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伢和二伢
勤劳质朴的人儿,总会令人心生感动!
陈二伢第一天上班,就被分到掘井队,掘井队队长恰好是陈大伢。工友们原以为他俩是亲兄弟,可大家越看越不像:陈大伢长的人高马大,浓眉大眼,敦实的身材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樽永远摧不垮的铁塔;而陈二伢却生得五短三粗,个头最多也就一米五几,头大腿短,走起路来因为腿短的缘故,步子迈得极快,咋一看,他不是在走,而是像一个皮球在滚。看得工友们直发笑,于是,就有好事者便交头接耳,“喂,大家看,像不像武大郎?”旁边的工友们凡听到者就放声大笑。笑声免不了招来正准备开班前会的陈大伢的一顿训斥。大家只好伸伸舌头,不再言语,一本正经地听队长把当班的工作安排完,陆陆续续下了井。
陈大伢是和副队长安事好一同下井的。走在巷道里,安事好就问陈大伢:“大伢哥,你弟来这里上班你也不给兄弟吭个气?”大伢听了奇怪地问,“你说什么呀,我哪有弟弟在这里上班?”“那陈二伢……?”我点名时点到这个名字,总以为是你亲弟弟呢?”安事好不好意思的笑了。陈大伢若有所悟地说:“唉,真还有那么点意思。”
两个人走过皮带运输巷时,见陈二伢正在扛摩擦支柱。安事好悄声说他就是陈二伢,大伢点点头便住足观看。只见陈二伢把70公斤重的摩擦支柱竖立起来,不弓腰就放在肩上,稳步而去。大伢就赞叹:“别看他个头矮,可长得结实,是干井下活的料!”安事好附合说:“也是,个头高的怕真还拔不起这70公斤的柱子呢!”两人便尾随而去。到了工作面,陈大伢叫了声陈二伢,“到——”陈二伢转过身来,两腿并拢,嗓门洪亮,声音脆响,震得顶板上往下掉渣渣,只差了抬手敬军礼。陈大伢微微一笑,问道:“你当过兵?”“我做梦都想当来撒,可我这个头……像范哈(傻)儿似的”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旁边的工友们听着他那好玩的四川话,也都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陈大伢又问:“四川那个地方的?”“都江堰的”“哦,我们是近老乡。”说着拍拍他的肩膀,亲切地说:“兄弟,好好干,以后有什么困难,找我。”说完,又给作业班长叮嘱了该注意的事项,转身去了别的工作面。班里的工友就撺掇说,二伢,你和陈队长的名字叫人一听还真以为是亲兄弟呢,以后,你就认他作你哥。陈队长豪爽仗义,他老婆胖嫂热情大方,做的一手好菜……还有她那对圆鼓鼓的大奶子……哈哈,美死你……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自从那天听了工友们的撺掇后,陈二伢心里就有了认陈大伢作自己哥哥的想法。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孑然一身,没有一个亲人。说起陈二伢的身世,听起来真叫人可怜!六岁那年,父母亲在赶集途中被洪水卷走,年幼的他成了流浪儿。白天,他端着自己的小铁碗在村里要饭。好心的乡亲们看他可怜,东家一碗饭,西家一个馍,一天三顿肚子总能混个饱。可最难熬的是晚上。在那漆黑的夜里,他蜷缩在阴冷的床上,把头蒙在被窝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他都恐惧得直发抖,他想放声大哭,却又不敢出声,只有轻轻抽泣,直到实在熬不住了才沉沉睡去……有天半夜,他在睡梦中被“啪”的声音惊醒,爬起来一看,见是一条白花蛇从房梁上掉下,恰好落在床中央。他吓得怪叫一声跳下床,失魂落魄地跑出家门。尖利的叫声惊动了左邻右舍,乡亲们赶来抓走了蛇,从此他落下了黑夜恐惧症的病根。村干部一看这样不行,大家一商量就把他送进了孤儿院。
在孤儿院里,黑夜恐惧症始终如影随形地折磨着他。每当夜晚降临,小伙伴们躺在各自的小床上准备睡觉时,他就显得烦躁不安,那条白花花的大蛇总是在他面前晃动,搅得他无法入眠,即使睡着了,他也会被噩梦惊醒,惶恐的尖叫。其他的小朋友也会被他的尖叫声吓哭,整个孤儿院被他搅得乱成一锅粥。院长只好叫人在他的小床边支了张大床,夜夜安排人陪睡,这一陪就是整整八年,到了他满十四岁时,他的病状才慢慢消失。但这也恰恰影响了他的正常成长,他的个头始终比同龄人矮一个头,学习成绩也不尽人意。到了18岁,考大学无望,可他已经是成年人了,不能老呆在孤儿院,于是,由民政局出面安排他到县塑料厂工作,总算解了他的后顾之忧。可好景不长,他进厂不到半年,塑料厂就倒闭了,他也下了岗,每月靠300多元的失业补助金生活。
