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镇长

宦海茶余之二

弹剑江湖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1-15 19:04 责任编辑:天涯落叶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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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酒也喝的太有点过份了吧。

酒镇长

酒镇长不是镇长,只是个副镇长,虽然曾一度担任过常务,那也仍然只是个副镇长,直到退居二线到退休,始终都没能熬掉镇长之前的那个“副”字;酒镇长当然也不姓酒,姓辛,不是私心贪心欲心好心情的心,而是那个千辛万苦历尽艰辛饱受酸辛的辛。他的小名叫苦娃儿,叫苦娃儿时他当然还不是镇长,连副镇长都不是。

苦娃儿是个真苦娃儿,三岁丧母,少时家贫,贫寒得彻骨的那种贫,穷得家徒四壁,且尚不足以挡风遮雨。娘死那会儿,他尚不懂人事,因营养不足,还不会站,更不会走路说话。在他的记忆中,似乎突然就有那么一天,无论自己如何哭,也看不到娘来抱自己了,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娘,倒是梦里常想起,想起来就哭,哭得撕心裂肺……

爹是个老实人,族中又刚好行十,所以外号就叫“老实”,有时候老实得近乎于愚或傻。常常在自己吃过饭以后很久,才想起来该到邻居家里把苦娃抱回来,喂他也吃点儿饭喝点儿水。所以娘死后,苦娃有一大半的时候,是跟着邻居家的婶子大娘们“扯拽”大的。老话说“苦孩子命硬”,黄连水中泡着的苦娃儿竟然也一天天慢慢长大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苦娃儿因为分外苦,所以自然比别的孩子“当家”更早些。五岁时,他已能刷锅洗碗,倒水端茶;六岁时因嫌爹煮的玉米糊糊从来都是半生不熟的,被爹狠打了一顿后,他就学会了做饭;八岁就能把挑水的担子挽起来,用两只水桶从一丈多深的井里打出些水来,分开倒在两只水桶里,一点一点的往家里挑水,只是因为身材太矮,所以从来倒不进水缸里面去。衣服破了烂了,自己也能找出针线来自己连连缝锋补补洗洗。更为难得的是,这时候的苦娃儿,为人处事似乎也已比他那糊涂的爹明白些,所以已经公然俨然地成了小小的一家之主了,有些什么与自己家相关的事情,村里的父老乡亲们宁愿跟苦娃儿商量,也懒得理他那个糊涂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爹。

看着差不多大小的兄弟们有人去上学念书了,苦娃儿的心里有些酸,酸酸地酸了好多天。可他没说过,因为知道自己家里穷,上不了学,家里更离不了自己,他得照顾爹。终于到他十岁的时候,大队里通知让他去上学了,而且是完全免费的,正坐在床上的苦娃儿乐得一蹦老高,落下时小腿磕在床楞上,腿瘸了好几天。可他不在乎,第二天大早一瘸一拐地就去上学了。因为自己太苦也太穷,更知道这学上得有多不易,所以苦娃儿念书下的是真功夫苦功夫,不久就让人觉得他是个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的不世神童,学习好得让老师都吃惊,大呼他是个读书的天才,后来就传扬得沸沸扬扬,就象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似的。

苦娃儿上学时名字叫辛苦,也只有他自己明白,只所以会比别人念书念得好,就是因为辛苦,比别人多受了许多辛苦。他上学倒从来没有要爹来管教他,相反他还得竭尽所能地侍候爹。无论他下学到家时有多晚,爹总是呆呆地坐在门前那棵槐树下,边抽烟边望着他放学归来的路,等着他回家去做饭。在他的记忆中,爹那时唯一算是教育过他的一句话,就告诉了他娘咽气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老实……孩子是个苦娃儿,再难……你得把拉扯大……”为了这句话,他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从此他也知道了自己为什叫苦娃儿。

几年后,苦娃儿考上了林业技术学校。那时候的林校,绝对比现在的大专、本科要难考得多。因为穷爹不想让他去上,他哭着找到了当队长的六伯,六伯含着泪把队里的人都招集到一块儿,流着泪把情况说了一遍,不一会儿就形成了一一致意见:苦娃儿这学得上,他家穷,生产队里供他!去上学的前一天,曾读过私塾中医二伯,按族谱给他取了个新名字,叫辛自清。第二天,二伯领着他去学校、大队、公社拿了介绍信,又亲自把他送到了学校。这时候的辛自清,冬天夏天从来没有可供替换的衣服,冬至三九夏至三伏,因为没人给做,从来没穿过鞋子。比这些更糟糕的,是正长身体的自清常常食不裹腹,因为害怕饥肠辘辘徒乱心神,他只有拼命地发奋读书,试图以读书来抵抗这种种的缺憾和不足。

