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子
面对世俗,孩子是无辜的,可受到的伤害却是令人心痛的!
中午的下课铃声响了,小学生争先恐后,你推我搡地抢着出来。但他们不象平时一样很快四散分开,各自回家吃中午饭,却在校门口一个开阔地停下来。一簇一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原来今天中午有一个叫柏子新男生第一次来上课了。
这些孩子在家里都听到母亲们谈起素梅的事情,柏子就是素梅的儿子,尽管在公开场合都是对她笑脸相迎;但这些做母亲的背后谈起她时,都有着一种怜悯而又轻蔑的态度;这种态度感染了孩子,虽然他们并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是什么原因。
他们也不认识柏子,因为他从外地来。这个村子是他外公老家(但他外公、外婆已客死他乡),村子里的孩子因为和他生疏,有些排外,所以就不喜欢他。他们中有一个大一点的孩子,他狡猾的眨着眼睛,似乎什么都知道,怀着既有几分欣喜又相当惊奇的心情一个接着一个告诉他们:
“你们知道吧……。柏子……。他没有爸爸。”
正在此时,柏子走出校门来了。
他七八岁的光景,面色有点苍白,身上的衣服比村子的孩子都穿得干净,有些怯生生的,显得很拘束的样子。
他正准备回家(外公不在,大外公让出一间房子让他们娘俩住),这时,这一群群一直在交头接耳的同学,带着小孩想做坏事那种特有的凶残的目光,慢慢地围上来,最后把他圈在中央。他吃惊而窘迫地站在他们中间,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那个传播新闻的大孩子,看到自己带来的消息已经发生作用,得意洋洋的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答道:“柏子!”
“姓什么啊?”那一个又问
柏子惊慌失措的回答:“姓张!”
“不对!那是你娘的姓!”大个子恶狠狠而又得意洋洋的吼起来。
这些调皮的孩子都笑了起来。那个大孩子更加得意,提高了嗓门喊道:“你们看,他没有爸爸吧!”
一下子静了下来了,这些孩子带着疑惑的目光互视着,他怎么没有爸爸,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对于孩子们来讲及其古怪,他们简直把他看成一个怪物,一个及其神秘的东西。此刻,他们觉得本来一直在心里没有得到解释的疑惑,他们的母亲对素梅的那种轻蔑,在他们心里突然增大了。
柏子仿佛被一桩无法挽救的灾难惊得呆住拉。依在一棵树上才没有跌倒。他似乎想辩解:他没有爸爸这一可怕的事实,但他找不出话来反驳他们。他脸色苍白,最后不顾一切地朝他们吼:“有!我也有爸爸。”
“他在哪里?”那个大孩子问。
柏子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不知道。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笑着,更加兴奋起来了。我们经常看到:一个母鸡圈里,只要发现它们中间有一只受了伤,其余的母鸡就会争着上去给予致命的一啄。这些有着和动物差不多的乡下孩子,此刻也产生了这种残忍的欲望。但就在这时柏子突然发现在他们中间有一个邻居的小孩,是一个寡妇的儿子(说起来就是他远房舅舅家的孩子,这个舅舅因暴病而死)。平时总是孤单单的和他的娘在一起。
“你也没有,”柏子象发现什么激动地说,“你也没有爸爸!”
“我有!”那个孩子回答。
“他在哪里?”柏子反问。
“他死了!”那个孩子傲气十足地说:“我的爸爸在坟墓里躺着!”
