至于那可耻的玩耍,只好把它化成挣扎的动力了。
得知我们都考上师范是那年的八月。
班主任恨不得吞了我。
我们却仿佛久历磨难的跋涉者,终于越过荆棘淌过沼泽,到达了阳光明媚的梦想天空。毛毛虫抱住我跳了好几个圆圈舞。
(三)
开学的第一天,毛毛虫突然冲进宿舍抱着我痛哭,仿若吓坏了受了莫大的委屈满腹心酸,许久才嘤嘤咽咽告诉我,她在小道遭遇一个变态狂,那男人猛然脱下裤子给毛毛虫看下身……
“青菜虫,以后不管去哪里,我们都要一起做伴。”
“是是是,以后我要跟不食人间烟火的毛毛虫做伴。”
中师的生活轻松而且惬意,我们都奉行六十分万岁,六十一分浪费,五十九分流泪的原则不紧不慢地晃荡。彼时我爱上了素描,描画漂亮或帅气的人头,画完了也不放在心上,随手乱放。毛毛虫却拿那些画纸当宝,一份一份都存起来。她总是很有耐心地陪在我身边,不厌其烦反反覆覆像个瘪了嘴的老太婆那样一遍一遍地对我唠叨:“青菜虫,你不许谈恋爱,我们是两条虫,要在一起做伴的。”
“蒽,不谈恋爱,一辈子都陪着毛毛虫,行了吧。”
如今隔着无数潦草而斑驳的日日夜夜在半梦半醒中回首往事,这个画面终于渐渐让我泪流满面。
不知何时起,我们两个人的陪伴变成了三个。伟是隔壁班那个高高帅帅,白白净净的男孩,他好像鬼魅般如影随形。四下无人时,他就倚住走廊歪着头对着我们笑眯眯的。笑得我的毛如霉变般竖起来,毛毛虫却坐不住了。或许这就是缘分吧,无论你抗拒逃避或者视而不见,该来的总会来,该遭遇的总要遭遇。它们被命运以一种有条不紊的手法编织进我们仓促卑微的迢迢来路上,渐次埋伏。
毛毛虫就这样爬出了我的视线,我如此轻易的又恢复了孤家寡人的身份。一个人安静地走在那条裤腰带似的校道上回首再回首,却再也等不到毛毛虫从树阴后面跑出来吓我一跳了。
(四)
周末的时候,他们爬墙出去看电影。
第二天一大早,毛毛虫钻进我温暖的被窝,不顾我正睡意朦胧在疯狂跟周公幽会,硬扯醒我兴奋地向我炫耀她手腕上那道猩红的伤口。
“知道吗?青菜虫,伟的伤口跟我的一模一样。翻墙的时候刮的。”
“弄疼毛毛虫了吧?”
“不疼不疼”他拼命地摇头,生怕幸福和甜蜜就此逃走。
恋爱中的毛毛虫舞姿欢快而轻盈,元旦晚会,她选了《蝶祭》。音乐声起,毛毛虫翩翩起舞。那一刻我有些模糊,有润润的东西自眼角爬起,躲进头发里:毛毛虫终于化了蝶。音乐渐缓,蝶儿随着余音款款倒下,大幕徐徐合拢。然而这一次,毛毛虫没能爬起来,她晕倒在舞台上了。
看到化验单上鲜红的“阳性”,毛毛虫紧张地拉着我的手急切地问:“青菜虫,怎么办,怎么办?”
有冬雨滴进我心底,凉凉的,那个纯得连看见男人下身都要痛哭半天的毛毛虫此刻就躺在手术台上让别人用金属器皿伸进身体里把属于她的那组细胞捣弄出来,当金属锋利的刀口刮过身体时,我看见毛毛虫的脸上爬满了泪。从手术台下来,毛毛虫告诉我:“青菜虫,化蝶真的好痛。”
“毛毛虫,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心睡吧。”
这一刻她好乖,长长的睫毛渐渐合下来,安详如婴儿。
伟在安静的过道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在这个远郊的私人医院,没有人认识我们。我盯着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辈子,就算非洲七月雪厚三尺,你也莫负了毛毛虫。”
伟把烟头狠狠地踩在脚底猛旋几下,直到烟头变得扁平。
(五)
临毕业的前一个月,校园里到处弥漫着哀伤的气息,随处可见分手的恋人苦瓜似的脸,那苦瓜架子也把我的心悬得高高的。
伟差人把我叫出去。
“青菜虫,你劝劝毛毛虫吧。毕业后两个人离那么远。”
我不说话,定定地看住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伟垂下脖颈,眼光游离在地上的尘埃。
“别这样,地球上没有牛郎织女,都住到天上去了。”
转身,往回走。如果眼睛可以选择,我选择一辈子都别再让我看见这个人。
我最终没有跟毛毛虫说,伟似乎也没有勇气提分手。
毕业后的那个假期,毛毛虫去了伟的家,一呆就是大半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在焦急而耐心地等待分配。毛毛虫干脆就在伟的那个城市打起了工。每次给我打电话,她都兴奋如蝴蝶撞见花丛,她说她在煮饭等伟下班,她说她的工作很轻松,领的薪水比当老师高……
幸福中的女人大抵都如此吧。我温馨地想。
(六)
第二年的春季,我们等来了预期中的分配。毛毛虫是被父母押回来报到的。上一辈人的思想就是这么现实,能领国家公粮过安稳的生活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至于那卑微的所谓爱情,就显得很微不足道了。不管你有一千种理由还是一万个不情愿,他们哄骗威逼哭闹甚至上吊自杀都要让你回来,做儿女的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喝农药,闹到最后,赢家总是父母。也许过些年,他们还会自豪地向别人吹嘘幸亏我当年怎么样怎么样,不然她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却不知道年轻一辈自有他们的追求与价值观。
