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伙伴——连柏
生存着,烦恼着,继续着……
我少时的伙伴——连柏,于三年前走了,时年三十六岁。在临终的时候,我去看他,以为他会被求生欲与恐惧缠绕着。其实不是——很坦然,于是乎,令我很是惊讶!我挖空心思寻找的安慰与自认为很“骑墙”的话终于没派上用场。此时他把仅有的一点力气都集中在微笑上,但令我费解——他“健康”时很少有这微笑。即使我也很少见到,因为他性格“孤僻”。
我们在一个村子,他命苦,七八岁时就没了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我的光景也不美好,虽然双亲依健。于是我们便“物以类聚”地走到一起。不过他上学很好,在那个时候,在那个村子是少有的聪明。最终上了大学,学的是“财会”。我却无能,早早地接过了父亲手上的“饭碗”,心安理得的享用了。他虽然学的是“财会”,但他却“不务正业”,大量购买文学书籍,又做出很多令人不解的举动,行为古怪,沉默寡言。大家知道,每一个庄体都有“灵魂人物”,我们村的就是他的伯父,解放后就当“大队支书”。他有独特的条件:威武、健谈、智慧,还有独自的一套理论:他能用其独特的语言与孔丘的理论完美的结合起来,尽善尽美,令人信服。他给连柏定论:“同我们异样的!”他尊口一开,在村上也就铁定的“真理”的。
其实也不足为奇:老支书一生致力于孔丘理论,他是村民心中的形象。说难听点:他放个屁,在脚后边都砸个坑!但连柏的大学教材与他阅读的书籍里,可能早已删去了:“三纲五常,三跪九叩首,以及考妣之亡,应服期三年……”的这套老支书享用一辈子的理论。也无怪乎:因为这是理论的不统一。但同时村民们也很妒羡他,都预测他将来会很有钱。
他是个孝子,上班之后,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送到他母亲手里,一日也不拖延。总之,在村上,算是一个给人当作谈助的人,此外还有很多零碎的话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的母亲在他上班不到两年的时候一个秋天,急病而去。他母亲临危时,连柏在几十里路外的一个县城上班。此时,族长,近房,他的姥娘人,闲人,聚集了一屋子,自然老支书也在内,计划连柏的到来。老支书总是胸有成竹说:“重孝子”不来,什么事情也不可以定!——因为连柏是“异样”的,又是不可否定的唯一的“有学问”的人。在这复杂的心理作用下,大家都预计:关于一切丧葬仪式,连柏是一定有新花样的。聚议之后,他大伯坚定地说:一要让他穿白,二要按老例(老理),三要请响。总而言之,一切照旧。
他们既经议妥,便约定在连柏来到之后,都到厅里,排成阵势,互相策应,一齐作一回极严厉的谈判(在农村,特别谁家有了殡事,老执是最大的权威,时常板着脸,此时也是重孝子最心惊肉跳的时候。个味其中,谁都明白)。村上的人张着嘴、咽着唾沫,新奇的等候消息;他们知道连柏是“异样”的,向来不按规矩办事,其实都是在看新鲜。
听说连柏回到家的时候,议事的人们还没有解散的,看到连柏回来了,迅速作鸟状散,老支书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干咳了两声!立即喝茶。连柏一进门,向他母亲灵前只是弯了一弯腰。老支书立即跟了上来,叫他到灵房来,说了一统大冒话,然后引入本题,于是大家比唱彼和,七嘴八舍,使他不得说话。但他们终于话都说完了,满屋鸦雀无声,大家把目光集中在连柏的嘴上。只见他神色不动,只说了一句:“一切按你们说的办!”
此时,围观的人们由于没有得到预期的“好奇心”,嘴张得更大了,连唾沫也不咽了,几个老执包括老支书,你看我,我看你。打听新闻的人们也很失望:奇怪!他说:“一切按你们说的办!!”此时人们带着失望的心情各做其事,回家去继续议论:不明白,真是个奇怪。他说:一切按你们说的办!
