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初恋

记得上初中时我的学习生活很辛苦，那时农村刚刚落实联产承包责任制，大多数人家的日子过得还比较清贫，而我家尤甚。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来没穿过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我穿的衣服都是由哥哥们穿小的衣服改造的，那衣服上总是打着显眼的补丁。吃的饭食是黄饼子或窝窝头，蒸上两顿干粮就变得呲牙咧嘴，放在嘴里一咬，满口生涩，黄末子直掉。家庭的贫困形成了我自卑的性格，每和人尤其是和女孩子说话时，便不由得脸红心跳，甚至有时逃之夭夭。

升入初三年级不久，班上转来了一位女同学，那时她站在教室门口，高高的身材，姣美的面容，扎一个马尾辫，上面有一个红红的蝴蝶结；上身穿一件浅绿色上衣，下身是一条咖啡色西裤，整个人显得既大方又漂亮。我正看得入神时，老师已经介绍完毕，同学们热烈鼓起掌来，以至于我还没有听到她的名字。我的前位辍学了，留下了一个空位，我正想着她会被安排到哪里时，老师果真就让她坐在了那个空位上。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陆续知道有关她的一些情况。她的名字叫刘晓英，是外乡镇的一个女孩，父母都是农民，家里兄弟姐妹九人，她是老六，寄居在姥姥家。

刘晓英开朗活泼，爱好广泛，很快吸引了同学们的关注的目光。他和同学们说话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说话速度很快，而且善解人意，最可爱的是她说话的时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你，使人觉得既亲切，又有点不好意思。她跑步很快，体育课跑女子八百米时，她一路领先，轻轻松松的跑下来，落了第二名几乎半圈，我们男生在旁边不由得竖起大拇哥：“厉害！真是佩服！”她爱唱歌，平时没事时总爱哼几句，一些男同学可能因为嫉妒的原因，看见她唱，就捂起耳朵说：“不听不听，鸭子来了，呱呱呱呱呱……”她呢，仿佛没听见，继续哼她的歌。有一次开班会，老师让同学们展示自己特长，同学们面面相觑，没了声音，她勇敢的站了起来，大大方方的唱了一曲《二月里来》，把全班同学都给震了。优美的声音在教室回荡，同学们支起耳朵听她唱歌。一曲唱完，全班掌声雷动，连老师也说班里出了一位小歌星。

渐渐的，我感觉许多男生喜欢上了这位多才多艺的小才女，因为他们在暗地里都叫他“英子”，并且有的人在前面加一个“俺”字。尤其是我同桌李帅，更是对她大献殷勤。她没来时就把人家的桌凳擦得一尘不染，还在人家的凳子下面贴了一幅漂亮的粘贴画；他的头发梳得乌黑发亮，我怀疑时他头上是否打了鞋油，因为我闻到他头上的味儿不正常；有一次在放学路上，我远远看到李帅好像塞给她什么东西。

我对她的却不敢付出自己的情感，只是一种远远的欣赏，就像在欣赏秋天早上灿烂的朝霞。我一直压制着自己，生怕自己陷入情感的旋涡，我觉得配不上她。和他相比，她就像一只高雅富贵的白天鹅，我只是一只人人嘲笑的丑小鸭；她就像冰清玉洁美丽大方的白雪公主，我就是那丑陋善良的小矮人。我自感我是一个善良的人，但善良又有何用？善良不当饭吃啊。所以当别的男生讨好于她的时候，我却愈显得高傲，当她有意无意的和我说话时，我一脸孤傲，故意的和她拉大距离。

我悄悄发现她对我有了好感，她看我的眼神总是流露出一种爱意，而且在我面前和别人说话时声音总是提高几度，笑声朗朗，弯月似的眼睛不时向我飘过来一抹亮光，那亮光在我眼前一闪，我的心里一颤，一种甜蜜的感觉便袭遍全身。我意识到她在等着什么，是等着我向她表示心意，她在等着我的行动。我像一个傻傻的小鸭一样依然不敢表露自己的真情。我想这可能是自己的胡乱猜疑，我怕啊，怕表白后万一遭到她的拒绝那时多么的丢人，怕她接受了我，可我们的家庭如此悬殊，我们是走不到一起的，怕愚笨的我无法带给她幸福，她是那么的优秀……