此时的陈二伢,已经懂得报恩之心。是政府养了他十八年,今后,无论自己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不能再去找政府,他要自己去努力,用劳动来换取自己的幸福生活。于是,他开始四处打工,几年间,他跟人走南闯北搞建筑,他干过泥瓦工,抹灰工,水暖工,还替人送过牛奶,扛过煤气罐,总之,不管什么工作,再脏再累,只要给钱他就干。经过几年的劳动锻炼,他的个头虽然没长多少,可他的体格却变得健壮有力,自身的忍耐力也增加了不少,使他对自己今后的生活更充满了信心。今年春天,他听同乡说新疆有煤矿能挣大钱,而且可以长期干,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登上了成都开往乌鲁木齐的列车,一路西进,来到了煤矿。
这一月下来,陈二伢出了个满勤。发薪那天正好是礼拜五,发了薪好休大礼拜。工资表就张贴在财务室前的公布栏上。旁边还写着一个通知,让刚参加工作的新工人带上身份证去银行办工资卡。上下班的工人们都挤在公布栏前看自己的工资,陈二伢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一看,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他当月的工资扣除养老金还有三千五,他打工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挣过这么高的工资!他急急忙忙跑去洗了澡,满心欢喜的带着身份证去了银行,办好了卡,又取了五百元作生活费,其余的还留在卡上。走出了银行,他又去商场买了两瓶酒,心里计划着明天好去拜访陈大伢。
陈大伢家在白杨河边一块平坦的空地上,房子还是九十年代初期矿里修建的职工福利房,房子坐西朝东;不大的小院全打成水泥地面,显得干净而整洁,院门两侧有两间小房,一间当厨房,一间做饭厅,出了院门,是一个半亩大小的菜园,四周用篱笆围着,里面种着时令蔬菜,菜园门口两侧有几簇刺梅花,红黄相间,飘散着淡淡的香味。靠近厨房的空地上,有两排铁笼,一边养着鸡,一边喂着兔,里里外外散发着农家的气息。
正是初夏时节,昨夜一场新雨,洗去了大地的灰尘,空气格外清新。昨夜,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胖嫂和丈夫陈大伢好好温存了一番,带着幸福和满足进入了梦乡,天亮之后又睡了会懒觉,直到九点多才起床做饭。她睡懒觉的机会实在不多,一个月只有在丈夫休息礼拜天时才会有,平时,只要丈夫上班,她都是早上七点钟就爬起来做饭。她知道井下工作很辛苦,就心疼丈夫,尽量在生活上照顾好丈夫,结婚十多年,她从未叫自己的丈夫饿着肚子下过井。为了照顾好丈夫,她练就了一手做好菜单功夫,每个礼拜天,她都要想方设法改善生活,不是杀鸡就是宰兔,吃得丈夫满嘴流油。丈夫吃足了,满心欢喜,就在工友们中间夸自己的媳妇。便有工友们拎几瓶酒闻名而来品尝嫂子的手艺,胖嫂也不谦虚,使出浑身解数,在厨房里大显身手,一炒就是十几个菜。工友们吃着大盘鸡,喝着大碗酒,嘬着兔子肉,嘴里还不忘夸赞胖嫂,有的夸嫂子的手艺好,有的羡慕大伢娶了个好老婆,直夸得胖嫂心里乐开了花,此时,她也会端起一杯酒,同大家碰上一杯,喜得工友们直喊亲亲的嫂子……
胖嫂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热情大方、柔骨侠肠,人见人爱的女人。
陈二伢走进菜园门时,胖嫂正在兔笼前喂兔子,正想走上前喊嫂子,恰好陈大伢从院门出来,一眼看见陈二伢,便迎上前来,热情地说:“是二伢啊,快,到家里坐!”二伢紧走两步,满面堆笑地说“陈队长好?我来认个老乡”说着把手里提的东西递过来。大伢边伸手接边说:“你看你,来就来,还拿啥子东西,这样就显得见外了。”两人说着就走到门边,胖嫂转过身来,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头大嘴阔、浓眉细眼,腰长腿短,长得不太协调的小伙,他的眉毛长得很特别,像有人用毛笔直接点上去的:左边一短撇,右边一短捺,两只眼睛明亮有神,到显得精神十足。
走到跟前,大伢介绍说:“这是陈二伢,是咱近老乡。”
胖嫂掩嘴笑起来:“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你俩这名字叫人一听,还真像亲兄弟呢。”陈二伢接口说:“我今天就是来认哥嫂的。”“好,好啊,我们认你这个兄弟。”胖嫂满口答应。大家说笑着走进了大门。
