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偷张大个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三天没进汤点的张大个，饥饿使他头晕眼花，脚步踉跄。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窜上他的心头。如果，明天再没有吃的，上有老，下有小，那就会饿死人的。他冥思苦想，不能让一家八口人眼睁睁去等着饿死吧。为了维持这个家能生存下去，这个正当盛年的顶梁柱豁出去了。他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家门，随身只带了一条与他的肚子一样瘪瘪的口袋。

这是个早春寒冷的夜晚，一钩细细的上弦月无精打采地在云烟中挣扎着。月牙儿麻糊糊的光，就像此时此刻的失魂落魄的张大个一样，缺失了精神和力量。张大个昏头昏脑消失在夜的黝黑中，高一脚，低一脚漫无目的地走着，好似饿鬼游神一般。

经过一个漫长冬天饥饿的煎熬，虽说是盼来了春天，但要找到一些填肚子的东西，实在是难啊！地上的春草刚刚才吐出一丝黄芽，即使尖嘴的山羊也够不着啃吃呀，还有什么能让饥饿的人填充肚皮呢？张大个深一脚，浅一脚，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着。忽然间，他的心头一亮，不由就加快了脚步。

是什么，让遭了霜打似的张大个倏然间来了精神呢？他想到了苜蓿，嫩嫩的，鲜鲜的，刚刚冒出地皮的绿生生的苜蓿。只有苜蓿，在这个季节是能救人性命的仙草，张大个不由自主就咽了一口酸水。有了目标，就有了胆气，也有了力量和勇气，沉重的脚步自然就轻快了起来。

忽明忽暗的月儿，终于耐不住寂寥和寒冷，缩着脖子钻到山的那边去了。而张大个却顾不得寒冷和孤寂，摸黑走在不是路的“路上”。那个年月，做贼的人谁敢走大路呢，那还不是自投罗网，让民兵抓去挨几顿毒打不说，还得受罚，白干几天的活计。最要紧全家人的指望会落空，就会饿死人的。想到此，张大个不由打了寒噤，出了一身虚汗。绝不能让他们发现，张大个向着更加隐秘偏僻的地方走。那是什么路呀，全是悬崖峭壁，只有山羊才能走过去。有几次，张大个从高处滑下、跌落在冬麦地里，好在大地的怀抱是绵软的，没有伤着身体。

就这样，张大个摸索着走了20多里地，在一个叫南瓦窑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块鲜嫩的苜蓿。那个惊喜，就像沙漠中饥渴的人见到泉水一样，差一点把张大个高兴得晕了过去。只可惜那苜蓿只有寸把长，满把子撅不上，一次只能揪上不多的几根。这也很不错的，张大个先将满把的苜蓿填在嘴里，噘得嚓嚓山响，津津有味。他两只手发了疯似的狠劲撅苜蓿，要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撅尽可能多的苜蓿，还要赶天亮以前安全回到家，关键是不能让人发现。

张大个在拼命地撅着苜蓿，一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竟然让苜蓿的老茬茬戳得血肉模糊了。但他顾不得，也不知道疼痛，终将那口袋装得鼓鼓的。然后，原路返回。常言说，跋山跋洼，好上难下。遇到黑咕隆咚的悬崖时，他先抓起一块土疙瘩扔下去，来个投石问路。如果很快听到声响，说明此土坎不高，可以下去。如果很久才听到土疙瘩落地，说明土坎较高，就得绕道而行。的确是这样，张大个连滚带爬往回赶，劲头十足。也许是搞到了救命仙草的满足与兴奋，或许是咽在肚里的苜蓿给他增加了部分能量。总之，他是赶天亮以前安全回来了。

一袋苜蓿救活了一家人的命，而张大个的下一个目标绝对不是南瓦窑……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准放空枪，是张大个的战术。他先后从40东湾、王尹等远乡偷过苜蓿。屡偷不败的经验是，不要经过大路口，去的时候不要走在人群最前头。野菜，接济了生活在困难时期的人。有野菜的季节，起码不会饿死人。

