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连义
宦海茶余之一
这个李连义可真真是了不起,一个人就占尽了李家集全村儿的风水地气
宦海茶余之一
李连义
连义妈嫁来李家集那天,狂风折树,大雨如瓢泼一般,新娘子的里外衣服都湿得净透,没一线干的,村里老辈人都恭喜说,这叫有好运(润)气儿;半年后生下连义的那一晚上,雪深尺余,运(润)气儿更足;就连给他做满月酒儿的那天,也突然淅淅沥沥地下了阵儿小雨,弄得湿淋淋地草草结束了宴席,村里村外的草木山石到处都溢满了运(润)气。
连义是老李家守成的单根独苗,三门头就这么一个带把儿的,所以一直活得有声有色,悠哉游哉地。打从他出世的时候,他家的条件就比村里别的人家好很多,因为他们家有几门儿好亲戚,当官做事的那种能使他们一家不至于吃苦挨饿的亲戚。所有亲属中,顶属他爹李老五的官儿小最不成器,也是全村两千多口人的一把手,这鄂北边陲李家集大队的支部书记。
初中毕业时,尽管他总成绩只考了130多分,跟普通高中的录取分数线相差三倍以上,但在他舅姑姨们的多方周旋下,一点也没耽误他走进了县一高的大门,而且还牛气冲天地到处臭显摆:“今年咱县一高,我是唯一一个开后门进来的!”白天逃学喝酒打群架,晚上校门口调戏女同学翻院墙外出看电影……反正能干不能干的他都干过,没人敢咋的,因为学校也怕得罪他那些舅啊姑和姨的,都有不小权力呢。高二开学不久,苍天有眼,这小子终于还是被学校开除了,原因是翻院墙进到女寝室偷走了很多女学生的内衣,胸罩、裤头“扫荡”了六十多件,一大包。这些女学生的家长中很有些有钱有权有势的,一窝蜂似地闹到了学校,闹到了教委,校长们眼见自己的薄纱帽儿有点儿岌岌可危,最终才迫于无奈迫不得已把这个害群之马给开了,总算免强平息了一场风波,恢复了原有的教学秩序。
这年冬天,经他那个任县武装部长的大舅一手操纵,未满十七周岁的李连义,又风风光光地穿上了军装走进了军营,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尽管在部队隔三差五地不停惹出些小是非,好在都有他舅的那些老战友罩着,马马虎虎地应付了过去。当兵后还不到两年的时候,他从部队给他舅打回来电报说:“团里要开除我,明天宣布!”他舅一边卑躬屈膝地给那些老战友打招呼暂缓,一边第二天一大早就放下手中所有的工作赶到部队去,到地儿后才明白,开除他的原因,是因为酗酒闹事打伤战友,而后又大肆聚众赌博。他舅到处磕头作揖请客送礼,狠花了一大笔钱之后,尚不满十九岁的李连义,又风光无限地提前“退伍”,回到地方后还“安排”工作了。
在挨了他爹他舅的一番狠熊臭骂之后,这小子总算是痛改前非,塌塌实实兢兢业业地开始工作了。工作岗位很好,在镇里当通讯员,其实就是为书记、镇长跑腿儿打杂的,住书记隔壁。对于身无一技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个能讨好领导的美差,所以机关里同龄人看着他时,眼里似乎总有些愤愤然地不平之气。这一收心悬崖勒马的李连义,还真回头是岸般地了不起,总有办法趁“为领导服务”之便弄出来些好烟好酒,送给那些副科级们喝喝吸吸;隔三差五地还能请当地这些党政要员们好吃好喝地搓一顿儿,尽管费用从来都是记在书记或镇长帐上的,可连义却日渐混出了点儿人气。镇里不少副职们都说:“这小子聪明,会做事儿会混人,是大有前途的,了不起!”最最让人刮目相看且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是这时候的李连义,竟然能狠下心肠来痛改往日贪睡不醒之非,几年如一日地晚睡早起。每天晚上,只要祁书记还没睡,他就决不会先睡;第二天早上,“老板”还没醒,他却已早就起床准备好一切了,这让当头儿的很高兴,多次公开夸赞他:“这小子,聪明肯干踏实也懂事儿,得好好栽培栽培!”有很多次,他知道半夜有人进了书记的屋子,第二天早上五点钟,也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忽儿,总是悄悄地起来,去轻手轻脚地敲了敲书记的门,然后偷偷地躲在自己屋里窗帘后看着,等那不知道是谁家的女人从书记屋里出来后,再用钥匙轻轻地打开书记的门,把撒了半盆子尿的那搪瓷盆子端到厕所里倒掉后,把盆子拿水池子上洗干净,放到老地方。尽管这一切从来都是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可连义却无怨无悔,一直坚持着,从没出过什么偏差错失。虽然老祁的屋子离厕所不过30来米,可他却一直不习惯半夜里爬起来跑到厕所去“方便”,所以晚上一直都是持之以恒地坚持用盆子的。连义最让祁书记看重的其实就是这两件事情,但却又实在不便公开表扬他。可连义不在乎,啥表扬不表扬的,这是咱该干的,所以从来没有对外人提及过,一直默默地这么“无名英雄”着,直到二年多以后,祁书记被他感动到无以复加时,把他调离为止。
