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球

杨丰河畔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1-22 20:17 责任编辑:天涯落叶枫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0749
编者按

低垂的柳条,懒洋洋地拍着青草,远处的夕阳像在燃烧

太阳透过那一排竹帘子,把厢房的前半间染上了黑白的条纹。稍为有点风,竹帘轻轻摆动,那条纹似的光影也像水浪一般在室内的家具上摆动,幻成了新奇的黑白图案。

新春佳节,肝肠寸断。丁凡去找院长。丁凡是主任,不过,不是办公室主任,而是世界上权利最小的主任——小学班主任。院长是医院院长,一米八的个子,宽宽的额头,数得清的几根黑白相间的头发微微向上躺着,满面红光,似笑非笑的脸上总是堆满横肉。一看就是个做官的胚子,其实他就是儿八经的官——正处级。

“我儿子的事,怎么还不做处理?”丁凡满目愁云地问。“你说怎么处理,啧……”院长砸了一下嘴巴,他说话有个毛病——半明半暗,说完明的便“啧”地砸一下嘴巴戛然而止,暗的便成了潜台词,留给对方去慢慢品味。

“我儿子得的是……,可是胡大夫连看都不看就给开了感冒药片,难道说就没有责任?”丁凡理直气壮地问。“你们自己不是说可能得了重感冒,啧……”院长砸了一下嘴巴。

“我们自己会看病,还找大夫干什么?”丁凡气得下巴直打颤。“这么说救护车司机不愿出车百般刁难,耽误了抢救时间,也没有什么责任?”“这是属于道德问题,可惜我们国家,啧……”院长又砸了一下嘴巴。

好不容易才把儿子送到省城医院,可是肠胃科的钱大夫因为我们没有送红包,就把我们给推了出来,把儿子的病给活活的耽误了,难道也没有责任?”丁凡说着泣不成声。“省医院我们可管不了。”院长这次没有砸嘴巴,也就没有潜台词。

“我就不相信这么大个中国就没个说理的地方?”丁凡忿忿地说。“我不反对你上告,但给你说句实话——没用!”不能你告到哪里,最后还是转到我手里。院长说着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圈。

丁凡不信邪,当天就给省长写了一封信。他担心省长收不到,就在信封上称呼省长为父亲,反正省长是老百姓的父母官。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省长坐着小汽车带着大队人马来看他。省长亲切地握着他的手说:“丁凡同志,你受委屈了!”他听着的声音好熟悉,定睛一看,原来是周总理。他激动的放声哭起来,一下子哭醒了。

夏日炎炎,白杨树叶打着卷儿,长长的柳条抚摸着泛着青光的大地,汽车轮子使劲地撕着泥青路面,发出嗞嗞啪啪的声响,热浪滚滚,心急如焚。信已发出去三个多月了还不见回音。丁凡专程去省城找一位在省政府工作的老同学打探消息。

老同学混得挺不错,正儿八经的处长,住着三室二厅的豪华房间。妻子娇美,儿女可爱,一家人幸福美满,尽享天伦之乐。老同学听了他的诉说很同情他的遭遇。开道他说:"你给省长写信反映情况,当然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不过……省长一天到晚忙着抓大事,根本顾不上这些鸡毛蒜皮……”他觉得有些失言急忙把鸡毛蒜皮咽了回去,改口说:“当然对你来说这可是天大的事了。不过——省长也根本看不到你的信。”“我在信上把省长称作父亲。”丁凡解释说。

“你就是称作爷爷,也蒙不过信访办,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按照一般程序,你的信早已转到你们地方上去了。”那我给报社写信!”丁凡忿忿地说。“报上是不会登的!现在的报社你也知道,是好人好事登记表。可你这大小是个事故,登了会给你们地方抹黑……不过,你要是不死心,也不妨写封信去试一试。”

那旷野是荒凉凄黯的。四周一望无际,全是荒地。除了那望不穿的黑影和叫不破的寂静外,一无所有。

一阵冷峭的北风吹来,使他们四周的东西都能呈现出愁残的景象。几棵小树摇着枯枝,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愤怒,仿佛要控吓追扑什么人似的。

又是三个月过去了,既不见报载,也不见回音。丁凡又专程来到报社。报社通联部的大背头主任半天才把他的信从废纸堆里翻了出来,看了两页就皱了皱眉头说:“你这事不规我们管,你去找卫生厅吧!”丁凡一看,又要挨“踢”,急忙解释说:“我又不是来告状的!”“那里来干什么?”“我只是想借贵报一角伸张正义,呼唤雷锋,白求恩精神的回归,报上不是正在大张旗鼓地宣传吗?”“那是宣传学雷锋做好事,可你这事……”

“这不是极好的反面教材吗?”“那也不行!那也得卫生厅的鉴定。”大背头说着很客气地把他给“踢”了出来。丁凡又跑了三个多月,才找到卫生厅一位主管医疗事故的“眼镜”。“眼镜”费了吃奶的劲才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份国务院一九八七年发布的《医疗事故处理办法》念道:

“医务人员由于极端不负责任致使病员死亡,情节恶劣,已构成犯罪的,对直接责任人员由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眼镜”摘下眼镜,用擦镜布擦了擦镜片,说:“你这是医疗事故,不归我们管,你去找法院吧!”

过完痛不欲生的新春,法院通知丁凡去补充证据。“你把病例给我们看一看!”一位年轻的法官说。“医院里根本就没有写病历!”丁凡气愤个地说。“那么验尸报告呢?”“火化的第二天,他们才说本来想解剖验尸,怕我们家长伤心……”

“那么医院的处理意见总该有吧?”“他们连个屁都没放!”丁凡气得下巴直打颤……

法官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你回去让医院做一个处理意见。”

霎时间,丁凡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软下来。蓦地,他想起了院长画的那个又大又圆的圈……

低垂的柳条,懒洋洋地拍着青草,远处的夕阳像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