一次，张大个去割草。生产队看护庄家的人，呵三喊四，就是不让割。张大个心想，草不让割可以。但是，那地上裂开了口子，下面的洋芋一定长大了，我得先尝鲜。是夜，张大个仍是单枪匹马出动了。他从一条又大又深平时无人行走的沟底，迂回穿插至白天瞅好的那块平地里。顺着洋芋根部摸索下去，从松软的泥土中摸出的洋芋好大好大。结结实实装满了口袋，循着原路，神不知鬼不觉返回。黑暗中一脚失踏，骨碌碌翻了几个滚，一头栽进一滩稀泥之中。好在身上背的洋芋口袋还牢牢依附着后背，只是怎么也爬不起来。原来，是让那泥巴给吸住了身子，索性就这样躺在软泥中歇了会。等到缓过了气色，才一点点慢慢从烂泥中挣脱，泥猴似的回到家中。洋芋在困难时期，那可是最香最可口的美食。

熬过了春荒，到了夏秋季节，对张大个的一家来说，是绝对饿不着肚子的。因为张大个曾对人炫耀过，只要地里有生长着的，家里就不会缺少什么。在饿死人的年月，这也许就是有胆有识的张大个，过人的高明之处。

可是，度日如年的日子，推到十冬腊月时，张大个的家又揭不开锅了。在听人闲谈的过程中，无意间得知有一个去处，生产队的粮仓紧靠路边的巷子。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大个牢牢记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信息。琢磨了几天，思虑怎么才好下手，才能顺利轻取。当他的计划考虑成熟后，就物色了一个身强力壮，又有武艺的人选。结果是一拍即合，轻易与同伴达成了攻守同盟。

两个人乘着夜色的掩护，鬼鬼祟祟消失在弯弯的山道上。要去的地方，远在20多里以外的山村。生产队的粮仓是有专人看守的，这次行动在一定程度上，要冒着天大的危险。然而，饿极了的人是最容易铤而走险的。反正是豁出去了，何况伙伴还有着一身武艺，手上拿着防身的棍子，即使搞不到粮食，也不至于让人给逮住。凭着这些有利的因素壮胆，两个黑影在半夜时分已窜到了那个地方。

夜出奇的黑，出奇的静，经过再三打探，确认时机成熟，该动手了。张大个示意同伴望风，自己从怀中掏出一柄妻子织布机上用的长长的刮刀，从两堵墙的缝隙处开始打洞。土墙在壮汉的手下，简直松软如豆腐渣，不堪一击。转眼功夫，墙根上挖出的洞口由小变大，大到能容一人进出。这时，张大个开始往带来的口袋里装粮食。啊呀，是麦子，这麦子仿佛比黄灿灿的金子还要珍贵……

尽管是两个饥寒交迫、心虚胆寒的窃贼，扛着150斤沉重的口袋，却依然飞也似消失在黑夜中。仍然是在人不走的小便道上，摸索前行。张大个他们的运气好，很顺利，很漂亮完成了任务。这个，完全得益于张大个的经验，他不愧是一位长胜将军。张大个在家里藏粮食之隐秘，简直让人无法想象。赃物家里是万万不能放的，那石磨下挖出一个洞。洞中藏一口大缸，缸中装上粮食，然后用杂草乱柴遮掩住，确实是万无一失呀。

生产队干活时顺手牵羊，身上偷带一些粮食、蔬菜的拿手好戏，对张大个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不值一提。屡屡得手，没有闪失，没有犯过事。有人叫张大个惯偷，而张大个表示，饿极了偷不算耻辱。张大个理直气壮地说：“队长、会记才是名副其实的惯偷。”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在那个特殊的年月，只有队长会计的家人面色没有饥荒面瘦，没有浮肿；普天之下，所有的人饿得失去了生育能力，只有队长会计家的妇女还能生出小孩子，这是不辩的事实，公开的秘密。那么，人们不禁会问，不会偷盗，老实本分人们的命运将会是什么样呢？答案可想而知！

常言说，30年的人命案也会犯事。张大个，也有栽了跟头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动乱年月，张大个的同伴由于有历史问题被人揪出来了。整得死去活来之际，他供出了曾经与张大个合伙偷盗仓粮的个案。无奈，贫下中农出身的张大个，也被关进去一个多月，接受再教育，整得他差一点寻短见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