到了客厅,大伢招呼二伢在沙发上坐下,他就开了电视机。胖嫂忙着摆糖摆瓜子,递烟倒茶,忙完这一切,又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功夫,便麻利地端上来几个凉菜摆在茶几上,招呼他俩先吃,她再去炒热菜。大伢拿出一瓶“伊犁老窖”边开瓶边给二伢介绍:“新疆酒要比咱老家酒好喝,特别是‘伊犁特’系列酒,绵爽味醇而不烈,誉满全国。老家酒曲香味太浓,喝不惯。”说着就端起酒杯,“来,咱两兄弟先干一杯。”二伢第一次来,有点拘谨,端起自己门前的杯子停在空中,叫着大哥,没想到大伢的酒杯已碰过来“砰”清脆一响,便见他嘴巴张开,酒杯不沾嘴唇,直接倒入口中。然后,看着二伢,将酒杯反转,滴酒不漏。二伢见状忙喝自己的酒,不想喝得太急,竟呛了一口,惹得大伢哈哈笑起来:“一看你喝酒,就不是新疆人,”说着,指着酒杯,“新疆人喝酒,一般就是这50克的杯子满上,一瓶酒500克,一人喝可以倒10杯,两人呢,每人5杯,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一杯酒刚好一大口,屏住气等酒下去后再换气,你中途换气就遭呛。”边说边给二伢夹菜,“来,吃菜,多吃点,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二伢吃了块腊肉,又尝了片香肠,感觉味道很地道,问:“是咱老家带来的?”“哪里,都是你嫂子自己弄的。”二伢就啧啧称赞嫂子的能干。说着端起酒杯敬了大伢一杯,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等到胖嫂把新疆大盘鸡和几个热菜端上来时,一瓶酒已见了底。二伢已喝得脸颊绯红,话也多了起来。胖嫂就责怪大伢:“光知道喝酒,也不知道叫兄弟多吃点菜,行了,不喝了。”大伢正喝在兴头上,又开了一瓶,对着胖嫂嬉皮笑脸地说道:“老婆大人辛苦了,今天二伢兄弟到家来,我高兴。我要和兄弟尽情畅饮,一醉方休。”说着给二伢倒满酒,“你说对吧,兄弟?”二伢端起酒杯,爽快地说:“好,既然大哥这么说,我就舍命陪君子。来,嫂子,我先敬你一杯,感谢你炒了一桌好菜!”胖嫂就忙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笑着说:“什么好菜呀,没准备,让兄弟见笑了。”说着给二伢续上茶,关切的问二伢家里的情况。二伢点了支烟,叹了口气,细细说了起来:从他六岁起父母在赶集途中被洪水卷走到他在孤儿院里十二年的经历,直到他参加工作不到半年就遭遇下岗被迫四处打工的辛酸,说到伤心处,已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已。胖嫂也动了情,背过身抹眼泪;大伢也唏嘘不已,看到二伢伤心的样子,便凑过去拉住他的手,拍拍胸部:“兄弟,别伤心,你年少时受尽了苦,今后就会过上好日子的,兄弟你放心,今后,有我半口饭,就少不了你一口米。”
二伢双手抓着大伢的手,哭叫了一声“大哥呀,”扑通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地说,“大哥大嫂,你们……不……不……知道……我心里……的……的苦!在这个……世界上……我……我再也没……没一个……亲人,如果……大哥大嫂看得起我……我,今后,你俩就是……就是我的……亲哥亲嫂子!”
胖嫂也十分动情的抓住二伢的臂膀,答应说:“行,行,你这个兄弟我们认了。”大伢也符合说:“兄弟,我们认了,今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两人扶二伢重新坐到沙发上。胖嫂忙端过茶杯递到二伢手上,劝他多喝点茶。
二伢接过茶喝了一口,拿过纸巾擦擦脸,端起酒杯诚恳地说:“既然大哥大嫂认了我这个兄弟,就让我敬大哥大嫂一杯,喝完了我还有话说。”大家共同干了一杯。二伢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和他新领的工资卡,放在茶几上,“还请大哥大嫂替我管家,其实,我一个人,算不上家,可在我心里,这钱就是我的未来的家。这存折上是我这几年打工攒的三万块钱,连同工资卡一起交给大嫂,我一个月只要五百块的生活费,其余都请大嫂替我存起来,如果我命好,以后还能娶个媳妇的话,到那时我再用。当然,大哥大嫂要用,就尽管取,我不会说半个不字!”
胖嫂犹豫的看了眼大伢,“这——?”见大伢点了点头,收起来说:“既然兄弟这么信任我,我就替你收起来,等你以后成家时用。”
二伢口袋里还准备了200块钱,是给孩子准备的见面礼,可始终没见着孩子,就狐疑地问:“今天是大礼拜,孩子还在上学吗?”