日子在一天天流失，我和英子的关系始终是若即若离，不冷不热。我的同桌李帅却向她展开了凌厉的攻势，有一天放学的时候，同学们陆续的向外走，同桌喊住了英子，从怀里掏出一条黄澄澄的链子向她手里塞。她微笑着摇头拒绝了，低着头跑出了教室，几个看到的同学都哈哈大笑起来。在回来的路上，李帅满腹抱怨，说这好几个月的桌子凳子全白擦了，并把那项链丢进路边的垃圾池里。我们几个好朋友就劝慰他，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穷追猛打，保准拿下她。而我的内心却暗自欢喜，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你有什么资格追求她？活该。我始终怀疑这条链子是李帅从地摊买来的廉价货，要不他丢项链是怎么眼皮眨都不眨一下，什么人啊这是。

我的冷漠和孤傲英子或许看出来了，她忽然对我疏远了，见了我也不理不睬，有时当着我的面故意和我同桌说说笑笑，全然不顾我的内心感受。有一天，周六放学我同桌请她吃饭时，她当着我的面连声说“行，行”。看着他们俩人骑车远去的背影，我几乎掉下了眼泪。

我郁闷呐，一种悲伤压在心头，英子，你误解了我，我是多么的希望和你交往，不见你时，我的世界了充满了你的影子，你对我笑，银铃的笑声震荡在我的耳边，我把你当成我的知音，甚至梦中我梦到我们两人一起走在鲜花丛中，身边蝴蝶飞舞，那种情景真令人陶醉。可你如何知道我的内心呢！我不怪你，是我的无知伤害了你，你应该这样，我罪有应得。

一转眼到了年关，我不知道这个年是怎样过的，我对英子的情感越来越炽热，思念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睡在床上，想着英子蹦蹦跳跳的样子，马尾辫一甩一甩，红红的蝴蝶结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禁不住流下泪水，把枕巾阴湿一大片。我下了决心，等一开学马上向她表白自己的心迹，马上。她本应属于我的，我要把她夺回来。我给她写了长长的一封情书，言辞恳切，情意绵绵，我想她看了一定会感动得流泪。

开学后，我发觉事情不妙，英子和我同桌已经打成了一片，好得像一个人了。她俩课下经常在一起说话，放学时一块骑车回家，同学们议论纷纷，她俩人依旧我行我素，旁若无人。同桌可得意了，好像他是拳击赛上的得胜的冠军，自豪无比，风光极了。她当着我们同学的面称英子是他的媳妇，脸不红心不跳。他说年假里他跑到英子的姥姥家去找她，给她姥姥家干了许多事，她姥姥直夸他勤快，伶俐。唉！玩了，英子属于他人了，英姿和我的缘分尽了。呜呼，我的全部情感付之东流，我的情书成了没有收信人地址的一张废纸。

我在她面前愈显得孤傲无比，她却和我主动地说话，我把自己的内心深藏起来，和她嘻嘻哈哈，应付了事。每到这时，她好像很悲戚的样子，我的心里便暗暗高兴。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快毕业了，我应该收收心，认真钻研自己的功课，力争通过升学这条道路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我投入到紧张的复习之中，无暇分心。其间，我看到同桌和英子好几次在校外的小饭店里吃饭，又看到她俩骑一辆自行车在街上飞奔，英子坐在后面，搂着同桌的腰，连紧贴在后背上。

终于有一天，英子的母亲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前，把英子喊了出去，大声叱喝，连拉带拽的把她带走了，从此她再也不来上学了，我的同桌李帅也辍学了，看着他们俩人空荡荡的座位，我心里失落了很多。

再后来，我勉强升入了一所中专学校。不知为什么，每当我看到漂亮潇洒的女生，我的眼前便闪现出英子的形象。我常常对着家乡的方向冥想：英子，你在哪里？你知道我在想你吗？在你的心中早已把我忘记了吧，可你在我心里已烙下了印痕啊。

有一天我收到同桌李帅的结婚请帖，新娘不是别人，正是英子。原来英子被他父母带走后，同桌不死心，几次到英子家找她，她父母不让见，他就跪在他家门前，跪了一下午，英子在家哭闹，她父母也受了感动，承认了他们的关系。喜宴上，我们几个同学围坐一桌，都夸同桌有福气，都叹服同桌的锲而不舍的韧劲。英子身穿漂亮的新娘礼服，略施薄粉，显得更加娇艳庄重。她热情地招呼着我们，我坚决要求新娘陪我喝一杯，英子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同学们高兴得鼓起掌来。那一天，我破天荒喝了很多酒，不知是怎么回家的，同学们都说我不经劝，酒量小。他们哪里知道，这是我人生中最悲伤的一天，我是在用麻醉自己的方式和自己的朦胧的初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