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

夏日金蝉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1-26 11:19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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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是愚昧还是糊涂?亦或是道德的沦丧,人性的丢失?

天边滚动沉闷地雷声,似极度压抑中的悲切呜咽;天黑乎乎地阴,象一张憋紫了的脸。不久,就噼噼啪啪下起了雨滴,一大滴,一大滴,摔碎在地上,象是眼泪。7月13日,在清河镇河神庙村,发生了一件骇听闻的惨案:一名持刀男子,将自己仅有七月大的儿子乱刀砍死,血溅四壁,场面惨不忍睹。

几天后,我被援助中心指定为该男子的辩护律师。

雨越下越大。车在泥泞的土路颠簸行驶,三小时后,车终于到达了凤城看守所。在探视室,狱警给我领来了一个高大枯干的男子。男子三十多岁,胡子拉碴,两眼通红地坐在我的面前。男子的目光酷冷、敌意,而又充满杀气的藐视着我。我不接男子递来的挑衅目光,我把目光落在男子的衣着上。男子衣着不整,还带着哗楞乱响的手铐脚镣。狱警解释说,该男子拒绝任何人给他打开手拷脚镣,他说这样他心里会好受一些。男子的脸有厚厚地一层灰,由于厚薄不匀,很象外面正下着雨的天空。男子发似鹊窝,嘴唇还起了厚厚的一层白泡。说明男子的心一直都在自我煎熬着。叫谁呢,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心里肯定都平静不了。我介绍了一下自己,是他的指定律师。就他权力、义务作了说明。男子始终一言不发,瞪着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雕塑一样没应。

我说:“后悔了吧?”

“不后悔!”男子紧跟就回答,好象话就等在边。

男子的回答让我很意外,本以为男子会用沉默来拒绝我提出的所有问题。

我又说:“孩子太可怜了,太小,什么都不知道.”

男子说:“不知道好,知道了怎么面对?”

我问:“你爱孩子吗?”

男子说:“不爱我怎么能杀了他?”

我诧异男子的爱法。

男子又说:“杀了他,我陪他一起去,在那个世界去爱他。”

愚昧、无知、没脑子?我没法去接男子的话题。

我又说:“孩子太可怜了,挨了你那么多刀,都没了人形。”

男子的眼睛更红了,竟有泪潸潸流出,他不去擦,任凭泪水在他肮脏的脸上流出纵横交错许多条沟壑。

我说:“你有什么要求,有什么话要说吗?”

男子说:“狗,我讲一个狗故事你能听么?”

男子的话语忽然软了下来。

我奇怪,但我还是说:“你讲。”

男子说,小的时候他们家曾养过两条狗,一条丫狗,一条母狗。母狗一窝生下两条小狗,又是一条丫狗一条母狗。第二年小母狗起媾了,招来很多丫狗交媾,但从来没见过自家老小两条丫狗有什么举动。小母狗与别的丫狗酣畅淋漓的媾合时,自家的两条丫狗总把头转向一边,象是害羞。

男子吃惊:难道狗也有道德所限?这件事給男子的印象很深,是他一直都解不开的谜。

男子最后说:“连狗都这样,人怎么连狗都不如呢?”

男子说完,站起,带着哗楞作响的铁链声消失在了探视室的门口。我不明白男子的用意,甚至他为什么要讲狗的故事。狱警告诉我,男子从进狱的第一天起,他就拒绝理发、冼脸,一直都水米未进,现在只靠着输液维持他的生命。

雨,时断时续,象一位哭泣的怨妇;风,时松时紧,更象怨妇如缕的哭声。

男子的媳妇叫小梅,单纯、文静,很漂亮。有一对很细很长的弯眉,弯眉下两只很汪很清澈的大眼睛,給人亲近感。小梅的皮肤很嫩、很白。还有一头乌黑油亮的佩肩长发,很飘逸。小梅听说我是从男子那里过来时,清澈的眼睛立刻就有眼泪流出,大滴大滴地滚落在胸衣上。小梅的胸部特别肥硕饱满。由于是在哺育期,绷紧的胸衣上有两点乳汁在洇涎。泪水和乳汁在交在一起很就快透了一片。

我说:“你恨他吧?”

小梅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哇——”小梅忽然失声疼哭起来。

没想到一句问话,引得小梅这么悲伤,这么激烈的反应。我踌躇起来,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再问下去。

小梅哭过一阵,摖干了泪。很汪的眼睛又清澈起来。

小梅说:“没想到他能对孩子下手。下手得还是那么狠!”

小梅又说:“都怪我,我不该结婚,是结婚的事刺了他。”

我问:“那你为什么要与你公公结婚呢?”