大伢就说孩子在老家上学,儿子上初三,丫头上初一。现在,培养孩子是关键,老家教学条件好,从上初中就送到老家去了。胖嫂就起身找出孩子的照片,三人就凑在一起看:“背景是一片青翠的竹林,两兄妹背靠着竹子,哥哥长得虎头虎脑,一只手扶着楠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妹妹长得清纯秀丽,穿一件花色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束黄色的野菊花,用鼻子嗅着,好像是陶醉在无声的花香之中。
二伢看了就说两个孩子真可爱,大哥大嫂真幸福之类的话,便告辞。大伢不放心,就一同送他去了宿舍……
自从二伢认了大伢两口子作自己的哥嫂之后,在工作中更加卖力肯干,班班出成绩,月月出满勤,下班后,还不忘帮嫂子打草剁菜,喂鸡喂兔;胖嫂也常惦记着这个苦命的兄弟,时常做点好吃的,吩咐大伢叫上二伢上家来,一起吃饭聊天,好的就像是一家人,二伢被这温暖的亲情包容着,感觉到自己的生活里充满着别样的幸福。
到了年终,大伢二伢两兄弟由于工作出色,双双被评为先进个人,胸前戴着大红花,书记和矿长亲自给他俩发了奖。胖嫂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就和大伢商量如何给兄弟找个媳妇,大伢一听就说,介绍对象是女人家的事,男人怎么好介绍?咱二伢个头是矮了点,可心眼好,吃苦耐劳,勤奋肯干,那个姑娘跟了他,包她一辈子幸福。胖嫂觉得大伢说的有道理,就四处给二伢张罗对象。
前前后后介绍了几个姑娘,有的听说是煤矿的,就一口回绝,有两个见了面的,一看二伢的个头,说回去考虑考虑,却一去无踪影。转眼快两年过去了,二伢的媳妇还没着落,翻过年二伢就吃25岁的饭了……胖嫂心里真有点急了。二伢通过好几次同姑娘见面,知道人家嫌自己个头长的矮,深深伤了自尊心,心里更自卑,也对谈对象失去了信心,这叫胖嫂心里更加着急,就问大伢怎么办?大伢哈哈一笑,常言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缘分,缘分,缘分未到,着急也没用。以我说,咱们先给二伢弄套房子,收拾得漂漂亮亮,再把家具和电器配置全,也许会管用。现在的姑娘,更现实,要求更具体,咱栽好梧桐树,不怕引不来金凤凰。胖嫂一听,“对呀”,二伢的存款已接近十万,自己盖套平房最多花个三、四万,加上置办家具、电器不会超过六万,还剩三万多,如果结婚不够,咱给贴点。可要盖房子,要有地皮。近几年,煤矿停止福利分房后,能盖房子的地方已经叫别人盖满了。大伢看着胖嫂,笑着指指前面,胖嫂突然恍然大悟,知道大伢指的是他们家的菜园。她满口答应:“行,就分一半给兄弟盖房子,反正菜多了吃不完,住得近更好,以后相互有个照应。”说着就嗔怪大伢,“这么好的主意你咋早不说?”大伢便挠挠头,“那是你的命根子,只是心里想想,那敢打它的主意啊!”胖嫂娇嗔地一指头点在他额头上:“去,就你鬼点子多!”大伢便哈哈大笑起来。
来年开春,大伢找了个施工队,包工包料,水、暖、电加简单装修一起算,谈好了价钱,就动了工。从下地基浇筑混凝土开始,胖嫂就一整天守在工地上监工,生怕施工队偷工减料。大伢和二伢也经常抽空来到工地上查看,二伢搞过建筑,哪里有什么纰漏当然瞒不过他,施工队长见他们这么认真,也不敢胡来。一个月后,房子就交了工,里面添置了家具、电器,二伢就搬了进来。这梧桐树是载好了,单等那远方的金凤凰了……
说来也巧,这年秋天,胖嫂去兵团拾棉花,认识了从四川来的拾花工云妹。云妹也就二十一、二,个头不高,却很能干,长得不算漂亮,但嘴巴很甜。由于是老乡的缘故,没几天就和胖嫂混熟了,整天价嫂子长嫂子短的,叫得胖嫂心里舒坦极了,再加她心里想着二伢的婚事,就特别留意年青的姑娘,因此,她的心就放在云妹身上。云妹呢,是第一次来新疆拾棉花,人生地不熟,看到胖嫂心眼好,又加是老乡,就喜欢和胖嫂搭伴,连晚上睡觉也挤在胖嫂身边。胖嫂本身是个热心肠的人,就格外照顾这个小妹妹。连队的饭菜不好吃,她就去外面商店里买上好多云妹喜欢吃的东西,悄悄塞给她,云妹心里很感动,也更喜欢胖嫂,两人形影不离,好的像是一对亲姐妹。
有天,下起了小雨,不能下地拾花,两人就躺在床上唠家常,云妹就讲起自己的身世:原来,云妹姐弟俩从小也没了爹娘,是外婆养大的,原先,外婆身体好,就供他们姐弟上学,近两年,外婆年老多病,身体每况愈下,再也无力供她俩上学,云妹只好自己辍学,靠打工挣钱供弟弟读书,弟弟云天的学习成绩特别好,立志要考上大学。她的唯一的愿望是供弟弟把大学念出来。