先是担任民政所所长,次年调任计生办主任,入了党,也转了干,第三年任着土地所所长时,二十四岁的李连义就被提拔为党委委员,主抓着全镇的财税工作。这期间虽然极少再为祁书记倒尿盆子了,却为祁书记的“进步”直接提供着强有力的经济保障。尽管他任职的所有部门,离开时财务帐目全都是一塌糊涂七糟八乱,可这些却一点儿也不妨碍祁书记对他的十二分赏识,一直称赞连义是“顾大局、识大体”的好干部、好同志!祁书记就任副县长之后不久,李连义就调到邻乡任职常务副书记。后来老祁又接连升任县长、县委书记,连义就接二连三快马加鞭地升任乡长、镇长、乡党委书记。
南关戏台下的小广场上,搭着一座气势恢宏巍峨壮观的灵棚,足有三丈多高,整占去了少半个广场。高处横梁上挂着条巨型横副,上写着“祁老夫人千古”,每个字差不多有方桌大小,一望而知是本县最著名的书法家、县政协主席李秋盈的大作。灵棚两侧萝筐般大的字迹书写着一幅挽联:“音容莫睹,伤心难禁千行泪;亲恩未报,哀痛不尽九回肠。”当然也是李秋盈的亲笔。灵堂内外形形色色的花圈花篮花环等堆积如下,怕不有四五百个之多,简至成了一片花的海洋,花圈的世界。祁书记一身孝衣,在灵堂外远处的“治丧办公室”里忙里忙外地迎送着重要客人,虽面颊紧绷,却殊不见一丝哀痛之色。灵堂里的嚎啕大哭声却是惊心动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我的那个亲亲的老娘啊,你就狠心丢下我们不管了呀,可让我们怎么活呀……”只要还有吊孝的客人来,这哭声从无片刻停顿。许多不明内情的客人不禁有些纳闷儿:祁书记是独子,那是谁在那儿哭恁痛呢?所以背里地自然免不了交头接耳地说长论短,议论纷纷:“是李连义,自称是祁老太的干儿子,S乡的书记!”一群人的脸上,便不易察觉地充溢着憎嫌和厌恶的淡淡笑意。不知是谁,还在那边儿“呸”地一声,骂了句:“他妈的!”
客人陆陆续续散去后,连义却一下子瘫软在了灵棚里,便索性就势躺在地下,抖拌索索地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准备点稀饭,打几个鸡蛋,不用弄菜!唉,对了,赶紧找地方给我买几盒儿金嗓子(喉宝),喉咙哑了,怕耽误明天的事儿!”这阵仗,连义一直坚持了七天。事后他告诉媳妇:“日他个祖亲奶奶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么样儿个哭法儿,就是我爹我妈一块死了,我也哭不了一天!”这一场丧事完毕,祁书记盘点“祭礼”,礼金约近百万,不包括其它各种实物之类。为奖掖大力捧场鞠躬尽瘁的有功之“臣”,“祁老板”论功行赏,拿出二万块钱,千感激万感谢地递给李连义,虽然这只不过是自己送去的祭礼礼金数目而已,可连义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拿回来的。
转年儿的时候,祁书记荣任市委常委、市委组织部部长,本县的领导班子自也跟着做出了相应的调整。祁部长力排重议,提拔李连义任了副县长。三个月后,祁部长偶然谈起,说朋友在湖边那个小区送给自己一套别墅,住不着又没个人看管打理,想找个小姑娘帮忙照看着。连义忙说:“这事儿容易,我来办吧!”老祁就说好好好,最好找个自家人,怕找不对人出去乱说话乱嚷嚷,不太方便的。连义就说放心放心,知道知道!恰巧连义最小的妹子莲花刚高中毕业,出落得很是花枝招展羞花闭月的,这几天正张落着安排工作,还没个合适的。连义就回家对他爹妈说:“让莲花去吧,这工作轻省不掏力,又没人管。再说了,咱并不图那几个钱儿,就为了拉紧这个关系,稳住这个大靠山!”连义妈刚说句:“就怕这妮子小,不懂规矩,万一……”他爹就咳嗽了一声,说:“叫她去,她不懂的你说给她!”
