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烟（小小说)

已有25年烟龄的老张下决心戒烟了，这得益于近来解放思想活动的心得。老张心想，戒烟其实戒的是心瘾，抑或戒的是心病，这不正合解放思想的逻辑？只不过小病不除焉治顽疾？老张决定拿吸烟开刀，立志用戒烟的意志来攻克思想保守的壁垒。

老张在单位的解放思想剖析会上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和建议。局长觉得这个建议颇有新意，解放思想的途径更是有章可循，能起到举一反三之功效，遂举手表决，形成共识——严禁吸烟，如有违者，发现一次罚款一百！众人称快，特别是那些女同志，但有几个吸烟的小年轻（小刘、小李和小徐）暗自嘀咕。

一场舌辩开张：

“老张也甚多事，自己不吸烟也就是了，干嘛也把我们捆在一条船上！”

“就是嘛。看解放思想到底和戒烟有啥关系？八秆子也打不到一块儿，——扯淡！”

“还不是想标榜自己，明摆着拉我们垫背儿！”

……

老张似乎也感到自己的建议有些唐突，但转念一想，“连戒烟的小毛病就解决不了，谈何根除思想不解放的大毛病！”况且，建议成了金点子，老张潜意识里更加增添了率先垂范的动力。

下班回家，老张不无得意地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老婆和女儿。

女儿竖起大拇指，兴奋地“耶”了一声，“老爸终于觉悟了！”

“是啊，不吸烟多好，——不仅节约了钱，关键是有利于大家的健康，”老婆更是欢喜，“不过话说回来，这可是你自己决定的哟，违反了怎么办？”

“家务全包！”老张义无反顾地脱口而出。

“我看还要减少零花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老张表现还不错，纵然也差点儿抛了锚，但终究还是执拗地忍着。有个小年轻实在是憋不住，心存侥幸地跑到厕所去偷着吸烟，无奈碰巧被局长逮个正着，被罚款一百。杀一儆百，一时单位上下风正、劲足，只是几个小年轻却不怎么气顺。

之后，又陆陆续续地抓住几个，情形大同小异，只不过作案手段更加高超而已。

老张深叹：“戒个烟就这么难，看来解放思想怕是更难哟。”

周末，老张去办公室赶个调研报告，一阵冥思苦想，顿觉脑袋昏沉，习惯性地伸手向衣袋摸去，却荡然无存，扫眼发现办公桌上尚有几支别人来办事时上的散烟，遂拣起一支用抽屉里的打火机点上，猛吸几口，一个字形容——爽！顿觉才思泉涌，挥斥方遒。

“啊哈——，老张！”碰巧赶往办公室取东西的小刘幸灾乐祸。

老张猛然回过神来，慌乱地掐灭了烟蒂。但事后还是无一例外地被罚了款，并且还被局长叫去谈了话，活学活用了戒烟与解放思想的辩证关系，并且在对艰巨性认识的基础上，更加升华了对长期性的认识。

谈话之后的老张思来想去，心里颇觉不快，自己提议自己违反，愈感脸上无光。索性心里一横，把办公桌上的散烟、打火机以及所有与烟有关的东西统统丢进垃圾兜，还在电脑上用黑体字打印了几个大字——“严禁吸烟”，并张贴在办公桌醒目的地方，时刻警醒自己以免揭了伤疤忘了痛。

事有凑巧，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老张先后感冒了两次，鼻炎的老毛病发了再发，里里外外象被封死一般，气息不顺，谈何吸烟？老张却很乐观，真所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鼻炎让他淡忘了吸烟的冲动，既不用想，更不用戒，老张甚是轻松。时时瞥见那几个小年轻想吸又不敢吸，徒用嚼口香糖来打发烟瘾的痛苦与烦闷，心里颇觉好笑与洋洋自得。

更让老张好笑和不可思议的事接二连三：小徐特地去买了几个疗程的戒烟药，估计是捏着鼻子吃多了，有点儿面黄肌瘦；小李天天嚼口香糖，嚼得牙齿好象快脱了，不过好了那些爱吃口香糖的女同志；小刘可能是烟瘾更大，花了几百元买了支戒烟的“烟”，一天吧嗒吧嗒地抽得清口水长流……

单位的同事们觉得这些烟鬼甚是滑稽，老张更是仰天长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们仍需努力啊！”

感冒终究是一时的毛病，老张恢复了健康。伴随着日子的久远，老张大脑中那只25年工龄的烟虫较之小年轻们的，甚有“姜是老的辣”样的顽固，折磨得他欲罢不能，欲吸还休。

老张与香烟对峙着。

突然有天，同城的高中同学打来电话说周六晚举行同学聚会，务必参加。老张按时赴约。席上，觥酬交错，好生热闹。老同学上烟，老张谢绝。

“耶，硬是个模范哟！”

“几十年前就吸，现在啷个又不吸了？”

“不吸烟不喝酒，莫在世上走！”

“就是嘛。”

“给你们讲个故事：话说一人开车遇到一乞者，乞者敲着车窗说‘钱。开车的人说我这有烟，吸吗？乞者摇头。开车者又说我这有酒，喝吗？乞者摇头。那你上车。怎么了？我要把你带回家让我老婆看看不吸不喝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

众人捧腹。

老张无地自容，隐约地感到自己有点儿不大合群，猛然血脉喷张，“拿烟来！”

散席后，老张叨着支烟踉踉跄跄地敲开了自家的大门。

老婆和女儿惊愕地张望着他嘴上的那支香烟。本就有点“妻管严”的老张，事后自不必说。

单位以戒烟促思想解放的典型不胫而走，众人唏嘘。无形中，单位、家里以及大凡有熟人的地方多了一双双雪亮的慧眼，如芒在背。

某日，上面督查组到单位巡视解放思想落实情况。

老张脱口一出顺口溜：“大解放若戒烟，多管齐下制度严，严防死守克心魔，巩固提高靠慧眼！”

众人不解，结合局长汇报，幡然醒悟，“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