胖嫂听完,也动了真情,爱抚地用手指梳理着云妹的秀发,也给云妹说起了二伢的身世,从二伢小时候的苦难经历讲到刚参加工作又遭遇下岗,直到他怎样来煤矿认他们两口子做大哥大嫂,再讲了这两年的相亲及盖房的经过,娓娓道来,悲切中夹杂着怜爱,同情中充满着真情,听得云妹眼里竟漂出了泪花。最后,胖嫂才主动把话挑明:“妹妹,你同二伢都是苦命人,如果你俩能凑成一家子,我保证二伢会疼你一辈子。”云妹羞赧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胖嫂的胸前……胖嫂一看云妹同意了,就冒雨赶车,带着云妹回到煤矿。
两人见了面,双方都满意。云妹唯一的条件是供弟弟上大学,给外婆养老送终。二伢除满口答应外,另外还保证,如果外婆愿意,可以来新疆同他俩一起生活。听得云妹心里很感动,心里想,大嫂说的没错,二伢是个靠得住的男人。于是,她就提出,让二伢和她一道回趟老家,一是与外婆和亲戚见个面,二是把结婚证办了,回来时到西安玩几天,就当是旅行结婚,这样比大操大办要省钱。大伢两口子听云妹这么一说,都在心里暗暗称赞云妹有心计:还没成家,就想着节约。看来,这二伢兄弟的幸福日子会越过越甜,这也是他们两口子心中所期盼的。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们将为这个故事画上完美的句话,可惜,人的命运并不能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生活也会跟你经常开玩笑……
矿部门口,竖立着一副巨大的安全生产宣传画:画面中是幸福的一家四口,湛蓝的天空下,一对爱侣一左一右牵着一个身穿海军衫的小男孩,男孩调皮的双脚跳离地面,悬在空中;父亲的肩上,骑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拽着一串气球,一家人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每天上下班,二伢都要经过这里,每次看到这幅画,他就会产生一种幻觉——画面中的主人翁忽然变成了他和云妹,他们一家四口也是这么幸福和欢乐,这种幻觉是那么的真切,那么的令人向往,因此,每次经过这里,他都要忍不住多看几眼,快到了入迷的地步。
井下皮带机巷,有一个20多米的运输小巷。每天吃饭时间,炊事班都会把班中餐送到这里。到了开饭时间,工人们就会准时来这里吃饭。
电工马二球是最后一个来的,他翻了翻三角眼朝大伙扫了一眼,摘下手套,在水渠里洗了把手,拿过饭盒,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平口起子当饭勺,挑起炒茄子就馒头吃。马二球原名马拜梨,是他在河南豫剧戏校学戏时老师给起的,有拜在“梨园门下之意,戏校毕业后,他到一个县剧团唱戏,只因风流成性,同时与几个女演员有染,被开除后来到了这里,艰苦的煤矿生活并没有使他的风流成性有所改变,一到礼拜天,就喜欢去市里的红灯区转转,人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马二球。后来,老婆给他生了个双胞胎儿子,才有所收敛,但他那满口喷粪的臭嘴巴却还是照旧喷粪,什么荤话他都能说出口。
每天这个时间,一般都是他唱主角,通常都是说些荤的素的笑话,逗大伙开心,这一点,大伙并不反对,你想,在黑暗的井下,紧张工作了大半天,听个笑话放松一下也是情所当然,因此,就是有领导在这里,只是跟着大伙笑一笑,并不制止。
今天,大伙见马二球半天没动静,拿着起子在饭盒里挑来挑去,碰的饭盒叮当响,旁边坐着的二伢就开玩笑说:“二舅哥,你挑啥子嘛?里面又没的一星点肉的。”马二球翻起三角眼看了看二伢,嘻嘻笑了一阵,阴阳怪气地说:“好,咱武大哥既然说到肉,我就讲一个吃武大嫂下面那肉的笑话,给大伙解解馋。”“好啊——”一片起哄和叫好声。其实,在平时,马二球见二伢个头矮,像武大郎,见面就叫武大哥,这二伢也不生气,回敬叫马二球为二舅子,两个人嘻嘻哈哈,倒也热闹。
马二球开始讲:话说跳蚤去请教虱子,说虱子大哥,我俩在人体呆了一辈子,你说说,人体那个部位的肉味道最鲜美?虱子答曰:味道最鲜美着,莫过于武大嫂下面那草长水满处,二伢就拿饭盒在马二球的安全帽上敲敲,“是你老婆的撒?嗯?”马二球往后躲了躲,继续说,跳蚤就乐颠颠地去了。
虱子等了大半天跳蚤才满脸大汗地跑来,埋怨说,咳,你差点害死我!虱子是个四川籍的,就慢条斯理的说,啥子嘛,我咋个害你呢?
大伙听他学得惟妙惟肖的四川话,又大笑起来。
二伢伸手揪住马二球的耳朵,笑着说:“你说,你说,那跳蚤是河南的,是不是?”说着使劲拧。马二球一只手抓着二伢的手腕,求饶说:“好,好好,是咱河南的!是我的本家兄弟,行不?”