有时候,老天也似于穷人做对,那年冬季的一个大雪天里,他必须得回家去拿吃的,所以不得不赤着双脚冒着大雪走过近百里山路回家去背粮食。连饿带冻,到家的时候,他的身体已完全如冰棍一般,硬直僵冷麻木而毫无知觉了。新娶过门不久的邻居小婶儿一看他的样子,心疼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连忙一把拉他到屋里,千辛万苦地帮他从身上扒下冻得铁壳也似的烂棉絮袄片,咚地一声丢在门后,让他去烤火。回过头来一看他浑身乌青紫胀,又连忙把自己身上的的花棉袄脱了下来披在他身上,自己到里屋去一层一层地往身上套单衣。穿好了衣服出来一看,自清已倒在火堆旁昏了过去。二伯来后又是推捏掐拍,又是扎针搓耳灌姜汤,总算是醒了过来。

二天后身子稍稍康复些,他就急着赶回学校去。临走时,小婶儿拿着自己没日没夜赶做好的一双棉鞋来送他,说:“苦娃儿啊,你老大不小了,上学没个鞋穿不成个样子,婶儿给你做了双鞋,你穿上试试。”他接过鞋看了看,“哇”地一声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泪飞滂沱如雨,别人都知道,他又想起了他那早死的亲娘……

听送他去学校的大山回来说,一尺多深的雪地里,那双鞋他仍然一下也没舍得穿,只是把鞋用绳子绑起来,珍贵地插在腰里,硬是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学校。到校后,烤暖了脚,又打水洗干净,晾干后才小心翼翼地穿上那鞋子,说“暖和,全身都暖和”。而后凡是下雨下雪有水有泥的时候他就赤脚,天好路干了再把鞋穿上。这样一双棉鞋,穿到他毕业后还是基本完好的。

林校的校长刚好也姓林,对自清这么一个勤学的苦孩子自然是非常喜爱的,很器重他,也很照顾他。毕业的时候,打算推荐他再到大学去深造,只是因为家里太穷,队里也不想再管了,所以只得忍痛放弃了,就回家在大队当了民后连长。

这年冬天“冬季大会战”的时候,他做为负责人之一,带着大队的几百号“劳力”走上了激情澎湃声势壮观气势恢宏的鹭河水库大会战工地。旋不久,因能写文章而被抽调到“会战指挥部”,当上了“战地记者”,负责为“会战工地”广播站采写广播新闻稿。那时他还不到二十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干劲冲天的年龄,据说有时一天能写出来百八十篇稿子,为“采访”,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睡觉的,可他吃过苦,不怕,能熬着,也能受得了。

会战结束后,他被留在公社做上了通讯干事。他接手后,曲水公社的新闻报道宣传任务完成情况,一直是全县第一。又二年,因公社党委办公室缺人,他就进了办公室,当上了秘书。次年,即擢升公社党委委员、党委秘书、党委办公室主任。不断进步的辛自清,这时候的斗志更加昂扬,干劲直欲冲天,一派为革命事业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激情从未稍减过。更让人高兴的是,这时候他家不仅生活有了好转,而且经人介绍,还与一个老实得跟他爹差不多的女人结了婚。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却是酒镇长“成名”的肇始,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他的大半生便会就此止步,再也没有前进分毫。这一切一切的起因,都源于那场倍受非议的“文化大革命”,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在“文化大革命”早期,他千不该万不该地写过那唯一的一张大字报。由于当时陆书记一而在再而三地号召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大胆地“大鸣大放大字报”,所以年轻的辛主任便信以为真,用粉笔在公社院内的黑板上写下了一张“大字报”,具体内容连他自己都已经记不起来了,但只模糊地记得是向陆书记提了些改变工作作风之类的意见。当天晚上的党委扩大会议上,陆书记还公开表扬了他,并鼓励全体机关干部职工以他为榜样。可自那以后,陆书记对他的态度明显地冷淡了许多。当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他就后悔到姥姥家连肠子都悔青,可也只能是悔之晚矣悔不当初追悔莫及了。从此他更加努力上进,凡自己所经手的各项工作都力争第一,却再也没有任何反响,再多的奖励表彰优秀先进,也转换不成进步的一级阶梯。