第二天一大早,连义就带着莲花进了城,买衣服化装品化了三千多块钱,把莲花打扮得更象是一朵出水芙蓉似的。下午五点多钟,该嘱托的话都交待完了,连义就打了电话,然后亲自驾驶着奥迪A6,在如血的夕阳下如画的春光里,把他的妹妹莲花送去“上班”了。祁部长眯着眼儿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连连说着好好好好,真太好了!三人一同吃过晚饭,喝了几杯酒,连义又交待了莲花一些话,便独自驾车离去。几天后连义去看他妹子,莲花一人在,见他哥来,高兴得象只花喜雀似的,杂七夹八地对连义说:“祁叔只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女人来的……”连义立马凶巴巴地板起脸训道:“死妮子家懂啥?这种事不准看不准听,更不准说,连我都不准说,记清了啊!”莲花吓得一愣一愣的,没敢吭声儿,默默地送他离去。
五月初的一天晚上,连义陪省里来的工作组吃饭时喝醉了酒,回到家里倒头就睡。两点多钟的时候,手机响,摸着挂断,再响,再挂,再响,他一生气,看也不看,关机。刚躺下,座机又响了,媳妇跑去接,只听了两句,放下电话就叫他,说是莲花来的电话,浑浑噩噩地接过电话,刚想发火骂几句,就听莲花哭着说:“哥,他今儿晚上喝醉了酒,一个人来这儿,我扶他到屋儿里躺下,他就一把抱着我,把我身上的衣服都撕了,就把我……我想死!”他一激凌一哆嗦,喝的那点儿酒全醒过来了,哑着嗓子低吼道:“别犯傻啊!你等着,我马上就过去!”媳妇给他拿过来衣服帮他穿上,问他啥事,他就说没事儿没事儿,睡觉去!到院子里发动着车,风驰电掣地向市里驶去。
他到的时候,老祁早已经走了,只有莲花一个人在屋子里哀哀地哭泣,煞亮的灯光、惨白的墙壁,衬托出一股子莫可名状的沉沉死气。他做好做呆地劝了一会儿,看莲花情绪好了些,就对她说:“这事儿你可千万不能吵,传出去丢人;更不能死,真死了别人会问咋死的,不更丢人吗?再说你要真死了,爹妈那么一大把年纪,还能活吗?至于这个事儿,我会找那老龟孙子算帐的,你放心啊!不过为了咱们一家子的前途,你千万得忍辱负重忍气吞声,侍候好了那老东西还怕没前途吗?最要紧的是,这事千万不能传出去,也不能让爹妈他们知道!明白吗?……”他还没说完,莲花就声嘶力竭地对他嚎起来:“我不管,我啥都不管了,我明天就去法院告他龟孙去!他不是人,是畜牲,你们都是……”话说了一半,连义已一个耳光扇过去,莲花的嘴角就有一抹血迹渗出,越来越浓,而后就有鲜血向地面滴落,嗒滴,嗒滴,地板砖上,殷殷然,一片炫目惊心的鲜红……
中秋节的前两天,莲花突然跑回县里找到了连义,偷偷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去检查后说已经有三个月。连义把眼一瞪吼道:“气死我了,你就不会小心点儿!”莲花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我买的那东西他说啥也不用,稍一不听话就打我拧我掐我!”说着话掀起上衣,腹部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斑斑瘀痕,“胸口上、屁股上,全都是这样儿的!”看着眼前伤痕累累受尽摧残的妹妹,连义终于止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泪来,哽咽着说:“妹呀,你这都是为我受的委屈,哥欠你的!”之后就带着莲花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在堕胎手术通知单的“家属签名”一栏里,龙飞凤舞地写上了自己的大名:李连义。
怀揣着医院的证明,晚上约了祁部长一块儿吃饭,本打算跟他说叨说叨这事儿,还没等他说话,老祁却抢先开口了:“小李呀,再告诉你个好消息,上级组织部门的审查考核已经结束了,省里领导也已经表决通过了,我最近就要出任市委副书记,正式文件可能近几天就要到。你的事我一直在运作,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想让你到H县任县长去,你考虑一下,思想上也好有个准备啊!最近我压力太大,心情不好,所以脾气自然也不太好,莲花可能受了不少委屈,你抽时间劝劝她。忙过这一段,我打算安排个地方让她也上班去,你问问她看想去哪里,我都尽力给她办。”连义那一肚的话霎时间又全都给憋了回去,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好啊好啊,这可太好了,太好了!这么忙还要你为我和莲花费心,真不好意思。我的事儿您当家,您指东我决不打西;至于莲花,我已经劝过她了,她说您很好,都是她年轻不懂事儿,才经常惹您生气,我也已经批评了她。您觉得她合适,就让她再侍候些时,如您觉着不合适,我就再帮您找个人也行,工作您就甭费太大心了,随便找个地儿塞那儿就可以!”……祁部长也连说着那好那好,愉快地酒醉饭饱,尔后两个人就欢天喜地兴高采烈地分别而去,各奔东西。
十来天后,祁部长就任了市委副书记;半个多月后,连义的姑家表妹娟娟接替了莲花的“工作”,莲花被安排到了本县的财政局办公室,而且一去就是办公室副主任,半年后就堂而皇之地成了局长助理;一个多月后,连义走马上任H县县长,迎来送往,车水马龙,那一番风光,震动得远离县城的李家集都不得安宁,跟着沾了不少的风光喜气。
如今祁书记如日方中,且仍有不小的“进步”空间;李连义的“事业”也正在蒸蒸日上,芝麻开花节节高。当然,这一切均只不过仅仅才是开始,而不是结局,前途无量,大有可为。李家集这一块虎踞龙盘秀水清山的风水宝地,来日的“风光”还正长呢!老辈的人都说:“这个李连义可真真是了不起,一个人就占尽了李家集全村儿的风水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