在一片哄笑声中二伢松了手,马二球就接着讲,跳蚤惊魂未定地说,我在那里吃的正欢,没想到一个和尚来洗头,把我带进一个阴暗潮湿的洞里,里面闷热难耐,差点憋死我,和尚洗完了,临走,还浇了我一头牛奶。
哈哈——哈哈哈,好多人笑得捂住了肚子。二伢就笑问道:“是你去洗的头吧?嗯?”马二球就怪笑着答,“我想去来着,你愿意吗?我的可是带双响的,那像你,弄了两年都没弄出个仔来,像太监似的……”这一说触到了二伢的痛处,他大吼一声:“狗日的,你个龟儿子,我骟了你!”说着把马二球扑到,抢过他手里的起子,朝两腿之间扎去。马二球一扭身子,起子扎在大腿根部,他抱着腿惨叫起来……
晚饭是在沉闷的气氛中开始的,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看着丰盛的饭菜,谁也不去动筷子。大伢黑着脸,一杯接一杯喝闷酒,二伢耷拉着脑袋,大口大口抽着烟,浓浓的八字眉几乎要拧在一起,有节奏的跳动着,不时偷偷朝大哥瞟上一眼;胖嫂手柱在下巴上,轻轻叹气;云妹虎着脸,怨恨地瞪着二伢,胸脯一起一伏。见二伢还在抽,没好气地推了一把:“抽抽,呛死人了!”说着,眼里漂出泪花。
二伢羞愧的看了云妹一眼,把脸转向大伢,嗫嚅的说,“大哥,都是兄弟不好,可……”“可什么?”大伢把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痛心地说,“我说二伢,你人不大,本事倒大得很!在井下打架,还扎伤人!你知道矿里的规定吗?”二伢嘴唇哆嗦着:“哥。我是在气头上,你知道那马二球他说我什么?啊?他那样糟蹋我,说……说我是太监……妈的!”
“人家说你是太监你就是太监了?”云妹红着脸抢了一句,“真是个方脑壳!”
胖嫂拉了拉云妹的臂膀,尽量把语气放缓说:“二伢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倒像个孩子似的,人家跟你开玩笑你也当真。”说着看了大伢一眼,“当然,他马二球也不该说那话,我要在跟前,同样撕烂他的嘴巴!我知道,你二伢是盼着要孩子,可这生儿育女的事,那不是你去菜市场买菜,想要那样就要那样,那也有缘分之说,你急也没用。你们又不是七老八十,结婚还不到两年,急啥子嘛。”
大伢也痛心地说:“你看看,你这次的影响有多坏?我们两家刚刚被矿里评为‘五好家庭’,牌子还在自家大门上挂着呢,你不珍惜我还要珍惜呢。好在马二球只是皮外伤,不打紧,可矿长讲了,一定要严肃处理,先停工十天,包赔人家的一切损失。你呢,也主动点,明天买点东西去医院看看人家,多说好话,赔情道歉,要不,像马二球这种人,是一等的赖皮,他要赖在床上躺上几个月,你得赔多少钱?”
二伢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出神。云妹洗了脚,脱光了爬上床,钻进二伢怀里,温柔的问:“眼神呆呆的,想什么呢?”二伢就势把脸埋在云妹的双乳间,搂着云妹的后背,祈求着说:“老婆,你答应我,一定要给我生个儿子?”云妹就答应着:“生,生,我要给你生一堆。”二伢就有点伤感地说:“我们家就我一个独苗,要是你不给我生儿子,那我们家不就断根了吗?”云妹就试探着说;“你那么急着想要儿子,干脆我们抱养一个?”不想二伢一听就急了:“那怎行?别人的总归是别人的,怎能跟自己亲生的比呢?”云妹就好言劝说:“行,我给你生,可你要加油种呀!”二伢一听就来了劲,翻身上去……
一阵销魂之后,二伢心满意足的沉沉睡去。云妹还在黑暗中回味着刚才那销魂的一刻,她心里纳闷,两个人在一起是那么的水乳交融,为什么就偏偏怀不上孩子呢?难道自己有毛病?想到这里时,云妹心里突然一沉——要是那样,这个家不就要散了吗?她越想越多,越想越怕,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又到了拾棉花的季节,胖嫂便和云妹商量去拾棉花。晚上给二伢一讲,二伢却不让云妹去,说你给我生儿子要紧,拾什么棉花。云妹就给二伢算账:“上上个月你扎伤了马二球,赔了人家三千块,就等于自己辛辛苦苦白干了一个月。我去拾一个月棉花,也可以挣到三千多,刚好补那亏空。”二伢听她提起马二球,心里就来气:“那个河南老赖皮,人家医生都说他完全好了,可他就是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不上班,讹我一个月工资,狗日的,等我老婆生了儿子,老子再收拾你!”云妹就说,“你也不要太计较,马二球的电工不也给换了吗?”就不再提拾棉花的事。胖嫂见云妹不去,就嘱咐云妹照顾好大伢的生活,独自去了。胖嫂走后没几天,大伢也被矿里派到矿务局去学习半个月,有传言说,由于大伢工作出色,矿里准备提拔他当主管生产的副矿长。
乘着有空闲时间,云妹就悄悄去了趟市医院,她想检查一下自己是否能生育。检查结果是一切正常。医生就叫她丈夫也来做检查,云妹就嘱咐医生,无论检查结果如何,都不能告诉自己的丈夫,医生满口答应了。回来后,云妹就说服了二伢去了医院。检查结果要等两天后才能出来。过了两天,云妹去了医院。医生告诉她,她丈夫是死精,不能生育。这一结果好似晴天霹雳,一下将云妹击垮了,她好像虚脱了似的,一下瘫软在椅子上。