一阵嗡嗡的赞许声在这群孩子中间发出,好象有一个死了躺在墓地里的爸爸这个事情抬高了他同伴的身价。压倒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一个站在柏子面前的孩子突然对他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大声喊到:“没有爸爸!没有爸爸!“
柏子两只手揪住他的头发,一面狠狠地咬他的面颊,一面用脚不停地踢他的双腿,这时人群大乱。等到两个打架的被拉开,柏子挨了打,鼻青脸肿,滚倒在地,衣服也撕破拉,这些顽皮的孩子拍着手叫好。柏子站起身来机械地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这时一个孩子叫到:
“告诉你的爸爸吧!“
他顿时心里一沉,觉得什么都完了。他们比他强大,他们打了他,而他却无法抗辩,因为他清楚:他确实没有爸爸!而且还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情,妈妈晚上总在哭。柏子就要哭出来了,但出于一般的傲气,有好几秒钟他强忍住泪水,然而后来憋得透不过气来,就闷着声音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一面哭一面浑身簌簌地发抖。
这时他的敌人中间爆发出一阵凶残的笑声,他们就象野人们狂欢时那样,很自然的手拉着手,围着他跳起舞来。一面跳一面翻来覆去地叫喊着:“没有爸爸!没有爸爸!。”
柏子忽然停止了哭泣,他气疯了,脚下正好有几块碎石。他捡起来,使尽全身力气往这些欺侮他的人掷去。有两三个人被打中,号叫着逃走了。由于他的脸色如此可怕,使得其余的人也吓慌了。就象人群在一个气得发狂的人面前,总会感到害怕一样,大家四散逃走了。
剩下他一个人,这个没有爸爸的孩子突然向野地里奔去,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这使他下了很大决心——想跳河自杀。
是这么一回事:村子里一个叫胡全的孩子,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也可能因为内心孤独或自尊心受到极大刺激,幼稚的心灵无法承受而走上了绝路。他的父亲体弱多病,而且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是用玻璃球做的。但村上的人却传言是一只“狗眼球”。村上的孩子就叫胡全是“狗眼”的儿子。但他父亲却是村上的一位小学教师,一直教一年级和“育红班”。他的脾气很怪:对别人家的孩子非常和蔼可亲,对胡全却异常“严厉”,以至于虐待的地步,胡全的母亲是个瘸子,走路时要用手提一下腿才可以前进。这样的人一定很善良,但胡全的父亲经常打她,而且每一次都很厉害。从小胡全记事起,就和他母亲住在一起,他的父亲在另一个房间。胡全是跳河而死的,当人们把胡全捞上来的时候,柏子在场。他认识胡全,对他有很好的印象。他看到:当胡全遇到调皮的孩子就很快就会跑开。以防叫他:“狗眼的儿子。”
胡全捞上来时,手里还死死地攥住一枝树根。两只眼睛紧紧地闭着好象睡着一样,有一丝淡淡的微笑,尽管脸色苍白。他的母亲拖着残疾的双腿,哭得死去活来,却迟迟没见他的父亲。周围有人说:“他死了”。一个补充说:“他现在倒是幸福了”——这也许就是柏子想到投河的原因。
他来到河边,看着潺潺的流水。几条鱼儿在清澈的河水里追逐嬉戏着,有时轻轻一跃,一口叼住正在水面上飞舞的虫子。鱼儿这种技巧使他入迷,看着看着,哭也停止了。然而有如暴风有时会消失在天边,暂时平静一下,突然又会狂风大作。刚才瞬间忘记的念头有伴随尖锐的痛苦袭上心头:“我要跳河!因为没有爸爸,别人欺侮我。”
此时天气很暖活,叫人感到非常舒适。温暖的阳光把草地晒得热烘烘的,水面上有一闪一闪的亮点。柏子觉得非常惬意,加上随着啼哭以后的困倦,真想睡一觉。是啊!别说是难过,就是哭累了也想睡一觉哦!我们都有这个感受吧,回忆一下,朋友!一只碧绿的小青蛙跳到了脚下,他想捉住它,但它却逃走了。有成群的蚂蚁在不停地走动,川流不息,一群蚂蚁在推动一个很大的“食物”,显得忙乱而有序,看起来还是人多力量大哦。伴随鸟儿的叫声,他无意思地笑拉。随之又沉默了起来,这时他想起了妈妈。一阵伤心又一次涌到心头,又哭了起来,直哭得浑身打颤。趴在地上,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也许诅咒、也许祝福。此刻他越发哭的更厉害,不能自持,忘却了周围的一切。
突然一只略有颤抖且沉甸甸的大手按在他的肩上,发出同样颤抖而浑厚的声音:“孩子!快回家吧,妈妈在家等你啊。”语气中透出无奈与亲切。柏子掉转身子,看到一个似乎在农村很伟岸、很“出类拔萃”的男子——无论长相还是气质。他的眼睛有些红,且左顾右盼好象做贼似的。柏子突地站起来,仇恨似的与这个人对峙。眼里的泪水一下没有了,用陌生而久违的眼光直直盯着他。“回家吧!妈妈在家等你那!不然她会很急的!”他又说了一遍。还没等那人说完,柏子早已走掉了。
