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

这个城市的冬天开始下雪。

寂静的夜晚，小朵小朵的雪花飘落。他裹紧大衣，去开车．今天是他三岁女儿的生日，他要早些回家，还要去取早定好的蛋糕．车子停在黄河路上的一家蛋糕店门前。或许是因为太冷，店里的人很少，有些冷清。他在柜台前，等老板把蛋糕装好，在盒子上面挽上粉色的漂亮花朵。

他无意看见，在店里靠窗的位子上，有个女孩在吃一块栗子蛋糕。狼狈的吃相，像是很饿的样子。他觉得熟悉，心里有隐隐的疼。他也曾是饥饿的少年，需要食物来填充。

他不由自主的走过去，她不抬头，直到她把另一块大大的蛋糕也全部吞掉。她仰起头，对他笑。女孩的笑容甜美，无辜。然后，她说，我没有钱。他笑．在柜台前，他连同女孩吃掉的蛋糕一起付了钱。她跟在身后，出了门。她说，我身无分文，不能还你。他说，要回家吗？女孩说，刚从家里逃出来，不打算回去。他说，晚上住哪？她指了指大街上。

他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女孩，有着甜美而温暖的笑，看人的眼睛大胆且放肆．从看见她，就被她吸引。

他带她找了附近的旅馆住下，他说，明天我会来看你。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简单的和他道别。

他回家有些晚了，三岁的女儿扑进怀里，他抱起女儿亲了又亲。妻子在摆满饭菜的桌子旁，看着他们笑。如此幸福的家。温柔，贤惠的妻子，乖巧，可爱的女儿。还有一份安定且收入不错的工作。他的生活，健康而有序。

他来看她，她光脚跑去开门。他把新鲜的牛奶和面包放在桌子上。她又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他说，我会给你租间公寓。她不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露出两只眼睛。她像受伤了的小动物需要保护，眼睛里满是哀伤。他转身想退出房间，她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又转过身抱紧她，他的手插在她如海藻的长发里，亲吻她，她热烈的回应。女孩的嘴唇如花瓣，柔软而潮湿。

晚上，他来带她去他租的公寓。她在他的车里沉默。安静的看着他，这个英俊而聪明的男人。有锐利而明亮的眼睛。他知道她是需要安定下来的，知道她是落魄，流利失所的．他看穿她，却什么也不说。

他给她租住的公寓在一个幽静的郊区，他说，这里适合你。公寓不大，干净，有大大的落地窗，暗紫色的缎面窗帘上有大朵大朵蔷薇的图案。她是喜欢的。她拉开窗帘，窗外的雪花还在寂静的飞舞。她仰起头，亲他的脸。他抱起她，放在房间的大床上．褪掉她的衣服。他们在黑暗的房间里无声的做爱。女孩的身体光滑而柔软，在他怀里如游走的鱼，他怎么也不能抓住，只是一次一次的要她。把她完全融进身体里。女孩的身体在被撕扯的疼痛里，如花盛放，又瞬间颓败，枯萎。

凌晨，他起身，穿衣离开。她不挽留。

她整日无事，只等他来。每次，她都欢快的跑去开门，吊在他脖子上，亲吻他。他会抱起她，扔在大床上，然后激烈的做爱。像是两头小兽，需要相互安慰和填补。

他说，我无法给你正常的生活。

她说，我从不奢望这些。

她有失眠的习惯，开始一片一片的吃安定，可依旧不能睡觉，空出来的枕头上，还有男人的气息。她起来，坐在地板上，黑暗的房间寂静而清冷。她觉得自己要被寂寞吞噬掉．天亮的时候，爬到床上睡去。

他依旧晚上来。她说，我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了。他说，我带你去看医生。她摇头低声说，晚上留下来陪我吧。像是哀求。他说，不行．女孩继续哀求他。他说，我不能让你毁了我的生活。她不再说话，开始躲在被子里抽泣。他有些后悔刚才的话，想解释什么。可最终还是起身穿衣，什么也没说的离开。

他一个星期都没来看她，她想给他道歉，想给他说。她不该再有任何要求。可又过了一个夜晚，他还是没来。

她开始绝望起来。她知道，他是厌倦了她。失眠，头疼。夜里，她起来去拿安定。在黑暗里摸索着倒水，又摸到装安定的小瓶，白色的小药片散落在手里，透明的玻璃杯在黑夜里发出幽暗的光，吃药，喝水然后爬到床上，她想，终于可以睡觉了，再不会是任何人的负累。

她想起，七岁那年跟随妈妈到继父家的那天，下着雨，她穿着破旧的布鞋，露出来的脚趾在雨水和泥里浸泡的像是要溃烂。她跟着妈妈身后，要接受另一个男人给她们的陌生生活。在对未知的世界里，她有强烈的恐惧和不安。以后的生活，她始终是个多余的人，继父的打骂，她不敢反抗。只想逃离。

她闭上眼睛，不再想任何事情，安静的睡去。

他来看她，敲门好久，不见她来开。他有些生气。他是不允许她出门的，掏出备用钥匙开门。房间里阴冷而潮湿，女孩安静的躺在床上，脸上有恬静的笑。他试图抱她，可女孩的身体冰凉。桌子上装满安定的瓶子是空的，他已经明白。他抱紧女孩的身体，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他给她安定的住所，衣服，食物，却从不曾给她安全感。他不许她出门，不带他见身边的任何人，不给她任何承诺。她对他，不怀任何戒备，依赖他，听从他。她只在他给的瞬间的温暖里停留，久久不愿离开。

他发现他疼的已经不能呼吸，绝望而悲凉。

这个城市的冬天，依旧在下雪。寂静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他站在窗前，想她甜美的笑，短暂的如雪花般，稍纵即使，不可停留。他的疼痛剧烈，她是他不可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