云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医院大门的?她如喝醉了酒般,一路踉踉跄跄走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树林里,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扶着一棵杨树呜呜哭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回去怎样向二伢交待?说真话吧,无疑是自己亲手把心爱的丈夫往悬崖下推,可要说假话,瞒得了十一,却瞒不过十五,二伢那么想要孩子,迟早一天要露馅,这同样是要了二伢的命呀!一颗矛盾的心无情的折磨着她,她颤抖着拍打着树干,无助的叫了声:“苍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们?”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飘落在她的脚下,她泪眼婆娑的抬头望去,深秋的杨树,大半树叶都枯黄了,一阵轻风吹过,片片黄叶随风飘落,她觉得自己的心就像那落叶,那么无助的飘落……飘向那无底的深渊……
回到家里,她怕吵醒上了夜班正在睡觉的二伢,便轻手轻脚的走进洗手间洗脸,没想二伢还是醒了,在卧室里问:“云妹,是你回来了吗?”云妹答应着,胡乱擦了把脸,走进了卧室。二伢光着膀子从被窝里爬起来,急急地问:“化验结果呢?”云妹强装欢笑地答:“一切正常,你就放下你那颗心吧。”说着坐在床沿上,脱了外衣上了床,拉过被子给二伢盖上,躺在他身旁,轻轻抚摸着他的胸部柔声说:“人家医生说了,叫你多吃点蔬菜,加强营养,不久我们就会有小宝宝的。”二伢高兴地翻身搂住云妹,自信地说:“你看我青春当年,身上有使不完的劲,说不能育种谁信呢?”说完手就伸向云妹下面,云妹轻轻挡路回去温柔的说:“好了,你上夜班也累了,好好休息吧,我也累了,想睡会儿。”两个人就互相搂抱着睡了……
云妹做了个奇怪的梦:她生了个胖儿子,粉红的圆脸,粉嘟嘟的嘴巴,眼睛黑亮黑亮的好奇的瞅着她,她怜爱的亲了下他的脸蛋,他咯咯笑着往她怀里拱,拱到她那充满乳汁的乳房边,用那胖胖的小手抓住奶头贪婪的吃起来。这时,大哥大嫂突然走了进来,她才发现自己竟是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她使劲去拉被子,可手却不能动,她羞愧的无地自容……可大哥却好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到她身边,抱起孩子,自豪地说:“呵,你的名字就叫陈和,从此我们家就意味着和和美美、和和气气、和气生财、家和万事兴。她高兴的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忘了自己是赤身裸体,她捂着脸羞得大叫起来……
从梦中惊醒的她惊魂未定,心咚咚跳着,看身边的二伢,像个孩子似的偎在她怀里,一只手伸进她的内衣,抓着她一只乳房香甜的睡着。她突然希望时间永远就定格在这里,让她和二伢就这样幸福的依偎着,直到永恒。在这种幸福感觉冲击下,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梦,想到了大哥,一个大胆的想法那么顽固的从心底涌出,她喃喃说到:“孩子,孩子,只有孩子才能救二伢,救这个家!”
大伢回来的那天是个周末。回来之前,他就给矿里和家中打了电话。晚上刚进家门,二伢和云妹就忙着端茶上菜,大伢正准备吃饭,安事好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叫大伢去他家吃手抓肉。大伢看着面前的一桌子菜,就客气几句推辞了。二伢就拿过酒,刚到满,安事好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抓住大伢的胳膊生气的说:“大伢哥,你太扫兄弟面子了!我听说你要回来,就嘱咐老婆煮了一锅肉,刚好明天是大礼拜,我们兄弟好好喝一点,可没想到,咳,你不给我面子,也不能不给矿长大人面子啊。”大伢一听矿长也去了,知道自己不去是不行了,就给云妹讲,包里有给你们买的衣服,那套红色的是你的。然后,跟着安事好要出门,安事好又回头拉上二伢。云妹急着解释说:“安队长,二伢上夜班,不能喝酒。”二伢也想挣脱手,安事好一使劲把二呀拉到前头,对着云妹说:“你放心,光叫他吃肉,不给他酒喝。”三个人就一起走了。
等他们走后,云妹从包里拿出衣服看,二伢的是一套西服,大嫂的是一件羊毛衫和一条裤子,她的却是红色的毛料裙装,熨烫平贴,做工考究,她喜欢极了,就跑进卧室换上,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端详,镜中的她,身材还是那么好看,跟当姑娘时没有什么两样,再配上这套合体的裙装,更显得妩媚动人。她对着镜子呶呶嘴、眨眨眼,挺挺胸,又学时装模特儿走了几步猫步,她这才发现裙子是套在牛仔裤上,显得不伦不类,逗得他开心的笑了起来……笑够了,就把裙装脱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一直看到12点多,到了二伢上班的时间,还不见二伢回来,她就打二伢的手机。二伢说他不回来了,直接去上班,并叮嘱她睡觉不要睡死了,大哥怕要喝多。云妹听了,就边看电视边等,不知道过来多长时间,她竟在电视声音中睡着了。
朦胧中,她听到外面有吵闹声,仔细听听,听出是大哥的声音。她忙开了路灯,跑到外面去看,果然是大哥喝醉了:两个小伙子一左一右架着大哥往家里走,大哥却不走,嘴里叫着:“放……放开我,我没醉,我还要和小安干……干它一瓶,你看我怎么……怎么放翻他!”