小梅说:“丈夫说我离了婚没人稀要,他爹要,我就給,看到底有人要没人要,是赌气的。”

我问:“那你公公也是赌气?”

小梅说:“那老鬼却是当真的。”

小梅又说:“说来我公公不是人,我是他儿媳,他再花心也不该对我那个啊。”

小梅说,去年夏天。她刚生了孩子。公公就老往她屋里跑,爷爷逗孙子无可厚非,有时她正在给孩子喂奶,公公也不避讳。她也没往那方面想,公公爹和自己的亲爹有什么两样。直到那天响午,她正睡午觉,睡梦中有人摸她,还摸了她的身,她原以为是丈夫回来了。醒来才知道是公公这老鬼所为。当时打死她也不敢相信,总认为自己还在梦中,也许只有在梦中才会有这等离奇古怪的事儿发生。

自后,公公就以各种理由,老往她屋里钻。她每次都反抗,每次公公都得逞。她不敢对丈夫说,更不敢大声嚷,让别人知道了多丢人。她悄悄地告诉了婆婆,婆婆就一天到晚跟公公打仗。婆婆为此还喝了几次农药,险些丢了一条性命。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直到那一次,丈夫突然回家,亲眼看到公公趴在她的身上还没下来,爷儿俩为此动了菜刀。以后丈夫老把她往死里打,说她不好,是她勾引了他爹,逼着她去死。

小梅说:“我干吗去死呢?怪我吗?我有一千张嘴他也不听我解释,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死呢?死了也没人给我立牌坊,我就不死。他骂我是祸水,又逼我离婚,说我离了婚没人稀要,离就离,看我到底有人要没人要,刚离了他爹就——我也是,以后……”

小梅忽然不说了,沉吟半天后,说:“以后发生的事,你去问老鬼去吧。”

雨淅淅沥沥、时断时续,一连几天都这样死皮赖脸烦人。我冒雨顶风,一路泥泞,终于在一低矮平房里找到了公公。公公粗脸淡眉,黄板牙,有一对呈光发亮的狼眼,细薄的唇特别能说会道,是“说得清、尿得混”那种。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旱烟叶子的呛人气味。

“么事?”公公瞪着一双狼眼惕地盯着我问。

我说:“我是你儿子的指定律师,是为你儿子案子来的。”

公公沉下硕大的头,半晌不语,忽然骂起来说:“小子真不是个东西,他不该怀疑他爹,我是他亲爹……”

我说:“现在还说这话,有意思么?我是从小梅那里过来的。小梅什么都跟我说了。”

公公又沉下了硕大的,不再言语。

我停顿一下,直截了当地问:“你儿子逼小梅离婚,你干啥也跟老婆离婚呢?”

公公说:“我想阻止他们,保全这个家。”

我说:“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儿子离婚你离婚,之后干吗又与小梅登记结婚呢?”

公公说:“我看小梅可怜,我想給她一个家。”

我说:“你給小梅一个家,你考虑你儿子的感受么?你儿子的儿子——你的孙子,懂事以后该如何称呼你?爷爷?爸爸?小梅是奶奶?妈妈?你说呢?”

公公憋紫了脸,半响嘣出了一句话,几乎歪了我的鼻子!

公公说:“我的事用不着你说,我没违犯婚姻法,法典也没有规定公公不能跟离了婚的媳妇结婚。民政干部也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管那么多,我只知道我是男人,小梅是女人,男女自愿谁也管不着!”

公公甩手离我而去。

雨,断断续续,如哭似泣。

最后踏进这一家从前的家门,我又退了出来。因为我看到死一样静的屋子,死一样静地院子里,坐着一位满头白花发、骨瘦如柴、目光呆滞的老女人。我问了她几声,老女人竟死一样豪无反应,就好象她边没存在我这个人一样。无疑,她就是婆婆了。婆婆是这场家庭变故中最大的受害者。她没有了丈夫、没有了儿子、儿媳、还有活泼可爱的小孙子。她一无所有。

我走了。我走的那天淫霖细雨,终于酿成磅礴如注的普天大雨,山洪暴发,洪水冲毁房屋、道路、田地,冲断桥梁,洪水肆虐着一切。我想:洪水是自然的祸水,祸水之后我们还有机会有能力修整抚平一切,把祸水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而人祸呢?在已造人祸面前我们往往只能束手无策无能为力。都说女人是祸水,男人更是祸水。当公公上了媳的身,丈夫擎起手中的刀,祸端才由此而来。我忽然想起公公那关于男女的一席话,我真后悔,我当时干嘛不大声地对他说:在这个世界上不光有男有女,有男人女人事,更多是为人的道德和责任,这是人类社会文明的标志!

我巴望着雨停,洪水消退。

我还想:雨终是会停的,雨过天晴,灿烂的太阳又会照耀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