后来我也去了,毕竟是很好的朋友。回到村上要注意很多细节的,不然的话会遭到蔑视的,特别是个吃“二饭”的,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过我不是连柏,不是“异样”的。即使如此,依然想抬高自己的“人格”。个性使然:我极力抗拒“蔑视”我的人,即使是最强的对手!因为我决不刻意伤害每一个善良的人,我的脸时常也是“板着”的。若有忠厚老实的“乡里”和我搭讪,这时会立即激动起来,迅速地掏出早已预备好的香烟给他们燃上,作出“低三下四”的动作。不过我是不抽的,特别在公共场合。
我去见了连柏:他的脸更加瘦削,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个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在他母亲的灵堂前,我没有鞠躬,因为没有“知识”,不够格,那个鞠躬是有身份的人鞠的;我也没有哭,因为哭不出来,要是哭出来,声音肯定也像狼嚎一样。我佩服村上的一些人们哭出来那么“抑扬顿挫”,还有节奏,最后还要拉一下长音(哪怕以前和死者有不愉快也是这声调)。但我还是很真诚的劝慰连柏一番的;他除了唯唯诺诺之外,只回答了一句:“多谢你的好意!”
我坚持了一段时日,也帮不了忙,我也不会有高妙的言语来继续安慰连柏的,只有悄悄地溜走了!
以至于后来,他就自然寄宿在老支书家。也是这年的春节,我去看了他。不管说话多少,只是安慰其心而已!连柏很亲近失意的人,虽然素性这么冷。老支书的儿子因干建筑掉架身亡,自然媳妇改嫁,剩下一双儿女,连柏时常接济他们。
至于后来的一次巧合,我在村上见了连柏,跟他一起去了老支书家。
“吸烟吧。”他去抽烟的时候问我。
因为不是公共场合也便取了一只,抽着。突然他要讲些文学给我听,我哪里配啊!有点窘,此时只能沉默。我立刻想起了还是走的,此时门外一阵喧嚷和脚步声,两个孩子闯了进来。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手脚和衣服都很脏,而且也不漂亮。但是连柏的眼里却即刻发出欢喜的光来,连忙站起来,拉开自己的包,一面说:“你们俩都来!你们要的口琴,我已经买来了。”
孩子们便跟着一起拥上去,立即又各自吹着一只口琴拥出来,刚一出来,不知怎的便打了起来。那个小的哭了。
“一人一个,都一样的。不要争啊!”他在后面使劲说。
这就是老支书的一对孙儿、孙女。
他又问我:“你读过《沉沦》吗?”连柏有些自鸣得意,骄傲地躺在沙发里,一面还皱起眉头抽烟。此时我越发窘了,因为我太无知了。
“两个孩子总是吵,打烂碗碟。经常硬要吃的……”他似乎看出来我的窘,故意岔开了话题说。
我感觉说说孩子,我还够格的。
于是我便听他继续说:“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的……”
不过我不能真正理解他最终要表达什么真理,嘴里只能发出:“嗡嗡”的声音,以表示答复。连柏看到我附和的样子有些不高兴起来,我于是也只能发表点拙见,不过有点反对他:“那也不尽然”。
“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子们是没有的,都是环境造成的。”他极力坚持自己的意见。
“不!如果孩子没有坏基因,大起来怎么有坏结果………”我若无其事的嘟囔。
然而此时他气愤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开口,我也猜不出他是无话可说那,还是不屑一辩。但见他又显出久久不见的冷冷的态度来,默默地连吸了两只烟,好象没有我存在似的,等再抽第三只烟时,我便知趣地溜走了。
性情孤单的人,往往自尊心都很脆弱,由于上一次的冒犯,我担心他还记在心上。但三个月之后,我还是去见了他,还得去老支书家,这里他是时常回来的,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一直不结婚。有几次想探个究竟,但究竟没有探,其中原因就是因为他的性格。他已经很平静了,不是我担心的那样,原因大半是时间的冲淡。他对我和蔼了,但又有新的烦恼浸入了他的心灵,确凿是这样。