毛毛虫说:“外面的世界真美,可我只是一只虫,爬不出去。”说完这句话,毛毛虫哭了。
那年的夏天,阳光不是阳光,是烧得正旺的煤碳,滚滚地灼热。空气里都能闻得到青草仿若被熏烤过后的焦香味。毛毛虫拖着哭腔给我打电话:“青菜虫,我们学校的总务好恶心,他趁没人掐了我屁股。”她显得那么的无助。
那个黑胖的总务我见过,见到我们总是笑眯眯的。有四五十岁了吧。
“下次拿刀把他的手砍了。”这盛夏阳光炙烈里,我竟还要抱紧双臂取暖,仍是瑟缩。男人的心思,让我冷。
“青菜虫,我换学校吧。”
“也好”
冷冷的冬天,毛毛虫冷冷地冲我说,中年男人就是一只狼,色狼。看见稍有姿色的女人就流口水。总有一天她要掐了男人的东西。
她被校长骚扰了。尘事的残酷磨得毛毛虫柔软的心起了一层茧。
光阴一点一点,日子一寸一寸,毛毛虫说:“伟说过,180度的对立,是为了360度的相聚。”
可是两千零二年的五一长假,毛毛虫在学校被人轮奸并失忆。看到头发散乱目光呆滞的毛毛虫,每个人的心都碎了。伟却一直没出现。不需要任何猜测,随季节迁徙,一个人渺小的城池与固守,很多时候根本抵挡不了生活中力量巨大的逆流。爱情总是以这样食物链一般的形式存在着,强食弱肉,吞噬消费着我们并不长久的青春。伟选择了逃离。
暑假里,毛毛虫想起了所有的人和事,她哭着哀求我:“青菜虫,带我去找伟吧,我真的很爱他。”
我佩服毛毛虫的勇气,爱真的也需要勇气。爱伟!很爱伟!!!对伟的爱亦如澎湃的潮水充满了激情。
浓烈而喧嚣的夏日,两个年轻女人像两只误食了老鼠药的猎狗在那个陌生的城市疯狂搜索,在遭遇了一个个白眼,一场场冷漠,一次次碰壁之后,依然找不到伟,毛毛虫捂着腹部蹲在街头大声痛哭,哭声让零落的几个闲人产生了兴趣,他们睁开惺忪的双眼,立刻围在了四周欣赏着,小贩这时也来了精神,伸长着脖子,想透过人头看看里面的热闹场面。一辆出租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没声地停在了旁边……
夜里,毛毛虫异常冷静地对我说:“青菜虫,给我写一首诗吧。”我至今仍然记得那首散文诗:
其实,我们真的不懂爱。
得不到的是爱,而我们真正离不开的,我们却固执地认为,那只是依赖。
依赖,也是爱。也许,是种藏在心底的,隐性的,却更深的爱
那么,这个世界上那个肯为我们付出,肯让我们依赖的男子,可不可以,再多些等待?
请让时间告诉我,原来这就是爱
而不是用你的离开告诉我,原来你对我已经是,这么这么,重要
回来的时候毛毛虫跟我说:“当觉得生命很脆弱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看淡,所有的一切都会放开手,这次的离去已经没有了原先的不舍,一切都已淡然。”
我却莫名的生出些许担忧。
(七)
毛毛虫的葬礼简洁得不能再简单,除了悲天嚎哭的父母,稀稀拉拉来了几个朋友。这个痴情的女子生前惆怅,死后依然落寞。白花落了一地,我看到毛毛虫躺在玻璃棺盖下面容沉静而安详。
毛毛虫,你还能感受到吗?你这辈子唯一的爱人伟来了。
我跟伟说,你为他流的泪汇成汪洋凝结在枕头硬成一坨;你知道他跟别人有了孩子他要对那个女人负责;你好多次都想辞了工作到他的那个城市生活,你不奢望能跟他在一起,只要能和他呼吸同样的空气你就心满意足,可是每一次你都被父母押回来。我还说你在每一年的今天都会偷偷地到那个城市去看他,因为今天是伟的生日。
我永远都记得你最后一次给我打的电话,你说:“青菜虫,我累了,六年了,伟今年该来看我了。”当时我还以为你在痴人说梦,不曾想你却是用这种方式了结心愿。
是啊,六年的岁月流逝却无法磨灭你对一个人的痴爱。有多少个男人为你痴狂你却从不让他们驻足于心。想一个人是多么苦啊。思念如粉蚀骨,折磨了人,也煎熬了心灵。
你说过:“尽管阳光下,我的笑容依然温和灿烂,可是夜色阑珊的时候,我一个人,常常泪流满面。”
尘事纷纷扰扰,心事亦难了。毛毛虫就这样爬啊爬,爬不出心事也爬不出尘事。
而今,爱人来了,你们却已是天人两隔。当你在作为爱情见证的疤痕上用利刃再切得更深时,也许你只想化蝶而去,留下伤心的又给谁来承受呢?
天堂里真的有车来车往吗?
这个凉薄的初秋,校园里的小叶榕枝桠已经伸展得更宽更浓密,还洒下满地米黄的落花。这繁茂纠缠的姿势一如我身体里的回忆,枝枝蔓蔓牵牵绊绊。我坐在老位置,仿佛能听见当年教室里的琅琅书声,这青春里久远的回音。而毛毛虫怒放的青春,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就仓促闭幕,仪式凛冽如划过手腕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