朋友!这个男人就是柏子的亲生父亲叫大平。当年他与素梅是一对令人羡慕的情侣,郎才女貌。由于过早地偷食了爱情的禁果,还有上一辈的恩怨,终于没有:“有情人终成眷属,”也因此而孕育了柏子。柏子的外公是很有脸面的,因为在外地工作,说起来还是个干部那,因此在事出不久,他就携带家眷随他而去了(也巧落实政策,都转了户口),搬到一个很远的县城里去了。大平也因无望而草草成婚,他的岳父把他的竹杠敲干才允许女儿嫁给他。女儿也遗传了他的这个基因,因此家庭也是不很太平,大平的老婆可以说是“惟利是图,”大平靠勤劳与才能置办了一个效益丰厚的窑厂,他的老婆因为经济经常和他大打出手。由于柏子娘俩的到来,风波更加不断。素梅自从随父走了后是没有出嫁的,也因此和父母不太和睦,据说她处的厂子不景气而下岗的。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父母又相继去世,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也只能“叶落归根”哩。来这里时间不长,却受到大平老婆几次攻击与漫骂。但素梅却很冷静,一言不发。每一次只有那七八十岁的素梅大伯出来圆场。
柏子回到家里,大平也来拉。
素梅含着泪给柏子洗弄衣服,出来凉晒的时候,大平来到她的跟前。他脸色极其难看,有些疲惫不堪的样子,呆呆地站在那里。
“你来做什么啊!?”素梅不知所措的问道。“走吧!已经给你们家,带来了许多麻烦。”她声音颤抖着说。
“我们已经离婚了!”大平用沉闷的声音说。“她卷走了家里的所有财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素梅神情异常严肃,艰难的支撑站在门口,好象决不让任何一个男人再跨进她的门槛,象受惊的小鹿——显得无力又无助。
“你看,孩子去了河边,他…。。他去了河边…。。”大平重复着,好象停止了思考机械地说。
柏子冲出来搂住素梅,做出誓死要保护妈妈的样子,用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着大平,似乎要与他决一死战。此时素梅两颊发白,痛苦得如万箭穿心,久违积郁的眼泪涌了出来,拥着儿子走回了屋里。是否决心和儿子做最后的陈述!也许吧。
第二天,当柏子走进学校时,迎来的又是一阵恶意的笑声。放学时,那个大孩子又想再一次捉弄他,柏子象掷石块似的劈面把话仍过去:“我有爸爸!”四下里响起嘻嘻哈哈的哄叫声。
“是谁啊?不可能。”
柏子再没有说话,好象很有信心,用蔑视的眼光看着他们。准备宁可经受折磨也不离开这里!和他们做有力的对峙。后来是胡全的父亲出来解围,这群孩子高叫:“狗眼老师……狗眼老师。”一哄而散了。他们如此放肆,是因为家里有凶恶的父亲。
上帝是否有些评判失误:我想这场灾难不应该带给他们。
大平已没有经营窑厂的权利了,是他的内弟用什么魔术改变了他的权利。是啊,也许是大平无心和他们争夺的吧,可能是。大平的老婆象一条疯狗一样整天守住窑厂的大门口,不使他走进一步,并显示出得意洋洋的样子。
素梅因此也很少走出那间屋子。一个人的“名誉”一旦受了损害,恢复起来就异常困难,即使恢复了也十分脆弱。素梅处处小心,提心吊胆,被一层乌云时刻笼罩着。
村子的最前面有个电焊铺,是人最集中的地方。谈天说地,可能这里也是最能体现“真理”的地方,也是新闻的前沿阵地,有些歪曲的心理也只好暂时保留了。这是一个老光棍开的电焊铺,不过他却娶了三四个老婆,一个也没留住,但他确实是一个直率而正直的人,方圆几里的人都这么认为。最后一个老婆离婚的时候,岳母却大骂了:“俺闺女跟你这几年,不知道你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活着现眼……”什么意思哦!?老光棍虽然“能力”不济,但却喜欢和小媳妇老娘们说上几句骚话;她们会反唇一击:“光嘴痛快,你真的行呗……”说完都在放荡的笑声中离去了。这时老光棍的脸在不自在的笑中会立即腾起一抹红云,不过立即就会消失。此时再有来这里的小媳妇、老娘们,他好象早已“好了伤疤忘了疼”;会立即重复刚才的行为,还是以同样的结果收场,好多年来他都是这样。
此时,不知道谁看到柏子也在这里玩,就说:
“哎,这孩子也够可怜的!”
“这是真的。”另外也有人附和。
“虽说他妈妈不幸,她却是个善良诚实的好姑娘,我说的是吗!你们说,她坚强忍耐,完全配得上一个正直的人!”。一个路过这里的年轻女教师激动地说。
“要说怪她,哼!我看还不如怪她死去的爹那,一个老顽固!”。老光棍气愤地把焊把子仍到脚下,不过立刻又拾起来接着说:“我就听说几个和她一样遭遇的女人,人家也受到了尊敬。”也许这是他的地盘,说话最有权威,于是大家一起附和着。
“这是真的!”伊儿哼哈的——从众人鼻子发出的,一个老人还流了泪,她有着《祝福》卫婆子一般的心肠,不过眼泪很快就干拉。“人都是命呀!”。
这时老光棍好象对“卫婆子”的流泪很反感,十分气愤,焊的火光又响又亮,只是没有讲话。
也就是在这天晚上,满天星斗时分,大平来到柏子住的地方,不过让素梅的大伯碰见了,老人却及时躲开了,再也没有出来,也许回屋睡觉了。天黑的夜晚是寂静的,不时有几声狗叫,很快也就平息下来了,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做梦。
第二天,就不见柏子来学校了,那个爸爸在墓地里躺着的孩子说:“柏子的大外公说,昨天晚上和他妈妈走了,”后来人们发现大平也走了。从此,三口人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