“我要告诉你那:老支书,让他的另一个孙子“过继”给我那(不是那个改嫁的媳妇的一双中的一个),他的手段是‘施压’。我不屑一顾,他说我:‘忤逆!’”此时他的神情更加冷漠。
“啊!“过继”给你,你不是没有娶老婆吗?”我很惊奇,但终于寻到机会来问他这个问题了。
“他们知道我的身体,我是不愿娶的,免得将来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但这都没什么关系,他们其实是要“过继”给我那几间母亲留下的房子与宅基的。”他越说越气愤的。
“你的身体?也是……不过我想问:你的身体?”我有些担心他的情绪,试探地问。
“其实是和我父亲一样的。”此时他却很平静。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浑身发热,眼睛里像进了什么东西似的,却极力控制,还是没有能够阻止住那液体的移动。此时,不光是同情,更感觉到苍天如此不公平。
“哈哈!你怎么拉?同情我吗?”他不带任何忧伤的问。
“是——不是……哈哈!没什么,是一个虫子的事情。”此时我感觉有点自作多情了,其实又不然。
“哈哈……哈哈”此时,他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我也大笑起来,不过眼泪依然挂在腮上。
说起要“过继给当他儿子”事时,他的词气的冷峭,实在又使我悚然。
接着便安慰他说:“我看你的本家也不至于此。他们不过思想略旧点罢了。你看,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们帮了忙的……”
“我父亲去世之后,他们已经占去了一小半宅基的。为此,我母亲还哭了几天那,也就是那时,她的病根又发作了……”此时,一个“冷漠”的人也流下了眼泪,不过很快就干了,他的两眼向上凝视,仿佛要在空中寻出那时的情景来。
“还有,我回来,老支书极力挽留我,让我一定每次都到他家里来。村上的几个‘明白人’也都给我递过话,都是很严肃的面孔。我因想忘记过去,也就听从了。”他似乎有点平静地说。“老支书说:他是要面子的人,做事不能有一点破绽,哪怕一点!!非常强调的。”他补充了一句,不过却激动起来的。
他此时突然气愤起来了说:“还有,我的房子最近是他的三弟住着那!我叫三叔,我父亲排二。三叔因为又娶了一房儿媳妇,所以把他挤出去了!不过,我很感激三叔,因为我母亲身体不好时,地里的重活都是他帮着的。他年龄也老了,他是最忠厚的人。其实三叔也只是住住而已”
“后来老支书在他的种菜大棚地里,翻修了一间房,让三叔去看菜!说管他饭吃的。”不过连柏是听三叔的儿子说的。三叔的儿子还说:“老支书还骂我——忤逆!”看起来只要“过继成功”,三叔就会自觉地搬出去,到那个时候他连大棚也住不上的,确准!。
我静静地听着,不由自主地说:“关键是因为你没有孩子!就是你这状况,你也还是讨得上老婆的啊。为什么?……”
他诧异地看着我,过了一会,眼光移到他自己的膝髁上去了,于是就是吸烟,没有回答。他似乎对我的记忆力产生怀疑。
由于连柏对‘过继‘问题不和老支书很好的配合,渐渐地村上的“名人”开始攻击他,也常有关于他的流言,可是这已经并非先前似的单是话柄,大概是于他有损了。还是那句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又传出连柏单位不景气,下岗的消息。这却使我觉得有些突兀;其实,这在别的人我可能没有感觉,不过因为我希望自己认识的人能够幸免,所以就感觉突兀的,“名人们”是否有这个感觉,持什么心情,我不得而知!!
我却倒稳定,看起来还有好的征兆。后来我又去看了他,依然去了老支书家,叫了两声没人应,更大声的叫,并且伸手拍着他家的大铁门。
“在他的家那!”他的伯母,那三角眼的胖妇人,拉开小门探出她花白头来了,也大声说,不耐烦似的。
“哪个家啊?”我呆呆而疑惑地问。
“你这人!!”说完重重地关上了铁门。
我正呆若木鸡的愣着。“啊!你在这里?来多久了?”我的身后传来一个欢喜的声音。我看是连柏,立即回答:“并没多久。”我说:“你到哪里去了?”