一年后陆书记上调到县委组织部任部长,辛自清也平调到相邻的公社担任党委秘书。从此,陆书记在县委组织部长的位子上呆了二十年,所以他就干了整整二十二年的党委秘书。二十多年间他获得的各类奖励证书足有五百余本,装了满满两大纸箱子;各种各样的先进、优秀、第一、优胜等奖状更是卷了几大捆子,谁也说不清究竟有多少;出席过的各种表先会、奖优会、模范会等披红挂花的,几乎可能有的每次都有他。历任的书记也都非常倚重他,不得不以他为“干将”,视他为左膀右臂以尽其能;他也从来不负所望,所有的工作任务都能十分圆满地完成,而且多是创造性地超“额”完成!S公社的社员们都知道:“除了不能升官,就没有能难得住辛自清的工作!”历任的公社书记差不多年年向县委组织部保举推荐他,可到陆部长那儿只有一句话:“这小伙子太毛糙,不稳重!”这一句话说了二十年,所以也“成就”了酒镇长。

因为频繁的应酬接待,辛主任的酒量自然是有的,而且还相当不错,不过为了工作,他以前很少喝醉,甚至有人说他从没有真正喝醉过。但当他知道了有关自己的这些内幕之后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大醉,醉得月暗星稀,而且是自己把自己喝醉了。从此后他便常常醉,常常醉在醉乡里。工作倒是从没耽误过,一如既往地优秀,而且更显得沉稳老练达观了许多。只是单单地多了一个醉,一个为自己而必不可少的醉!

一九八七年秋,地委组织部林副部长到S乡调研,晚上吃饭时县委严副书记、县委组织部陆部长、乡党委书记、乡长等要人纷纷敬陪,林副部长却指名道姓地要辛主任作陪。这时候的辛自清已懒于应酬,把接待工作安排妥贴后就骑上自行车走小路回家了。书记乡长急慌忙派车去追了十几里路才把他追回来,见了面才知道,原来这个林副部长,竟然就是在林校念书时十分器重他的林校长。师生相见,分外欢喜,所以那一晚的酒喝得非常开怀。一番尽兴之后,老校长问他:“怎么样,这些年干得如何?”自清长叹了一口气:“学生对不起老校长,说出来实在给校长丢脸,不如不说也罢!”在老校长的一再催逼下,他还是说了,非常婉转地表达了分别后二十多年来的艰辛努力和蹭蹬不遇。听完后老校长借酒拍案而起:“埋没人才呀!你们这个县可真行,我的学生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岂能不了解,竟然被窝在这里直干了二十多年的秘书,作孽呀,这是不负责任的糟贱人才!”在座的陆部长脸上一赤一白,脸色在灯光下闪变不已,阴晴不定。人散后,师徒二人一室同寝,把酒谈心,通宵无眠。