云妹过去对两个小伙子说;“来,帮忙把他扶着。”自己也在后面抓住大哥的衣服把他往家里推。大哥三步一晃地往前走,到了家门口,云妹找出钥匙开了门,大家就把大哥直接扶进卧室,云妹替他脱了鞋子,放在床上,大哥躺在床上直喘气,嘴里喷出浓浓的酒气。云妹就转身对两个小伙子说了说谢谢他们的话,两个小伙子就回去了。
云妹进去站在床前,看着大哥那高大强壮的身体,她心里豁然开朗,忙跑出去关了大门,跑进卧室关了台灯,在黑暗中慌乱的脱了自己的衣服,又摸索着给大哥脱了,紧紧搂住他,此时,她满脑子是孩子,只有孩子才能救二伢,救他们这个家……
一年后的又一个秋天,大伢和二伢两兄弟可谓是双喜临门:大伢的儿子陈昊如愿以偿考进了第三军医大学;云妹给二伢生了个大头儿子。云妹就想起了那个梦,给儿子起名和和,大名叫陈和。
满月那天,二伢高兴的在矿友饭店宴请朋友,矿里除了马二球外,工友们全都来庆贺,比二伢结婚时还热闹。二伢高兴得见人就碰杯,喝高了,就抱着儿子对着大伙说:“我叫那个狗日的马二球看看,我陈二伢终于有儿子了!”此话后来被传到马二球耳朵里,心里对二伢更嫉狠了。
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已是副矿长的陈大伢却很反常,没喝几杯酒就醉了,爬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似的哇哇哭。大家都不明白,这个平时喝一瓶半酒都不倒的人,今天喝了几杯就醉的一塌糊涂?只有云妹心里明白,可她却不能说。
陈和过完满月,陈昊去大学报到的日期也近了,胖嫂要去送儿子,云妹也想带儿子去看外婆,就和二伢商量,叫二伢同她一起去。二伢就去找队长安事好请假,安事好批了,到了主管生产的副矿长陈大伢这里,就给卡住不批。二伢去找大哥,大伢就说:“现在生产任务紧张,采掘失调,正却劳力呢,云妹有你大嫂陪着你还不放心?”二伢听了,就打消了回老家的念头。云妹就和大嫂他们走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在她走后的第三天,二伢就出事了。
陈大伢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自己没给二伢批假,如果二伢回了老家,肯定会躲过这场灾难的。事后查明,事故起因是马二球违章作业所致。二伢班掘进的作业面有几架棚子因顶板压力变了形。队长安事好就安排维修班副班长马二球带人维护。按作业规程,应该在要维修的支架旁边重新支临时支架,然后循环往前推进。马二球为了省事,不但不打临时支架,而且还从需要维护的几架棚子中间开始维护。二伢就给马二球讲,这是违章作业,要出事,马二球把眼一瞪:“吃得少,管的多!出事砸的是我,你操啥闲心!”二伢不再吭声,但他不放心,就站在他身后观察。马二球大大咧咧的拿起撬杠,别在煤壁上使劲一撬,只听哗啦一声,几架棚子同时倒下,二伢在慌乱中本能地推了马二球一把,这一推恰恰救了马二球的命,他被推在掘进机边,垮下的棚子被掘进机挡住,给他留了个小小的空间,二伢却被深深的埋在了里面……
安葬二伢的那天拂晓,马二球一身素白,捧着二伢的遗像走在棺材前面。悔恨和伤心的泪水一路洒落,嘴里似唱似哭:“兄弟呀——是我害死你的呀——我给你披麻戴孝啦——
大伢心乱如麻、昏昏沉沉的跟在送葬队伍后面。快到墓地时,他像虚脱了似的,再也迈不动脚步,遭此沉重的打击,他的精神快要崩溃了,他不知道,今后自己怎样向云妹交待?
火红的朝霞从东方的地平线平铺开来,所到之处,天地万物都被染成诡异的红色,显得那么变幻莫测;几朵被那霞光射透的白云带着霞光,从天山顶峰缓缓飘到大伢眼前,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离他而去,随着白云飘向那遥远的天际,很远,很远……
身后的墓地里,传来马二球那带着哭腔的豫剧唱段——
灵前故友祭忠魂——啦——
追思平生痛我心——啊——
忍不住,忍不住——苦泪流——已湿衣衫——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