“并没到哪里去,不过随便走走。”
他把我引到和他母亲相依为命的三间青砖房子里,这是他母亲拼上命建的,用来给他娶媳妇的。
推开门,没有上锁。我走进去,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满眼是凄凉和空空洞洞,不但家具没有多少,连书籍也凌乱不堪,不象以前那许多,周正的拉。几上放着多年前他看过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本,是否又看了一遍!封皮是没有了。我也曾经熟悉的圆桌还在,此时立刻一些往事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一个看起来干净利落,心底善良。但身体却很虚弱,由于贫血,脸色时常苍白的中年妇人。很认真,很热情地招待一个还涉世不深的十几岁的孩子。她用了家里最好的食物,平时她是吃不到的:鸡蛋炒青椒、还有她深夜寻来的金蝉、煎得黄酥酥的,让人看到直流口水;再加上一大碗大油烧茄子。还“破天荒”的拎来两瓶啤酒,喝酒在他们家是“奇迹”。她把所有的热情和爱都用在行动上,那个孩子就是我,就是在这个到现在也没有油漆的圆桌上。“——她爱她孩子,她也爱别人的孩子。我此时又流泪了,而且是泪流满面,这次决不是虫子在捣乱。我不摸去,让其任意流淌。
“就这样吧!感谢你想起我的妈妈。不过她生前是经常说起你的………”连柏很确准地看出了我的心事,用安慰的口气说。
“其实我也该对她老人家做点什么,但终究一点也没做。”一行眼泪拉着我翕动的嘴唇,不无惭愧地说。
“她不需要什么,因为她是节俭的。她曾流着泪说:我有“两个孩子”……”连柏也流着泪说,刚才他的高兴全无有了。
“你那有酒啊,那我们就喝点的!”我试图打破这个局面说。于是他也拖过椅子,在桌旁坐下;我若劝他少喝点。在他是绝对不可以的,一定要痛快。他虽然身体不好,但他很坦然,洒脱,决没有半点阴影笼罩着他。我依然替他担心,看到这也就作罢,尽量劝阻。一个人一旦进入到精神生活中去,对于生命相对来讲看得很淡。是的,再长的生命都有终止,只有灵魂,也只有灵魂永远回荡在宇宙与大地之间。我为他有超脱的精神灵魂庆幸欢呼!但也为他有不幸的身体难过。
“你的家这么荒凉……你三叔那?”
“去看大棚了!”
此时,我又佩服起老支书的“智慧”了,移动一个人,就像移动棋子一样自如。也可能是错误的猜疑,不过也不一定!
他确实有了点酒意,我刚要劝阻,只见他侧耳一听,便抓起不多的下酒菜——花生米,出去了。门外是老支书的一双孙儿、孙女笑嚷的声音。
但他一出去,孩子的声音便寂然,而且似乎都走了。他还追上去,说些话,却不听有回答。他也就阴影似的悄悄地回来,仍将一把花生米放在原处。
“连我的东西也不吃了。”他低声说,也似乎在嘲笑。
“连柏,我觉得很悲凉。”我却强装着笑说:“我以为你太自寻苦恼了。你看这世道多坏……”
他却冷冷的一笑。我却很有一些诧异。此时我觉得:我把刚才想透的问题却立即又模糊起来。
“我……我还得活一些日子……你看可以帮我谋个职业吗。”
“那!看看吧!”其实我有什么能力做这件事,但却湖里糊涂地答应了。他的求人也是绝境之时。
答应别人的事情,是要时时记起的,每每就想到他吞吞吐吐地说到:“我还得活一些日子”。这时我便设法寻求,并且向别人推荐他一番,有时近乎乞求;结果是别人给我几句抱歉的话,此时我也就只能给他几句抱歉的话。后来听说,老支书攻击我了,很有号召力,措辞“适中”,说我和连柏是“一类”。其实!他抬举我了:因为连柏是唯一的大学生!也许老支书没想到这个层面上,失了一招,明白过来定会后悔的。
这以后,我只好一动不动,也无颜面对“家乡父老”的了。连柏的事,也就无从说起的了。这样延续到了一个冬天。
一个下雪的日子,到深夜都没有停止,这个日子,我在上班,那个地方极其偏僻与荒凉。屋外一切静极,静到能听出静的声音来。独坐一偶,闭目养神。外面的飞雪浮现在眼前,少时和连柏在平坦的地带一起塑雪人,眼睛是用木炭嵌出来的。颜色很黑,一闪动,就像最近连柏的眼睛。
“我还能活几天”。那声音又在我耳畔回荡。
我突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会是这个光景的!”自己也不知道,立刻连自己也笑了。
于是有些清醒,不知道竟随手燃起一只久违的烟卷,也许是太无聊的原因。突然有一个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急促。但能听出来,是他三叔的儿子—说是连柏的身体立即出现了危机。于是我尽快去看了他,也就是开头的那一幕。
人不可以受人之物而缄默不语!连柏还留给我一捆用精细的绳子绑好的书,他用手指给我看,第一本还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中间一有机会就去见他,只是沟通一下心灵,也回忆过去。对于他来说,依然坦然。坚持度过了春节,我依然看他。来年的春天一个中午,掉水打不进他的血管了,都让腕下的毛巾吸收了,随后滴在地面上。也就在此时,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像睡着似的,没有和谁说一句话,也许此时他的心情,更期待会见他的双亲!