第二天林校长含愤离去,不久县委组织部就下了个文件,任命辛自清同志为S乡人民政府副乡长。春节过后,林副部长和陆部长两人,就双双退休了。再年底,辛副乡长调回曲水乡任副乡长。一回来就赶上了小康村创建和曲水乡撤乡建镇的紧要关头,书记乡长正急得团团转,似热锅上的蚂蚁般无所适从,一见老辛,就象是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幸好这时候的辛副乡长喝酒之功已入化境,把喝酒与各种艰难坎坷的工作有机地融汇于一起,把酒喝到基层村组干部、喝到群众中去,真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到两年的时间,顺利地创建了全地区(时亦正在撤地设市)第一个小康村,也顺利地使原来的“曲水乡”变成了“曲水镇”,他也名副其实地成了辛副镇长。另外还有一些不得不提的成绩:他常年蹲点驻村的那个小康村红旗村,实实在在地提前达到了小康水平。全村无任何交费项目;年终全村人均分红万元以上;学生学费全免;村民所有生活支出村集体全部负担;修了水泥路,建了新学校:村集体资产总额近亿元……当时他分管的工业及财税工作成效,更是令人刮目相看,原来的穷乡僻壤,几年间依托工矿业的迅猛发展,财政收入竟然能挤身全地区前十名!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笑一笑,“计划生育大突击”这项硬性工作任务就又带着巨大压力“扑面而来”了。一九九零年春,他荣升常务副镇长,重点主抓计生工作,负责按要求完成区域人口控制目标任务。他二话没说,走马上任。几年间差不多走遍了全镇的村村户户,沟沟叉叉。此时他已成为名符其实全乡妇孺皆知的“酒镇长”,为了工作和其他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他醉得更多更快也更勤了,常常是一日数醉,或一醉数日。最令人意想不到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是眼看他明明醉得一塌糊涂,狼藉不堪,却在少数某些迫不得已的紧要关头,就会出人意表地突然清醒过来,而且竟然似乎比“青梅煮酒”时的曹操还要清醒些。比如喝醉后要开群众大会,会议开始时他尚醒得昏天黑地,轮到他讲话时,本以为定会笑话百出洋象闹尽,想不到一开始讲话,他从来不用稿子,讲法律讲政策讲形势讲方法讲计划讲打算讲……不仅没出过洋象,而且从来没有人听到他讲错过一个字。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更是如此,不管他醉得如何,只要说让他汇报工作,从没见他做过准备,却随时能够“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地讲得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尤其是那些令专业统计人员都头晕眼花记不准确的大量数据,他居然随时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甚至随时都可以汇报出某一数字去年是多少,前年是多少,五年前是多少,十年前是多少,那一个阶段比那一个阶段同比增长或降低百分之几点几几。他的汇报,常常让同他一起汇报工作的书记镇长听得头晕脑胀,不知所云,然而工作却历来是受到表彰的,先进自然也是每次都少不了的,这,就已足够!

正因如此,凡有与群众“亲密接触”或向上级有重要汇报时,酒镇长便显得尤为重要,不可或缺。一九九四年末,省里要到曲水镇检查计划生育工作,实行一票否决制。得到消息后,县委陈书记和张县长万分重视,亲自赶往曲水镇布置迎检大局。到后立即就要听汇报,马书记朱镇长就让秘书去找酒镇长,不一会儿,秘书鬼鬼祟祟地溜回来说,辛副镇长病了,今天请假没来上班。马书记当即要安排车去接老辛,陈书记大手一挥,说:“算了吧,我和张县长亲自去接,你们谁知道他家在哪儿住,一块儿去吧!”问得一群人面面相觑,原来竟无一人知道酒镇长的尊府何在。陈书记气得头一摇眼一瞪,马书记吓得一哆嗦,与朱镇长赶紧一溜小跑地分头去打听酒镇长的家庭住址。一会儿找来一人,一同上车呼啸而往。

在陈书记也许是拟做次暗访,神兵天降地偷看看他手下的这些官吏们的家境真实状况如何吧。一路上设想了成千上万种的场面,没想到一见时的景况实在令他触目惊心,欲哭无泪!三间破草房在周边平房瓦房的围堵中破败不堪,东西两头的土墙都用几根长木杆子支撑着;房顶上的草面坑洼不平,几只公鸡母鸡们在上面挠了些坑,懒洋洋地卧在浅草坑里晒太阳;为防止漏雨,两面房坡上竟然搭盖着四块苇席,四片塑料布;苇席早已霉变得朽腐不堪,塑料布经日晒风刮,雪冻雨打,已碎裂成许多条凌乱的碎片烂条,在微风中扯旗也似地瑟瑟飘扬……大约是听到屋外边有人,酒镇长披着件破旧的军绿色大衣走出门来,一眼看见是一大群领导,突然间被魔法定住了似地楞在了那里。在他的记忆中,这座茅屋里,可从未曾如此这般地蓬荜生辉过!结结巴巴忙忙乱乱地把县太爷们让进屋儿,自己也觉得这狗窝脏湿阴暗凌乱不堪,无地儿可供这些上司大爷们坐站,不禁脸上有些赧赧然,说话自然有些讪讪地,不大好意思。听到外间有人说话,他那久已瘫痪卧床多年的老爹,在西里屋里颤巍巍地问了声:“苦娃儿,谁来了?”陈书记走进里屋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时已是泪流满面,说话都有些泣不成声了。

半个多小时后,他老婆才从几里外的小诊所给他买药归来,看见这场面,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尽管老辛一再挽留吃过午饭再走,陈书记也实在不忍心再吃他家这一顿饭,为他雪上加霜了!酒镇长药也没顾上吃,只得打点精神同车回到镇政府。本打算一到会议室马上就汇报工作的,没想到陈书记直接把他送到了镇医院,亲自看着让医生给输上了液,才回到政府会议室,主持召开紧急全体机关干部会议。陈书记回去时,人差不多已到齐。他走进会场,就开始讲话:“今天开这个会,是向大家道歉的,过去的几年,我一直犯着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建国已经四十五年了,改革开放也已经十几年,在我们县竟然还有如此穷困的人,我惭愧,对不起全县人民!尤其是这个人竟然是为党为政府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同志、老干部,是为我们担负着繁重工作任务的副镇长,更让我良心不安!他从来没有对党、对政府说过自己的困难,我们也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的家庭、他的生活,只知道给他下任务、布置工作……今天我亲眼目睹了这个老同志老干部的家庭,了解了他的困难,看见了他的生活状况,所以我吃不下饭……今天我本来是为迎接计划生育大检查工作而来的,可老辛病了,这工作暂时先不谈,我就现场办公,谈一谈如何解决辛副镇长的问题……老辛的问题如不能解决好,这个县委书记我不干了!”虽然陈书记的讲话一再因情难自已的哽咽啼泣而中断,但这并没有妨碍羸来雷鸣般的掌声!

几个月后,县委书记亲自督办,由县财政、县民政局、县计生委、曲水镇财政、镇计生办等几家出资两万多元,酒镇长终于在自己家的小院里盖起了四间平房,两间瓦房。搬进新房后,久病的老爹让酒镇长搀着他,里里外外转着看了几圈子,乐得合不拢嘴,第二天就含笑瞌然而逝了。

住上新房后的酒镇长虽已成垂垂老骥,却仍一如既往地壮心不已,工作更加不遗余力。虽然这时早已过了那些可供提拔升迁的条条杠杠,但现在他业已不关心那些儿,一心只想着多做些多干点儿,为党为国为民,求个心安而已。

少了老父的牵挂,没了住房的压力,酒也亦然喝得更胜往昔,如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喝酒时,他就到政府斜对面的烟酒门市部里买一瓶三五块钱的劣质酒,找镇上拔牙的李滴溜大夫或理发的老曹头儿们,蹲在太阳底下的墙旯旮处,拧下来瓶盖子当酒杯,你一下我一下地交杯换盏,照样喝得个晕晕乎乎,不亦乐乎地。

世纪之交时为了腾出个副科级指标,书记镇长劝他到二线休息休息,把副镇长的岗位让给年轻人锻炼锻炼,他早已不在乎什么名位官阶,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乖乖地成了镇人大主席团的副主席。“辛副镇长”虽然也变成了“辛副主席”,可在全镇五万多人民的心目中,“酒镇长”却永远只是酒镇长,不会变成酒主席,也不会变成其他任何东西。在全镇五万四千多居民中,从中学年龄段以上,几乎人人都知道他,听说过他;认识他的人,大约可以占到全镇人口半数以上,甚至更多些;当然,他能认得清且叫得出名字的,最多也不过五分之一而已。但即便如此,他也已很高兴很满足,甚至有时也会认为自己很了不起!零五年退休后,却又被党委政府返聘回去,干回了他的小出身时的老本行,在镇里到处转悠着写些通讯报道之类的东西。只是这些年发篇稿显然没有前些年容易,所以很难出成绩!只是他很知足,村村有熟人朋友,处处可吃饭喝茶,走到哪儿都不会饿着冻着,热情款待,甚至偶尔还能蹭个小酒儿喝,何故不知足?只是年纪大了,酒量身体都大不如前,再说现在也已退休了,因而醉得是很少,几乎已不再喝醉!

酒镇长嗜酒如命,以酒而名名动数乡半县,算至今吃官家饭垂四十五年有余,县城、镇上所有的宾馆酒店饭馆茶馆,从没见他签过一张因私事而吃喝的帐单,从未用公款招待过自己的亲戚亲属,招待过自己的酒朋酒友。相反,却常常自己掏钱招待来找他办事儿的村民百姓,每年为此而花去的钱款,大约可占到自己工资的三分之一以上。儿子当兵退伍后自谋职业,在县城跑出租;女儿上学毕业后也没有给他添麻烦,自己在省城做了点儿小生意;都能够自食其力,而且日子过得似乎比他还要好些,他很高兴,也很放心!现在就剩自己老两口,退休后的工资是足够维持生活的。

至于曾经因而使自己在酒精中淹蹇半生的数十年官场蹉跎,管他娘!细想想,人生转眼又已是秋凉,何必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